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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像一场梦停 ...

  •   陆闻川在这片山林幻境里流连了很久。直到渐渐嘈杂的人声将他轻轻拉回本来的身份里。客人们入场落座,远远地朝他致意,他都一一颔首回应。作为“迟听潮多年后首次合作的编剧”,开场前一刻钟他被人群短暂围住,与人握手、交换微信,听陌生面孔说“久仰陆老师”,再笑着回一句“幸会”。声音从左耳进去,还没到右耳就已散了个干净。他心里被什么东西占着,沉沉下坠。

      发言夹捏在手里,边角被他无意识地来回折了几下,已经微微翘起。待会儿要念的段落早已烂熟于心,但那份悬着的不踏实感,仍笼罩着他挥散不尽。

      他找到贴有自己名字的座位坐下。旁边贴着迟听潮名字的椅子一直空着。直到将所有客人引入座席,迟听潮才从侧边过道折返,在他身边落座时,手臂轻轻擦过他的肩侧。布料摩挲的微响与触感令陆闻川抬眼。两人视线极短暂地相触。

      陆闻川把发言夹换到另一只手上,指腹按在微翘的边角上,想把它压平。音乐恰在此时转换了。溪流声里,蝉鸣渐起。

      主持人报出下一环节。

      灯光倏然暗下。会场沉入一片黑暗。那几秒钟的静默,是预留给他上台的时间。

      在这片黑暗与光亮即将交替的刹那,一只干燥温热的手突然覆上来,将陆闻川整只手包拢。指尖微微用力,嵌进他的掌心,带着果决的力道往里压了压,随即松开。

      陆闻川深吸一口气,借着这个力量,把翻涌的情绪努力沉沉压入丹田。

      舞台照明重新亮起。

      他起身,带着掌心残留的那抹灼人的温热,走向屏幕一侧。他开口念出第一句台词。

      他念着。声音不高但清晰干净,没有颤抖或者走音。念到那句“颜色有了重量”的句子时,台下一直忙着回信息的投行张总不知何时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手机屏幕暗下去,他没按亮,只是偏着头,眼睛盯住屏幕上流转的天空。

      他念着。念到“溪水里的蓝是润的,天上的蓝有回音,而你用的蓝是哑的”时,王言姝身旁穿旗袍的女士举起手机,对准大屏拍了几张照片。然后她低下头,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着找人,把照片发了出去。

      他念着。

      迟听潮坐在第一排,修长的双腿交叠,一只手松松地搭在扶手上,目光却炙热,片刻不离地追随着朗读的人。那些画面他已看过上百遍,每一帧转折都熟稔于心。此刻唯一值得反复描摹的,只有陆闻川念出那些字句时的神情。

      陆闻川继续念着。像在讲述一个生发于自然林雾之间旖旎绚丽的梦。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的时候,乐句的尾音也像溪水流淌到密林尽头,渐弱渐悄,和屏幕上的字迹一起,悄然融回那片流动的山林青影。

      会场安静极了。像一场梦停在将醒未醒的黎明。

      最先动的是迟听潮。他放开交叠的腿站起身,第一个鼓起掌来。随后,掌声跟着响了起来,密密地连成一片。

      陆闻川松开捏紧的掌心,从台侧往回走。

      会场灯光重新切换为明亮的暖色,将宾客各异的神色映照分明。

      侍者端着香槟鱼贯而入。借着拿酒,会场四处响起窸窣低语声,体面的社交音量不重不轻,一句一句落进陆闻川耳朵里。

      “这年头还有人敢这么写?不靠反转不靠强情节,真是少见。”

      “艺术性没得说。但商业模式太薄了,周期也长。怎么跟后面几轮资方交代?”

      “交代?我看这就是迟听潮的私人审美大放送。拉这么多人陪他玩情怀呢。”

      一个刻意压低的声音插进来:“哪是他自己玩,这不是用上编剧了吗?一用就是陆闻川……啧,这么多年自己拍戏,这次突然愿意跟人合作了,关系肯定不一般吧。”

      “陆闻川不是写电视剧的吗?文艺电影够得着?”

      每一句都像兜头浇下的冰桶,把他刚刚热络起来的心浇了个透湿。

      这些话听得他脸上发烫。他想要起身争辩,你们见过他分镜本上密密麻麻的批注吗,你们知道为了一句台词我们争执到凌晨4点吗?他几乎要冷笑出来。这些人居高临下的评判,不过是举起一面镜子,照不到别人的闪光,只映出自身想象力的贫瘠。陆闻川可以忍受别人对自己的质疑,但将迟听潮的孤注一掷轻蔑为“玩情怀”,这种粗劣的亵渎让他的胃部一阵不舒服地紧缩。

      但他没有动。只是把手掌在大腿上展平,慢慢向下压,把涌到喉咙口的火压回胸腔。他身边坐着迟听潮,这场活动的主办者,这些话最终指向的人。迟听潮还没开口。轮不到他先发作。

      迟听潮神色泰然。他站起来,从容地走到弧形座位的中间空地处,笃定地开口了。

      “各位朋友,晚上好。

      感谢大家带着信任而来。我知道,各位的案头,从不缺回报丰厚的方案。所以今晚,我不打算拿一个爆款故事来浪费彼此的时间。

      今天我想邀请大家参与的不只是一次投资,它是一次留下名字的机会,一个未来三十年,还会被电影圈和艺术圈持续讨论的契机。它可以是我的,是陆闻川的。也可以是您的。”

      场内安静极了。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我清楚各位的疑虑,文艺片,能回本吗?值吗?”

      他向前迈了半步,“所以,我这次以个人名义领投。把过去几年挣到的,连同我的信誉一起押上。” 他抬了抬手,然后极短暂地侧头看了陆闻川一眼。

      “这是我和陆闻川主动选择的一次逆行。我们想做一部拍给时间的电影,用最勇敢的笔触,去触碰那些最深沉、也最值得被讲述的情感。”

      他刻意暂停环视一圈,语气坚定地说:“各位手中的方案里,有关投资回报率的部分,数字已经写得很清楚了。但我想说,比数字更重要的,是《蝉蜕》拥有两样无法被量化的价值。”

      他再次举起手,食指在空中轻点一下:“第一,是绝对的稀缺。不谦虚的讲,我和陆闻川老师的商业价值,各位有目共睹,而我们选择在这一刻停下来,只为共同留下一部作品,这种纯粹的创作冲动与时机,未来十年可能都不会重演。

      您投资的,是一个能写进华语电影史的瞬间。”

      他没有理会台下的窃窃私语,继续说:“而第二点更为宝贵,这将决定您在下一个圈层的站位。”

      他的目光扫过前排: “在座各位都是成功人士。但成功究竟是什么?是账户盈利的数字?是行业里的排位?这些东西都会更新,会被替代。但假如有一天,别人介绍您时,不再只是某公司投资人,更是载入影史的《蝉蜕》背后的伯乐呢?您觉得哪一个身份,会更加令人印象深刻?

      从成功的投资者到文化的塑造者 ,这种双重成就的满足感,是我过去的商业片无法给予的。但《蝉蜕》可以。”

      “说直白些吧。”他脸上是一种沉静自若的神采。他抬起双手,掌心向上,做了一个邀请般的动作:“我的全部投入,是为这个艺术梦想托底,也是在为各位的判断护航。而各位获得的上行空间,是敞开的。除了可期待的收益,您还将带走一份塑造艺术史的见证。”

      台下的气氛明显松动了。迟听潮的目光环视全场:“好的电影,需要理解它、信任它、能陪它走到聚光灯前的伙伴。” 他语气充满诚意:“现在,我恳请各位和我们一起,让这部交给时间的作品,留在胶片上,也刻进未来里。

      谢谢大家。”

      大家纷纷鼓起掌。掌声还未完全歇止时,一道清亮的女声从座位中响起。

      “听潮,各位老板,不介意我插句话吧?”

      蒋璠站了起来。她今天穿一件极简剪裁的宽松长裙,仅在手腕戴了一串老料绿松石。没往中间走,但吸引了所有的目光看向她。她笑意温和地看了迟听潮和陆闻川一眼,又转向全场。

      “在座各位都是投资界的行家,我是个外行,不懂回报率,也不懂风险评估。”她微微偏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艺术家特有的坦诚,“但我有幸与主创深聊过,被这个故事深深吸引了。

      我这两年出演很少,”蒋璠笑了笑,“虽然很多本子递过来,都很好,但它们像是从同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安全到让人提不起劲儿。相信各位在投资的时候,也有过这种感觉吧?”底下有人点头。

      “但《蝉蜕》不是。它太特别了。不模仿任何人,甚至不太在乎有没有观众。它是一个有生命力的故事,它为自己而呼吸着。”

      她收敛住笑意。

      “这个故事的原作者苏青,各位可能不熟悉。她年轻离世,留下这个未完成的本子。我有幸与她结识,她是一个非常有才华的创作者。”

      说到这儿,她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眼底蒙上一层湿润:“她没等到《蝉蜕》落地的那天,但今晚,听潮和闻川站在这里,用全部身家和信誉做赌注,要把这个注定不会‘安全’的故事带到世界上,我觉得,这本身就已经超越了生意的范畴。”

      她转向迟听潮和陆闻川的方向,目光认真赤诚。

      “这种‘不算计’的创作在当下已经很难遇见,如今还有人愿意放下已经到手的一切,去完成这样一个梦。恳请在场的各位用实力,更是用眼光和胆识来承接它,把它变成现实。”

      她说完,轻轻向着大家颔首,重新坐下。

      寂静中,好像有人在微微调整坐姿,然后,掌声从某个角落响起了,随即被更多双手的热烈应和,掌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响亮深沉。

      迟听潮在掌声中看向蒋璠,朝她轻点了下头。那是一个一切尽在不言中的谢意。

      暖色的灯光下,香槟塔折射着金色的光芒。方才空气中紧绷的审视和不信任,此时已悄然消散。人们开始举杯、兴致勃勃地交谈,神情间多了些被说服后的动容和心照不宣的彼此认可。

      几位关键的投资人不再紧锁眉头,他们主动走向迟听潮和陆闻川等人,伸出手,语气里多了些认真探讨的意味。

      “迟导,初步意向我们可以先签个备忘录……” “陆老师,剧本里关于色彩隐喻的部分,方便过后再详聊吗?”

      一片祥和的、孕育着希望的氛围,如解冻的春水般在会场里漫溢流转。

      陆闻川站在迟听潮身侧半步的位置。他应酬着递来的名片与问询,余光却时刻描摹着迟听潮的轮廓。他正微微前倾,侧耳聆听一位年长投资人的意见,举手投足间是从容的谦逊和极致的自信。

      一种沉静丰沛的安定感,如极细的暖流丝丝缕缕灌入他的血脉。每一句肯定的话语,每一次赞同的颔首,让陆闻川体会到了久违的诚意。那是关乎创作本身的共鸣,是所有创作者毕生追求的理解、认同和被郑重地对待。

      他接过侍者递来的水,轻轻抿了一口,清水滑过喉间,如同一剂温和的抚慰,将胸腔里最后一点紧绷的滞涩感也缓缓化开了。

      就在这一刻。

      会场入口处的光影,微弱地晃动了一下。

      一个穿着深蓝色定制西装、身量高挑的男人,不知何时已静立在那里。他没有进场,只是略略侧首,仿佛在欣赏这场刚刚奏罢高潮的演出。他的目光缓慢地扫视全场,最终不加掩饰地,落在了正被人群簇拥的迟听潮,以及他身旁的陆闻川脸上。

      他嘴角冷冷地勾起了一抹极淡的笑意。

      然后,他迈开脚步,踏着柔软的地毯,不疾不徐地,向着这片刚刚凝聚起祥和的中心,走了过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第 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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