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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

  •   越野车嘶鸣着冲进医院急诊通道,轮胎与地面发出尖锐的摩擦声。

      “病人来了!”早就等候在外面的医生看到车一拥而上,担架床的轮子咔哒一声放下“小心点放上来!”

      祁乐消瘦的身体被喻衡抱着,稳稳地放到了床上。从停车入口到抢救室的距离,变成了一段由奔跑声、急促指令声和车轮滚动声填满的走廊。

      医生朗声道:“患者男性,25岁,溺水后获救,意识昏迷,有自主呼吸但费力,血氧过低,中度失温,正在吸氧复温……预计五分钟后到达。根据病人肺部功能反应来看,目前预测可能出现迟发型溺水症状。请立刻准备抢救室、呼吸机、血气分析、床边超声,通知ICU与麻醉科准备插管!”

      砰!门关上了。

      喻衡盯着熟悉的抢救室发愣,医生的话环绕在他的耳边,将河滩的风、围观者叽叽喳喳的惊呼替代掉。

      迟来的吴瞳林迎和乔景初从走廊尽头小跑着过来,吴瞳低声问道:“在做手术了?”

      喻衡嗯了一声。

      吴瞳拍了拍喻衡的肩膀:“小祁警官一定会没事的,他能游上岸就说明问题不大。”

      林迎:“是啊喻队。”

      乔景初不知道说啥,也拍了拍喻衡的肩膀。

      喻衡愣愣地盯着抢救室的门,没一会儿,门开了,一个护士焦急地走出来朗声问道:“谁是病人家属?”

      喻衡下意识地回道:“我。”

      护士皱眉:“病危通知单只能病人血缘家属签,你确定是病人家属?”

      “你说什么?”喻衡的声音很轻,轻到他察觉不到自己的嘴巴动了。

      抢救室里面传来医生的声音:“血压80/50,血氧饱和度88%,呼吸系统恶化,心率130,窦性心动过速,病人严重休克。”医生的声音平稳,像在陈述天气,像是在讨论今晚吃什么,像是在打个无关紧要的电话:“病人失去自主呼吸,上呼吸机!”

      “你在听吗?”护士提高了声音:“你们尽快请家属来一下。”

      “他没家属,他只有我了”喻衡声音低沉的可怕,一行察觉不到的眼泪从眼角涌出,他道:“我是他对象。”

      护士一怔,把手中的单子递给喻衡签字:“明白了,我们一定尽全力抢救,但现在病人情况危急,随时可能出现呼吸,心跳骤停的危险,请理解并积极配合我们医院的抢救。”

      吴瞳愣了,听到喻衡那句,他是我对象愣住了。一切的怀疑猜测好像都清晰明了,他用力捏了捏喻衡的肩膀,走到一旁掏出一根烟抽了起来。可生死面前,一切都是小事。

      林迎狠狠地搓了一把脸,脑子里只有护士那句:病人随时可能出现呼吸,心脏骤停。

      乔景初坐在凳子上,完全能够理解他们的痛苦,这就是警察的宿命。没发生意外,平安回家,那是万事大吉,发生了意外在抢救室外求天祷地,那是宿命,可明知不可仍旧义无反顾的为之,一次次冲向危险,一次次冲向火光,那是使命。

      喻衡坐在磨得发亮的蓝色塑料椅上,却感觉不到一切的存在。

      身体的重量悬空了,只有心脏停在猜到祁乐跳江的那一秒。手,不知该放在哪里,只好放在腿上双手交握,指甲无意识地深掐进手背的皮肉里,留下弯月形的白痕,半晌才恢复血色。

      他悲伤的目光愣愣地盯着对面的墙壁,墙壁上面有许许多多划痕,有很多字能够清晰的辨认:平安,平安,平安,平安好多个平安,平安,喻衡抱着脸呜咽一声,平安,祁乐,平安……他在内心念了无数个平安,原来拜佛求神不是迷信,而是自己能做的实在太少了。

      抢救室外是流动的世界,墙上的时针滴答滴答,抢救室內是未知的裁决。喻衡知道,他除了等待,别无他法。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都在提示着他们会就此分离,或者重新靠近。

      直到那盏红灯,“啪”地一声,灭了。

      整个世界,那一瞬间,陷入了绝对真空的寂静。

      喻衡站起来,或者,他以为他站起来了。因为他的灵魂已经飘到那扇门后的世界,而躯体却像生了根一样,被钉在原地,等待着那扇门开启,等待着命运再给他一次机会或者就此裁决。

      吴瞳紧张地问道:“情况怎么样?医生。”

      医生摘下口罩:“抢救回来了。”

      “真的吗?!”

      “太好了,喻队,太好了,小祁警官抢救回来了。”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救了喻衡的命,他抹了一把眼泪,喃喃地道:“好……好”

      医生:“手上的伤我们拆线给他重新缝了,结合目前病人的情况来看,我们建议转院,最好转入省会医院的ICU观察,病人情况仍然不乐观,还得看他自己的求生欲啊。”

      医生走了,吴瞳看向抓着头发的喻衡:“喻队……”

      林迎拉了拉他:“让他静静吧,我和局里联系一下。”

      林迎打完电话过来道:“齐桑茗已安全回到靖安,局长说我们任务完成的很好,剩下来的事情交给二组队长处理。还有,小祁警官的事情他也知道了……局里已经安排直升飞机来了,转院的事情局长也安排好了,回到靖安可以直接安排进军区医院。”

      吴瞳:“走吧,喻队,我们得为小祁警官安排好,他才能安心养伤啊。”

      ——

      “A15床的那个还没醒啊,ICU住了一个多月了吧。”

      “没有啊,欸听说是警察,执行任务的时候出的事。”

      “警察?这么年轻的警察?唉要是成植物人好可惜。”

      “对呀,现在就看他自己的求生意志了。”

      寂静的深夜,护士推车配药车在空旷的走廊中缓缓走远,喻衡刚送走吴瞳他们,正靠在楼梯间的门后抽烟,他听到这段话后垂下了眼睛。他扔掉手中的烟蒂,缓步走到IUC外推开门进去,祁乐前两天刚从无菌室转出来。

      手机嗡嗡嗡地震动,他掏出手机,声音疲惫沙哑:“喂?”

      “儿子,你定的车今天到了,妈给你把尾款都付了......你是想送给小祁的吧?”

      “嗯。”

      “行,妈支持你。小祁今天情况怎么样?”

      喻衡看向心跳检测仪上的数字,心率66,血氧饱和度92,体温37.1,他叹了口气:“还没醒。”

      “这样啊......没事儿,儿子,小祁一定会好的,他是坚强的孩子。我前天去看他和他说话,我看到他手指都动了动呢。”

      ICU门被打开,喻衡回头,看到郁燃抱着一束花进来,低声问道:“你还守着呢?”

      喻衡说了两句挂断了喻妈电话:“这么晚你怎么来了?”

      “刚下班啊,最近忙得飞起”郁燃把花放在床头的柜子上,和喻衡推门出去走到外面,郁燃掏出烟盒递给喻衡,喻衡摇了摇头:“刚抽过。”

      郁燃自己点上一根:“给你讲点祁乐的事情,听不听?”

      喻衡因为极度疲惫和焦灼而血红的眼睛突然亮了光,他抬起头盯着郁燃。

      “这是我的师父,青州警察局的张副局,也是祁夏祁乐两兄弟的直线联系人告诉我的。2007年,祁乐和祁夏都在勐町读书,两个人都是小孩儿。祁夏在勐町读书时接触到了青州警察局在小勐拉的一位卧底警察,在这位警察有意地引导和培养下,两兄弟以自己本地人的身份便利向边境禁毒支队传递了大量的关键情报。2010年祁夏最终选择成为了一名光荣的缉毒警察,警号769426。如果你仔细注意了的话,你会发现现在继承这个警号的,就是祁乐。”

      “而催发祁夏转变的,是一场血腥的成人礼。2009年,代号飞鸟,警号769426,真实姓名林逸的卧底警察在勐町被抓。在长达48个小时中,林逸遭受到了非人的折磨,剥皮拆骨,被不停地打入大量的精神药物,强行让他在折磨中保持高度集中的体感和意识。他的手指脚趾指甲全拔掉,肋骨一根一根打断,晕过去弄醒,心跳骤停就不计剂量地打强心针,挖掉膝盖骨,挑断手筋脚筋......当最后收尸时,警察发现他肚子里全是烟蒂啤酒瓶打火机玻璃碎片筷子。”

      郁燃吸了吸鼻子,擦了一把眼泪,沉默地吐出一个烟圈:“林逸就是祁夏祁乐两兄弟的引路人。在这样的人引路下,祁夏在2010年后重回小勐拉卧底。截至2015破晓计划失败前,祁夏与祁乐传递回来的信息,帮助联防禁毒支队实施累计超过一百次的突击缉毒行动,打击窝点三十多余个,累计缴获毒品上百斤。”

      “2015年,祁夏死亡,警号封存。2022年,也就是今年,祁乐调任靖安禁毒支队,警号769426再度重启。林逸带出了两个好徒弟,他们师徒三人有着绝对极致的忠诚与信念,他们背负着警徽的使命,一个接一个地承担起了769426警号的荣光,为我国禁毒事业做出了卓越的贡献。”

      “2015年,警察救下了破晓行动中活下来的祁乐,送往了青州警察局。张副局一度非常关注祁乐的心理状态,毕竟连着看到师父和哥哥死在了毒贩的手中,那恐怕是要用一生去克服的心理创伤。但出乎意料的是祁乐很坚强,非常坚强,在警察局的支持下,祁乐进了青州职业警察学院读书,后毕业进入了青州警察局。张副局在祁乐的请求下,有意将祁乐送回小勐拉卧底,可正要实施前,其他卧底传回来了情报:有一批犯罪团伙在打听祁乐的下落。出于对祁乐安全的考虑,张副局长与局长商榷后,联系靖安市局,将祁乐抽调到了靖安来。”

      两个人在楼梯间抽着闷烟,不知不觉抽了一地,郁燃无奈地挠了挠头:“我师父把祁乐安排进了我队里,让我多照顾他,我也想多和他说说话。可是他性格很安静,什么话都埋在心里,不喜欢和人社交,每天都是懒懒的状态。其实我还挺担心他这种状态的,什么事情都憋在心里人要出事儿的,后来我看着他跟着你们刑侦跑,哎哟别提我有多高兴了,就好像你突然看到一个死人身上有生机了一样。我知道这是因为你,喻衡,多谢你照顾我这个,算半个小师弟吧。”

      喻衡点了点头,哑声道:“嗯。”

      郁燃拍了拍他的肩:“你也别太累了,别把身体累垮了,累垮了谁来照顾他?”

      喻衡浅笑道:“我不会累垮的,在等他醒来之前。”

      郁燃:“那我先走了,辛苦你了。”

      ——

      “还是那个商店,把这个压进最后一排货架的千禾酱油下面,最后一瓶,别让监控照到,出来的时候买瓶可乐,知道吗?自然点,咱们一直做的很好对吧?”

      “你这肉不是今天的吧?我要27号的鲜肉,从勐町菜市拉过来的,7斤,行,有的话给我送过来吧。”

      “就是他!抓了他!”

      “妈的,这警察骨头太硬了,打了十多针,人都快痛死了,什么都不说。”

      “大老板,再打就要死咯。”

      “玉河,这个人代号飞鸟,在我们勐町卧底快十年了。因为他,我们损失了超千万的货,你说怎么办?”

      “好,就按你说的办。”

      “大老板,还有个小孩儿,这条子跟他说了什么。”

      “他是谁?”

      “他是保护小老板的打手的弟弟,那人挺猛,和小玉总关系不错。”

      “问过了吗?”

      “问了,他说条子就让他进去买瓶可乐。”

      “搜过了吗?”

      “脱光搜过了,干干净净。”

      “会不会吃下去了?”

      “杀了吧,宁可错杀不能放过,不能再出这么大的损失了。”

      “玉河你这是什么意思?”

      “朋友?我们哪儿来的朋友?”

      “你要保他?可以,你去结果那个警察吧。”

      ——

      “这不就是一本杂志嘛”祁夏拿起街边随手买的到的杂志,疑惑地皱紧了眉头:“能不能搞正式点啊?”

      “你小子傻啊,那东西能出现在这儿?”林逸摆上了一个小小的国旗,一块钱一张的聚酯纤维制成的国旗,随处可见。祁夏揣着手:“就这么随便啊?”

      林逸:“那不然呢?赶紧的。”

      漆黑的夜晚,勐堪小小的寨子里,十五瓦的灯泡在梁上摇晃,光影将木房上的霉菌照的明亮。一张瘸腿的木桌前坐了三个人,桌上放着一本杂志,杂志边摆着一个小小的国旗。39岁的林逸坚硬的脸上闪着虔诚的光,19岁的祁夏少年意气飞扬,8岁的祁乐眼神懵懂但专注,这是师徒三人不为人知的2008年。

      林逸看着面前的两个孩子,低声但郑重地道:“祁夏,祁乐,今天,在2008年8月1日,在这间没有警徽,没有守则手册,没有局长,没有战友鼓掌的小屋中,我为你们见证。你们愿意成为一名光荣的中国人民警察吗?”

      两个人眼中跳跃出熠熠生辉的光,他们同时郑重地回道:“我愿意。”

      “好,跟着我念。”

      “我志愿成为一名中华人民共和国警察。”

      “我志愿成为一名中华人民共和国警察。”

      “我宣誓,坚决拥护中国共产党的绝对领导,矢志献身崇高的人民公安事业。”

      “我宣誓,坚决拥护中国共产党的绝对领导,矢志献身崇高的人民公安事业。”

      “我保证忠于法律,忠于人民,恪尽职守,不怕牺牲。”

      “我保证忠于法律,忠于人民,恪尽职守,不怕牺牲。”

      “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为捍卫政治安全,维护社会稳定,保障人民安宁而英勇奋斗。”

      “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为捍卫政治安全,维护社会稳定,保障人民安宁而英勇奋斗。”

      “最后一句是师父自己加的,我愿意艰苦奋斗,为中华人民共和国伟大禁毒事业献出生命!”

      祁夏面容坚毅,掷地有声::“我愿意艰苦奋斗,为中华人民共和国伟大禁毒事业奉献生命!”

      祁乐稚声稚气,小脸认真:“我愿意艰苦奋斗,为中华人民共和国伟大禁毒事业奉献生命!”

      “哭了?”喻衡忙起身,为祁乐擦去留下的泪水,他心里难受,哽咽着道:“祁乐,你看到什么了?”

      “誓言宣誓完了,恭喜你们,现在你们是伟大的人民警察了。但是听我说,我们卧底警察真正的第一条铁律,刚才所有的东西,从现在开始,全部忘记。”

      祁夏啊了一声:“那还宣誓啥啊,不记住那你这宣誓有啥意义?”

      “意义?”林逸点了支烟:“意义就是从现在开始,我们要用余下的生命去扮演一个完全相反的人。我们要学着骂脏话,你哥这倒是学得很好,我们要知道走私的黑话,我们要和犯罪分子称兄道弟,甚至某一天被逼到绝境还要染上深恶痛绝的东西。”

      “我们的对党忠诚会表现在对我们誓词绝对的背叛中,我们的为人民服务会让那些渣滓相信我们和他们是同一类人,我们的牺牲可能会带走我们的荣誉,家人,朋友,甚至我们自己的生命!甚至没有人知道我们所做的一切,甚至被世人误会我们就是该千刀万剐的毒贩,死后也要背负骂名。”

      祁夏:“那如果有一天我们迫于形势,一定要做出背叛的事情呢?万一某一天...我被逼着要杀了你呢?”

      林逸笑道:“记住,祁夏,很多时候,我们卧底警察没有领导,没有人可以和我们商量。面对危机我们只能靠自己的判断,我对此的回答是那就背叛吧。在任何情况下,你的领导都是你自己的信念,什么都可以变,信仰不变。”

      “信仰不变?”

      “信仰不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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