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第 18 章 “闻川，记 ...
-
蒋璠约在老城区一家私房茶楼见面，门头低调得连招牌都没有。陆闻川临时接了个工作电话，迟到了五分钟。推开包间门时，看到她和迟听潮已经坐在窗边边聊天边喝茶了。
蒋璠一头标志性的短发，记忆中就没变过的瘦削身形，白净的一张脸不着粉黛，一身白衣坐在窗前。窗外是郁郁葱葱的香樟树荫。
听到门响，蒋璠抬起头来，那双眼睛还是一如当年的清冷，看来人是陆闻川，周身立马卸下了拒人千里的气质。
“姐姐。”陆闻川笑着快步走过去。
蒋璠放下茶夹，上下打量他一眼，语气淡淡的：“陆大编剧业务繁忙啊。”陆闻川赶紧陪着不是。
她这才笑着伸手过去拍拍他肩膀：“闻川，好久不见。”
迟听潮替闻川拉开椅子，自己在他旁边坐下。蒋璠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轻轻一掠，先拿起公道杯，给两人各斟了一盏。
“谢谢姐姐肯出来。”陆闻川接过茶杯。
“你俩难得一起找我，能不出来吗。”蒋璠端起自己那杯，浅浅啜了一口，“说吧，什么项目？”
迟听潮开门见山：“方知衡的《火烧云》，想请你看一眼。”
蒋璠放下茶杯，表情认真起来。“方知衡？那个写《城中村夜行记》的方知衡吗？”
“是他。”
“我看过他的书，写得真好。”她想了想，“你们已经拿到改编权了？”
“还在排他期。”迟听潮如实说，“没落定之前，我只能先代表我自己给你介绍，等项目正式启动时，我希望你能来。”
蒋璠点点头，表示理解。她端起茶杯又呷了一口，淡淡地说：“我都快两年没接到好本子了。找过来的不是演后妈，就是演前妻。”她抬起眼，自嘲地笑了笑，“所以你们这部戏，算是我的救命稻草。”
陆闻川听得心里一酸。这个行业对女演员的残酷，他写剧本时见得太多。但从蒋璠嘴里说出来，听着格外扎心。她是苏青最看好的女演员，当年在学校就是公认的台柱子。几个有分量的表演奖都拿过，如今却听她用自嘲的语气调侃自己无戏可拍。
“姐姐，”他开口，“等我把手头这个戏忙完，给你写个本子。”
蒋璠抬眼看他，眼尾笑成一朵花。
陆闻川语气非常认真：“真的。你想演什么，我们就写什么。哪怕你想演超级女侠，我也给你攒出来。”
说完，他胳膊肘杵了一下旁边的迟听潮说：“他投。”
蒋璠愣了一下，哈哈大笑：“行啊，那这一笔姐姐记下啦，先以茶代酒，谢咯。”
刚刚那番逗趣的话被陆闻川说得煞有其事，一直不苟言笑的迟听潮都跟着笑起来了。蒋璠发现他很自然地看了陆闻川一眼，一种不设防的柔软，垫在沉稳的底色之下。她演了二十年戏，读得懂人与人之间藏在水面之下的暗流。
“茶淡了，换一种吧。”她抬手倒掉杯中的残汤。
投茶，洗润。她缓缓往滤杯中添水：“你俩……”她语气变得温柔，“很久没听到你们合作了。这次一起找我，不是只想念我这个姐姐吧。”
陆闻川和迟听潮对视了一眼。
迟听潮先开口：“姐姐，我们准备把苏青的《蝉蜕》搬上银幕。”
蒋璠脸上的笑意轻轻收住。她缓缓把水壶放下，停了好几秒。窗外竹树影轻轻晃动，杯中茶叶打着圈，慢慢舒展开。
“苏青。”她停了一下，“她这些年，还好吗？”她先看了看陆闻川，陆闻川喉结动了动，最终移开了目光。她又看向迟听潮。
迟听潮张了张嘴。回答卡在他喉咙里很久。“去年，”他终于说出来，“她生病……走了……”
陆闻川低下头，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一颗落在茶台上，另一颗砸在自己手背上。他没有出声，只是抬手去擦，手指还没碰到眼角，蒋璠已经递过来一张纸巾。
他接过纸巾时看见蒋璠的脸。她也在流泪，但没有哭出声。眼泪顺着那张清瘦的脸颊无声地滑下来，她别过脸去，昂起头转向窗外。
“她后来的工作，跟电影没有关系。但她一直在写。《蝉蜕》是她最后留下的作品。”迟听潮接着说，声音里有明显克制下的微颤，“她妈妈去年寄给我，说苏青希望由我们来完成它。”
蒋璠点点头。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抬起那双还泛着红的眼睛，看着窗外摇晃的绿意。良久，才轻轻吐出一句话。
“她本来的前途，比我们都要好。”
“结果最后，连毕业证都没拿到。”
包间里那么安静，三个人相对无言。
茶炉上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没有人去碰。
陆闻川闭上眼睛。
六月的校园。路边的蓝花楹开得正盛，微风拂过，淡紫蓝的花瓣便簌簌飘落在图书馆台阶前。校园里到处都是穿着学士服的身影。学士帽被抛向空中又被接住，有人在笑，有人拥抱，有人拉着行李箱，已经启程。
陆闻川换好学士服，和同学在主楼前面合影。他抱着学弟学妹送的花，脸上配合着微笑，一边偷偷看时间。
他签了大家都羡慕的宏图，本来他简历在一轮就刷下去了。合租的房子也找到了，虽然小小破破的。前路称不上繁花似锦，但也算正常展开了。
“嘿。”一只手拍了他肩膀。
“抢到最后两只。”迟听潮抱着两只学士熊，塞给他一只。
还好。还好有彼此。他努力冲迟听潮笑了笑。
他记得自己当时想，只要迟听潮还在，怎么样都不会太差。
“苏青呢？”他犹豫了一下，开口问，“她今天来拍照吗？”
迟听潮沉默了几秒：“她说她不拍了。”
他们都知道原因。苏青的毕业作品《冬焰》，暗讽某位导师长期剽窃学生创意。系里要求她修改核心情节，否则不予毕业。她当着系主任的面，一页一页把本子撕了个粉碎。宁可不要毕业证，绝不改一个字。
他们第一时间冲去找老师理论，又垂头丧气地被赶出来。陆闻川气得浑身发抖，说不出话。迟听潮攥着拳头站在行政楼门口，觉得自己这辈子没这么无力过。
反倒是苏青过来安慰他俩。没事的，她说。那张纸对我没有意义了。
他们俩沉默着相对，这时一个纤瘦的身影向他们走过来。
女孩穿着洗得发白的戏剧社T恤和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素着脸。她手里拿着一台拍立得相机。
“苏青，你的毕业证……”陆闻川开口。
“我不要了。”她打断他，语气很轻，“没事的，没那么重要。”
她深吸一口气，举起了相机。
“我要先走一步啦。”她的声音在笑，眼眶却红了，“在我彻底离开这个鬼地方之前……让我给你们拍张照吧。”
陆闻川如鲠在喉：“苏青……”
“答应我吧。”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但她固执地举着相机，透过取景框看着他们，“记得微笑。”
迟听潮转过头，看了陆闻川一眼。那一刻，闻川在迟听潮眼里看到了从未有过的酸楚和疼痛。
迟听潮伸出手，很轻却很坚定地揽住了他的肩膀。
他们并肩站到楼前那棵栀子树下。六月的阳光穿过枝叶，在他们身前投下斑驳光迹。苏青退后几步，调整焦距。她的手指颤抖，眼泪模糊了取景框，她不得不几次放下相机擦眼睛。
最后，她终于按下了快门。
咔哒一声。
相纸缓缓吐出来，影像还未显影。苏青轻轻摇着照片，递给迟听潮。
“再来一张，给闻川。”
她重新举起相机。迟听潮的手没从陆闻川肩上放下。他侧过头，对着闻川的耳朵说：“别哭。”
闻川咬着嘴唇点了点头，用力扯出一个笑容。
第二张发白的相纸交到他手里的时候，他看见迟听潮的眼圈也红了。
“最后一张，”苏青举起相机，退后几步，“给我自己。”
茶室里，没有人说话。
蒋璠拿起面前那盏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她抬起眼，看着面前这两个人。他们各成其事，皆负盛名，如今终于又坐在一起。可惜苏青已经看不到了。
“《蝉蜕》的投资酒会，定在下周三。”迟听潮先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平稳，“姐姐如果有空的话……”
“给我留个位置。”蒋璠干脆利落地说，“我去。”
那天回到家，陆闻川在玄关站了很久。
琥珀从客厅跑过来，蹭他的脚踝。他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脑袋。
那张苏青拍的照片，他一直夹在她最喜欢的《玻璃动物园》里，十年未敢翻看。他走到书架，拿开那只小熊，轻轻抽出那本不算厚的旧书。他翻开，小小的拍立得相片躺在那一页：
【玻璃本来就很容易碎。再小心也没用。】
【这样它跟别的马在一起就更自在了。它们都没有角……】
相片的边框泛黄了，照片上的人影也开始模糊。
我好想你。
陆闻川轻轻吸了吸鼻子。
十年了，他没有翻开过这本剧本。
他现在翻到最后一页。
他大声地念：
“我独自一个人漫步在深夜的街头。
我路过亮着灯的香水店的橱窗。
橱窗里摆满了彩色的玻璃瓶，小巧的透明的瓶子，色彩绚丽，像是彩虹的碎片。
这时突然之间，姐姐就会来碰触我的肩头。”
陆闻川的声音弱了下来。
他缓缓蹲下。
他抱住自己的肩。
“劳拉——那就再见了。”
城市的霓虹光彩照亮了夜色。琥珀安静地蹲在他的脚边。他的手机突然亮了。是迟听潮的信息：
【明天我们对一下投资酒会的流程吧？】
【好的，准时参加。】
过了一小会儿，手机又亮了：
【晚安，闻川。】
他握着手机，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打：
【晚安，迟听潮。】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第 18 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