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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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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风裹着梧桐絮,轻飘飘落在黎粟的发梢,她下意识抬手拂开,指尖触到微凉的空气,才惊觉自己已经在这座南方小城安稳度过了六个春秋。
六年,足够让一棵小树苗抽枝长叶,足够让孩童褪去稚气,也足够让黎粟以为,那些藏在骨髓里的恐惧,早已被时光磨平,被这座慢节奏的小城彻底掩埋。
她今年大四,在本地一所不出名的二本院校读书,选了最冷门的汉语言文学,日子过得平淡又规律。每天按时上课,下课就回出租屋看书、做饭,周末去图书馆做兼职,从不参加聚会,从不主动结交朋友,像一株长在角落的植物,安静、低调,竭力把自己藏在人群最不起眼的地方。
黎粟一直很小心,小心到不用本名注册社交账号,小心到从不和同学提及过往,小心到听到任何熟悉的姓氏,都会下意识地绷紧神经,心脏狂跳不止。她以为只要这样一直躲下去,一直远离那座充满阴霾的城市,就能永远避开那个名字,那个人。
她甚至常常在深夜里庆幸,六年了,陈昭野这个名字,已经快要从她的记忆里模糊,那些被痛苦包裹的岁月,也渐渐变成了模糊的噩梦,醒来后,只剩一身冷汗,和片刻的心悸。
这天下午,最后一节古代文学课下课,天色已经有些暗沉,乌云压在天边,眼看要下雨。室友拉着她去校门口的小吃街买奶茶,黎粟本想拒绝,却架不住室友的软磨硬泡,只好跟着一起往校外走。
小吃街人来人往,喧闹的烟火气裹着食物的香气,是黎粟这六年最熟悉的安全感。她站在奶茶店门口排队,看着身边说说笑笑的同学,心里难得有了一丝放松,甚至开始觉得,或许自己真的可以就这样过一辈子,不用再活在恐惧里。
买完奶茶,室友突然想起要买文具,拉着她往旁边的胡同里走。那条胡同是通往校内的近路,窄窄的,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墙面斑驳,长着青苔,平日里很少有人走,只有放学的时候会有零星学生穿过。
黎粟本来不想进去,她天生对这种偏僻、封闭的地方有着本能的抗拒,那是刻在骨子里的阴影,可室友已经快步走了进去,她只好攥紧手里的奶茶杯,跟在后面。
刚走到胡同中间,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却在寂静的胡同里格外清晰。
黎粟的脚步猛地顿住,血液在瞬间冲上头顶,又瞬间冷却,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这种脚步声,这种压迫感,她这辈子都忘不了。
六年了,她逃了六年,躲了六年,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以为再也不会遇见,可此刻,那熟悉的恐惧感毫无预兆地席卷而来,让她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她不敢回头,手指死死掐着掌心,指甲陷进肉里,传来尖锐的痛感,可她却感觉不到,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叫嚣:跑,快跑,立刻离开这里!
她猛地转身,想要往胡同口冲,可刚迈开脚步,一道身影就挡在了她的面前,彻底堵住了她的去路。
黎粟的呼吸瞬间停滞,抬头的瞬间,视线撞进一双深邃的眼眸里,那双眼睛,她做了无数次噩梦,梦里全是他冰冷的、带着偏执的眼神,此刻真实地出现在眼前,让她浑身止不住地战栗。
是陈昭野。
六年未见,他变了很多,又好像一点都没变。
当年那个还带着少年桀骜的男生,如今褪去了青涩,身形愈发高挑瘦削,穿着简单的黑色卫衣,身姿挺拔地站在那里,周身散发着冷冽的气息,眉眼依旧凌厉,鼻梁高挺,唇线分明,只是那双眼睛,比六年前更加深沉,更加让人看不透,也更加让她恐惧。
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目光落在她脸上,一寸寸描摹着她的轮廓,像是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又像是在看一个逃不掉的猎物。
黎粟的腿软得几乎站不住,手里的奶茶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冰凉的奶茶溅在裤脚上,她也毫无察觉,只是满眼惊恐地看着他,身体控制不住地往后退,后背很快抵上了冰冷粗糙的墙面,退无可退。
室友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傻了,站在一旁不知所措,刚想开口问什么,就被陈昭野冷冷扫了一眼,那眼神里的寒意,让室友瞬间噤声,吓得不敢再说话,只能慌乱地看着黎粟。
“你先走吧。”黎粟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艰难地挤出一句话,她不想连累无辜的人,更不想让别人看到她此刻狼狈又恐惧的模样。
室友犹豫了一下,看着黎粟惨白的脸,又看看陈昭野冰冷的神情,终究是害怕,匆匆说了句“黎粟我在校门口等你”,就快步跑出了胡同,瞬间没了踪影。
胡同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喧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陈昭野缓缓朝她走近,一步一步,脚步很轻,却像踩在黎粟的心上,每一步都让她的恐惧加深一分。她紧紧贴着墙壁,双手攥着衣角,指节泛白,眼神里满是惊惶和绝望,像一只被堵在角落里的小动物,瑟瑟发抖。
他在她面前站定,微微俯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温热的呼吸落在她的脸上,带着淡淡的雪松香气,可这香气在黎粟闻来,却比毒药还要可怕。
他抬起手,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拂过她的脸颊,指腹微凉,触感轻柔,却让黎粟浑身一颤,猛地闭上眼,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坚强,以为六年的时间足以让她忘记那些痛苦,可在见到他的这一刻,所有的伪装都土崩瓦解,那些被她刻意压抑的回忆,那些被折磨的日日夜夜,瞬间涌上心头,让她崩溃。
陈昭野看着她落泪的模样,指尖轻轻擦去她的眼泪,动作温柔,可语气却冷得像冰,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带着偏执的笑意,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是她刻在骨子里的声音:“阿粟,你真是让我好找啊。”
“阿粟”。
这个称呼,像一把锋利的刀,狠狠扎进黎粟的心脏。
六年前,他也是这样叫她,带着不容抗拒的占有欲,把她困在身边,整整两年。那两年,是她人生中最黑暗的时光,他的偏执、他的控制欲、他近乎疯狂的纠缠,让她喘不过气,让她无数次想要逃离,却一次次被他抓回来,承受更可怕的折磨。
她拼尽全力,终于在六年前的那个夏天,趁着他不备,偷偷跑了出来,隐姓埋名,辗转来到这座小城,改了名字,换了身份,以为能彻底摆脱他,以为那两年的噩梦终于结束了。
可现在,他却出现在这里,告诉她,她逃不掉。
黎粟睁开眼,泪眼婆娑地看着他,声音哽 咽,带着无尽的恐惧和哀求:“陈昭野,我们已经结束了,六年前就结束了,你放过我,好不好?”
她的声音很小,带着哭腔,脆弱得不堪一击。
陈昭野看着她惊恐的模样,眼神暗了暗,手指依旧停留在她的脸颊上,轻轻摩挲着,缓缓凑近她的耳边,温热的气息扫过她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缓而沉,带着致命的压迫感:“结束?”
他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浓浓的偏执:“阿粟,你怎么会觉得,那两年就结束了?”
他的唇几乎贴在她的耳尖,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像魔咒一般,缠绕着她:“你躲了我六年,这笔账,我们该好好算了。”
“你以为,你能逃得了一辈子吗?”
“我找了你整整六年,走遍了无数个城市,终于找到你了,你觉得,我还会让你再跑掉吗?”
黎粟浑身剧烈地战栗起来,眼神里满是绝望,眼泪潺潺而下,打湿了胸前的衣服。她看着眼前的少年,不,如今的男人,心里只剩下无尽的痛苦和茫然。
六年的逃亡,六年的伪装,在这一刻,全都成了笑话。
她以为的新生,不过是短暂的喘息;她以为的逃离,不过是他刻意的放任。
原来,从始至终,她都没有逃出他的掌控。
陈昭野看着她崩溃的模样,指尖轻轻擦去她不断落下的眼泪,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别哭了,阿粟。”
“我说过,那两年,只是开始。”
他缓缓直起身,看着她惨白无助的脸,眼神深邃,一字一顿道:“现在,好戏才慢慢开始。”
乌云越来越厚,天边终于落下了雨滴,淅淅沥沥,打在胡同的地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冷风吹过,带着雨水的凉意,黎粟蜷缩在墙角,浑身冰冷,从身体到心底,都被无尽的恐惧和绝望包裹。
她看着眼前的陈昭野,看着这个她躲避了六年的人,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真的,永远都逃离不了了吗?
那段她以为早已散去的迷雾,终究还是再次笼罩了她,将她重新拉回了那个暗无天日的过往,而这一次,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再逃出去。
陈昭野就站在她面前,看着她瑟瑟发抖的模样,眼神里没有丝毫怜悯,只有失而复得的偏执和占有。
六年,他找了她六年,从青涩少年等到褪去稚气,从未放弃过。
他早就说过,黎粟只能是他的,不管她逃到哪里,他都能把她找回来。
这一次,他不会再给她任何逃离的机会。
雨越下越大,打湿了两人的头发和衣服,黎粟的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地上,碎成一片绝望。
胡同里的阴霾,如同她此刻的人生,再也散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