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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他不想再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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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闻川沉浸在那片流动的光晕之中,迟听潮转身朝厨房走去。自动感应的光源随着他的脚步亮起,也把出神的陆闻川拉回现实。他跟着走过去。保温箱放在厨房中间的超大岛台上,迟听潮背对他打开橱柜抽屉翻找着什么。
陆闻川手指扶在冰凉的台面上,盯着挂在墙上的那些认识的和叫不上名字的各式厨具看。
这是导演的厨房,还是美食博主的厨房啊。
“好玩吗?”迟听潮走过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他手里拿着两条深蓝色的围裙,递过来一条,“选一个吧,打下手,还是去客厅打游戏?”
陆闻川接过围裙:“我还是通人性的。”
他抖开围裙,正要自己套上,迟听潮却已经自然地上前一步,伸手将围裙的挂带套过他的脖颈。
距离骤然拉近。拿破仑之水的味道若有若无地,侵略到鼻腔。
自己是不是脸红了。还好迟听潮没有和他对视。迟听潮正专注地用手指在他颈后整理着带子,指尖不经意地擦过他后颈的皮肤。
陆闻川的脊背瞬间有些发麻。
突如其来的熟悉感,该死的肌肉记忆。
在那个没有空调、仄狭的出租屋厨房里,他曾这样被人从身后抱住,温热的呼吸扑在耳后,鼻尖蹭过的就是这块皮肤。闷热的空气混杂着烟火滋味,慌乱的呼吸比滋啦的翻炒声还要肆意妄为。
迟听潮的手指从后颈滑到他的肩膀,轻轻一推,把他转了一个圈。围裙带子在腰间被收拢,系了一个不松不紧的结。
背对着迟听潮,陆闻川悄悄吸一口气。心里小鹿乱撞,目光无处可放,只好看着钢琴镜面般的灶台,中岛上方成排的射灯,整块深灰色岩板台面纤尘不染。
“方知衡送的?”迟听潮放开了他,打开了箱子。他拨了拨碎冰查看内容:“……好家伙。”
陆闻川悄悄松了一口气。他整理了一下身前围裙,走到迟听潮旁边。
“他说很新鲜,让我们抓紧吃掉。”
迟听潮提出那条东星斑,放在案板上,检查是否还有需要再处理的地方。
“人家送你的,我就是帮厨罢了。”他还委屈上了。
“迟大导演。”陆闻川无奈,“算我借花献佛了,好不好?”
“帮我拿葱姜蒜。”迟听潮头也不抬地指挥,“冰箱冷藏室,左边抽屉。”
陆闻川依言打开冰箱。里面各种食材摆放得分门别类,一目了然。他很顺利找到需要的材料。
迟听潮拿起厨刀,开始利落地在鱼身上斜划了几道。
“箱子里有一份调料。”陆闻川提醒。
“那是清蒸用的。”
“你准备怎么做?”
“你想怎么吃?”
陆闻川笑了:“东星斑好像都是清蒸吃?”
迟听潮回眸看他,眼神好像变回那个有点任性的少年:“你不是不爱清蒸吗?嫌没味道。”
“那就,你那个做法?”
迟听潮笑了笑,算是默认。他把处理好的鱼用厨房纸吸干水分,又撒了点细盐抹匀。
热锅,倒油,姜片入锅的瞬间激起一阵细密的油花,香气立刻在厨房弥漫开来。
陆闻川靠在料理台边,看着他熟练地下鱼、淋料、加水、加盖。这些动作他看过许多次,渐渐和记忆中的画面重叠在一起。那个厨房小得转不开身,灶台挨着水池,一回头就肩膀撞到肩膀。迟听潮嫌他碍事,就把他赶到门口站着。他倚着门框,一边喝啤酒一边看,顺便指挥着“少放点酱油”“用我新买的辣椒”“火小点别糊了”。
“笑什么。”迟听潮盖上锅盖,转过头正好捕捉到陆闻川嘴角的笑意。
“笑你这么多年,还是追求把姜片切得同样薄。”
“这样入味。”
“我知道。”陆闻川说,“所以我没批评你。”
迟听潮把火调小,让鱼在锅里慢慢地炖。他去冰箱又取出几样食材准备拌个凉菜。他一边整理着,一边和陆闻川聊天。两人之间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灶台上的锅里,汤汁咕嘟咕嘟地低响,香味慢慢从锅盖边缘散溢出来,温暖的蒸汽把光线晕得柔和起来。
“你经常做饭吗?”陆闻川环顾四周,那些锃亮的厨具和灶具上其实有一些划痕,只是用得仔细,养护得极好。
“有空就做。”迟听潮甩干蔬菜上的水分:“最近不拍戏,比较经常。”
“都做什么?”
“看心情。”迟听潮顿了顿,“做来做去,还是那几样。”
刚才打开冰箱的时候陆闻川就看到了。迟听潮的家常菜单多半还是那些——红烧鱼、糖醋小排、扇贝西蓝花、西红柿炒蛋。以前他都夸过好吃。
他没再继续这个话题,移开视线去看旁边那排小厨电。厨师机、空气炸锅、吐司炉、还有一些不上名字的。
“这是什么?”他指着一个有点像小烤箱但绝对不是的机器问。
“低温料理机。”
迟听潮看着陆闻川依旧迷惑的表情,又解释说:“做牛排会用到。”
“你好专业哦。”
陆闻川挑挑眉。这个人怎么连做菜都进化出了他看不懂的科技树。不过红烧鱼还是从前的配方。这让他心里某个角落又悄悄地安定下来。
鱼炖好了。迟听潮掀开锅盖,一股浓郁的酱香混着鱼鲜味扑面而来。他利落地将整条鱼滑入一个素白的大瓷盘,撒上翠绿的葱花。
餐桌就设在落地窗边。两人对坐,窗外都市流光夜景,映得室内影影绰绰。
迟听潮开了瓶白葡萄酒,给两人各倒了半杯。
陆闻川先夹了一块鱼腹肉。浓郁酱汁衬得鱼肉更加鲜香美味。火候掌握得极好,肉质汁水充盈,不失弹性。
“好吃。”他由衷赞叹,“比我在饭店吃过的还好。”
迟听潮嘴角微扬:“我家的方子改良过。外面饭店的做法太油腻,自家吃要清爽些。”他也夹了一筷子鱼放进面前的碟子,但没往嘴里送。
陆闻川看着这个在片场雷厉风行的导演,此刻正跟鱼肉里的刺较劲,表情认真,眉头微蹙。
他忽然想起大学时。
他们常去学校后街的小饭馆,就点最便宜的烤鱼。迟听潮动作很慢,因为他必须把所有的刺全挑出来才能继续吃。
“你怎么这么磨叽?”年轻的陆闻川抱怨。
“你别管。”年轻的迟听潮别过脸,耳根通红,手底下笨拙地努力着。
陆闻川拿起筷子,先夹起东星斑鱼背脊上最肥美的那块肉,借着灯光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细刺,他极其自然地把那块鱼肉放进了迟听潮面前的碟子里。
迟听潮愣住了。
他先看到那双灵活的手送到面前,而后目光不由自主地向上移,就撞进他温柔如织的眼神里。
那个二十出头的陆闻川,坐在油腻的小饭馆里,顶着明晃晃的白炽灯,一边抱怨一边把剔干净的鱼肉推到他面前。
“好了,少爷,能吃了吧?”
他会低头,嘴角压不住笑:“嗯。”
“吃吧。”陆闻川装作若无其事,又夹了一块给自己。
迟听潮也夹起那块鱼肉,咀嚼的动作很慢,比平常品尝得都仔细。
“鱼挺新鲜的。”迟听潮慢慢说。
“回头要让方知衡交出他的供应商。”陆闻川举杯。
两个酒杯碰了一下:“那让我们谢谢知衡哥。”
两人就这么闲聊着吃了一阵,杯中酒逐渐见底,陆闻川拿过酒瓶,又给两人续上一些。
许是在自己地盘的缘故,迟听潮难得一见的松弛,两人有说有笑。这是陆闻川来之前未敢设想的画面。
“你从波士顿回来也一直没休息。”陆闻川夹了片青菜,像是随口一问,“那边怎么样?”
“参加了一个行业峰会,见了些人。”迟听潮主动拿出手机,翻出相册给他看。会议大厅的红色幕布,圆桌论坛上的名牌,还有波士顿港的黄昏,一艘帆船正驶过金色的水面。
“许你和方知衡把酒言欢,就不许我跟国际友人共襄盛举?”
陆闻川被他逗笑了,接过手机翻看。那些照片拍得挺有品味,他还翻到一张波士顿美术馆的照片,莫奈的《睡莲》在画面里安静地铺展。
“你还去了美术馆。”他把手机递回去,“我以为你只对电影画面感兴趣。”
“难得去一次,去吸收点养料。”迟听潮接过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陆闻川看着他手上的动作,顿了一瞬,然后把目光移开了。
“说说吧。”他拿起酒杯,语气更随意了些,“你这七年,是怎么过的。”
陆闻川抿了一口酒:“真没想到当年开口布列松,闭口塔可夫斯基的迟听潮,也能把电影做成这么大的生意。”
迟听潮放下筷子,自嘲地笑了笑:“别人就算了,连你也骂我。”
从宏图解约后,他有将近一年的时间接不到像样的活。最穷的时候卡里只剩三千块钱,交完房租,还是靠张琛接济才熬过去。最开始接的几个微电影项目,预算少得连专业灯光师都请不起,他自己扛着灯架上蹿下跳,拍完瘦了八斤。听潮影视最初只有三个人,他自己、张琛,还有一个实习生。三个人挤在一间不到二十平的办公室里,冬天暖气不够,大家在屋里裹着羽绒服剪片子。
“光谈梦想有什么用,得让大家先挣到钱。”
陆闻川脸上的笑容不知什么时候收起来了。他看着迟听潮,心情复杂。他想说点什么,最终却只是碰碰他的酒杯,“外界说你是最会赚钱的导演。其实你把艺术性和商业性平衡得很好了。”
“有时候还是会身不由己。”
“你都是资本了,也会吗?”陆闻川不客气地接话。
迟听潮看了他一眼,无奈地笑笑:“别开我玩笑了。”
身不由己,从未自由。
酒劲儿上来了。微醺带来的暖意从胃里往上漫,漫过喉咙,熏染到眼眶后面。这个人今晚说了很多话,笑着说过去的苦,又把那些遗落许久的甜郑重地放回他的手心。他成了体面的大人,自己却像个摊开手掌的孩子一样不知所措。这糖敢不敢咽下,陆闻川心里五味杂陈。心一抽一抽发疼,又夹杂着些许愤怒。
陆闻川把杯子搁下,酒意就这么让他问出了口:“迟听潮,你怎么现在才来找我?”
“闻川……”迟听潮有点不知所措。
“别跟我说是因为《蝉蜕》。”陆闻川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哀伤。
迟听潮眼神一躲,默默喝了一大口酒。
“你找我写《蝉蜕》,是因为这是苏青的愿望,是因为你需要一个好编剧。”陆闻川把酒杯放回桌面,杯底磕出极轻的一声脆响,“你知道我想听的不是这些。”
迟听潮放在桌上的手慢慢攥紧了,而后又慢慢松开。他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把压在心口的话,一句一句地说出来:“我说过,我需要你。”
他停下来,重新抬起头,目光直接用力地撞进闻川的眼睛里,“《蝉蜕》需要你。但我也需要你。不只是因为戏。”
陆闻川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闻川,你说得对。我当然不是从前的那个我了。”他声音低下来,“过去的我,做了很多蠢事。最蠢的那件……是推开你。”
陆闻川没有说话。
他把目光从迟听潮脸上移开,落在桌上的鱼、半空的酒杯、窗外疏落的灯火上。心脏还在沉沉地跳,酒精让血液发烫,让舌头泛麻。
他拿起杯子,轻轻碰了下迟听潮的杯子,水晶酒杯发出清脆的碰响。
今天来不及聊完的话,就留到下一个恰当的时刻。
而此时,他更想坐在他对面,好好与他吃一顿饭。
他不想再让这个人从自己的世界里消失了。
陆闻川仰头,饮尽杯中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