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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施暴者的话 雨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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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丝斜斜地打在胡同墙上,溅起一圈圈细碎的水花。天色阴沉,风裹着凉气往衣领里钻,黎粟缩在墙角,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她还陷在六年前的恐惧里,脑子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他又要像从前那样,把她抓回去,关起来,折磨她。
陈昭野就站在她面前,半步之遥。
他比六年前更高,也更瘦,肩背挺直,整个人透着一股冷硬锋利的气质。可此刻落在黎粟身上的目光,却没有半分当年的暴戾,反而沉得发暗,像压着翻涌的情绪。
他看着她惨白的脸,看着她吓得睁圆的眼睛,看着眼泪顺着她脸颊不停往下掉,心口忽然一阵密密麻麻的疼。
那疼来得又猛又突兀,让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六年了。
这六年里,他想过无数次重逢的场面。
想过把她抓回来,欺负她,把她打怕,让她再也跑不掉;想过冷着脸质问她为什么不告而别;想过用更强势的方式,把她重新揉进自己的世界里。
可真正见到她,看到她怕成这样,他所有准备好的狠话、所有酝酿已久的戾气,一瞬间全都散了。
只剩下一丝心疼,疼得他指尖都发紧。
他明明是来找她的,是来把她带回身边的,可此刻,他竟然不敢再对她凶,不敢再用当年那种压迫的语气说话。
他甚至……舍不得看她哭。
“冷?”
他开口,声音比自己想象中还要低哑,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黎粟猛地一颤,抬头看他,眼神里全是惊惶。
陈昭野喉结滚了一下,伸手脱下自己的黑色卫衣。动作很轻,几乎是小心翼翼地。披到她肩上,生怕稍微重一点,就会把她碰碎。
衣服带着他身上的温度和淡淡的雪松味,裹住她发抖的身体。
黎粟下意识就要扯掉。在她的记忆里,他的靠近从来都伴随着伤害,温柔只会是更深的陷阱。
“别动。”陈昭野伸手按住她的手腕,力道极轻,几乎只是虚扶,“会感冒。”
他的指尖碰到她皮肤的那一刻,自己先微微一顿。
她太瘦了,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浑身都是凉的,明显是吓狠了。
这一瞬间,陈昭野心里涌上一股强烈的悔意。
是他把她吓成这样的。
是他当年不懂怎么爱人,只会用最极端、最偏执的方式把她捆在身边,用控制当在乎,用禁锢当陪伴,用冷暴力掩饰自己的不安。
他那时候以为,只要把她锁在视线里,就是拥有。
直到她真的消失,他才明白,他想要的从来不是一个听话的囚徒,而是她这个人。
她笑,她安静,她害怕,她难过……全都牵动着他。
六年寻找,把最初的占有欲,熬成了深入骨髓的爱。
“陈昭野,你到底想怎么样……”黎粟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掉得更凶,“我已经躲了你六年,我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你为什么就不肯放过我?”
她一哭,陈昭野的心就更乱。
他想伸手擦她的眼泪,又怕她更抗拒,手在半空中顿了顿,最终只是轻轻拂开她贴在脸上的湿发,动作轻得近乎温柔。
“我不是要折磨你。”他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涩,“我找了你六年,不是为了吓你。”
黎粟怔怔看着他。
眼前的陈昭野,和她记忆里那个喜怒无常、动辄冷暴力、把她逼到窒息的少年,完全不一样。
他眼底没有戏谑,没有恶意,只有一种沉得吓人的认真。
“你当年一声不吭就走,”他喉间发紧,一字一顿,“我怕你出事,怕你被人欺负,怕你过得不好……我找遍了所有你可能去的地方。”
“我好几次都以为,你再也不会出现了。”
他说得很轻,却藏着这六年的煎熬。
黎粟心头莫名一震,竟从他语气里听出了一丝……委屈。
雨还在下,胡同口传来室友怯生生喊她名字的声音。黎粟下意识转头,想要求救。
陈昭野伸手,轻轻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转回来,依旧是很轻的力道,没有半分强迫。
“别找别人。”他声音压低,“我不会伤害你,也不会连累你朋友。我只是……不能再让你跑了。”
他舍不得用威胁,舍不得逼她,可他更舍不得放开她。
这是他失而复得的人。
是他爱了这么多年、伤了这么多年、也找了这么多年的人。
黎粟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暴戾,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珍视。她忽然有点分不清,眼前这个人,到底是来讨债的,还是……来赎罪的。
陈昭野拉住她的手腕,没有攥紧,只是轻轻牵着。
“跟我走,我带你去个安全的地方。”
他走得很慢,刻意配合她的脚步,生怕她踉跄摔倒。
走到车边,他先打开副驾车门,扶着她坐进去,又弯腰替她系好安全带。动作自然又细致,完全不像当年那个连情绪都控制不住的少年。
车厢里很安静。
陈昭野没有说话,只是时不时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每次看到她缩在座位上、眼神不安的样子,他心口就又是一紧。
他从前怎么会舍得,把这样的她逼到崩溃?
车子开进一处环境安静的高档小区,电梯直达顶层。
屋子很大,装修偏暖,不像他本人那样冷硬,看得出来是特意布置过的。
陈昭野让她在沙发上坐下,转身拿了干毛巾递给她:“把头发擦干。我去煮点姜茶,不然要着凉。”
他说完就进了厨房,没有强迫,没有监视,甚至给了她一点独处的空间。
黎粟握着毛巾,整个人还是懵的。
这不像陈昭野。
一点都不像。
当年的他,喜怒无常,控制欲极强,她稍微不顺从,就会被他冷暴力、被软禁、被言语打压。那两年,她活得像个没有自我的木偶。
可现在,他会顾及她冷不冷,会怕她感冒,会小心翼翼不吓着她。
甚至……她能感觉到,他在忍。
忍着靠近她的冲动,忍着把她彻底锁起来的本能,忍着用强硬手段留住她的欲望。
没多久,陈昭野端着一杯温热的姜茶出来,放在她面前,杯壁温度刚好,不烫嘴。
他在她对面坐下,沉默了很久,才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认真:“黎粟,当年的事,是我错了。”
黎粟猛地抬头。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直白地道歉。
“我那时候不懂怎么喜欢你,只会用最蠢、最伤人的方式把你绑在身边。”他喉结滚动,眼底是真切的悔意,“我让你怕了我两年,是我的问题。”
“这六年,我没有一天不在后悔。”
黎粟眼眶一酸,眼泪又要掉下来。
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堵在胸口,又酸又胀。
“我知道你忘不掉那些伤害,我不奢求你现在原谅我。”陈昭野看着她,眼神固执又认真,“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今天找到你,不是为了继续折磨你。”
“我是来弥补你的。”
黎粟轻声开口,声音带着颤:“你明明……明明以前那么对我……”
“那时候我不懂爱。”他打断她,语气异常坚定,“我现在知道,我不想你离开我,不想你看别人,不想你有自己的生活。我把控制当成喜欢,把偏执当成在乎。”
“直到你走了,我才明白——”
他顿了顿,目光深深锁住她,一字一句,清晰而沉重。
“我对你,从来都不只是占有。”
“黎粟,我爱你。”
“从很久很久以前,就爱了。”
黎粟整个人僵住,脑子一片空白。
“爱”?
那个曾经施暴、囚禁、精神折磨她的人,说爱她,多么可笑?
她一时间不知道该哭还是该逃,只觉得浑身都在发麻。
陈昭野看着她震惊失神的样子,心口又是一疼。
他知道这话来得太迟,太突兀,太难以让人相信。
可这是他藏了六年的真心话。
他当年对她的所有“施暴”,本质上都是不懂表达的爱意扭曲而成的伤害。
他怕她走,所以锁着她;
怕她不重视自己,所以用冷暴力逼她在意;
怕她不属于自己,所以用极端方式宣告占有。
他用最糟糕的方式,爱了她最深刻的年岁。
又用最漫长的六年,清醒地后悔,疯狂地寻找,直到爱意彻底盖过所有偏执,只剩下想护着她、宠着她、不再让她受一点委屈的念头。
“我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对你。”陈昭野声音放得更柔,带着小心翼翼的恳求,“我不会限制你,不会逼你,不会再让你害怕。”
“我只想留在你身边,守着你。”
“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弥补,好不好?”
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这么低声下气过,更没有这么小心翼翼过。
骄傲如他,在她面前,心甘情愿放下所有棱角。
黎粟看着他眼底真切的疼惜与悔意,看着他不再暴戾、不再阴冷、只剩下深情与固执的模样,忽然发现——
六年时间,那个施暴的少年伪装的更加好了,曾经欺负她,现在又想欺骗她的感情。
窗外的雨渐渐停了,一缕微光透过云层落在窗沿。
她逃了六年的迷雾,似乎在这一刻,更加暗沉了。
而那个曾把她推入黑暗的人,如今却想把她拉的更深。
只是,伤痕还在,恐惧还在,她却不再是曾经的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