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先生，火葬场已限号》九号线

11、看电影吗？ 我给你吹头

　　房门咔哒一声合上，顾延叙走过去把门上的链条锁挂上。

　　就在这时，浴室内水声骤然停歇，布料摩挲的细碎声响隐隐传来，江司辰温润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廖明，是谁来了？”

　　顾延叙自知这事做的不光彩，甚至有些荒谬，索性往床上一坐，也不吭声。

　　迟迟等不到回应，江司辰也怕是医院那边出了情况，抄着毛巾，一边擦拭还在滴水的发丝，一边迈步走出浴室。

　　“怎么了？是医院那边……”

　　话音梗在喉咙里。

　　他抬眸望见屋内的人，擦头发的动作一顿，眼底闪过一丝异样，有诧异，也有隐秘的欣喜：“你怎么过来了？”

　　刚洗完热水澡，氤氲水汽还萦绕在他周身，肌肤被蒸出一片淡淡的桃粉，眼尾泛着湿意，望过来的眼神湿漉漉的，模样格外清艳。

　　顾延叙目光落在他身上，心头轻轻一荡，不着痕迹地移开视线，找了个生硬的借口：“我认床。”

　　江司辰没有拆穿，只软软地笑了笑：“那要不睡我的？”

　　“就这个挺好的。”说着，就顺势往床头一靠，紧绷着一张脸，嘴唇抿得很紧。

　　江司辰唇角弯了弯，没再继续说什么，只抬着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擦着发丝。

　　顾延叙目光扫过桌上的吹风机，沉默片刻，语气听上去平平淡淡，像是随口一提：“要我帮你吹头发吗？”

　　“要。”

　　江司辰几乎没有半分犹豫，脱口而出。他本来就不是扭捏的性子，但凡有可以拉近彼此的机会，他都愿意伸手抓住。

　　顾延叙指尖微顿，起身拿起吹风机。他示意江司辰侧身坐到床沿，自己则站在他身后。

　　狭小的宿舍灯光偏暗，暖黄的光线落下来，将两人的影子叠在墙面。顾延叙手指缓慢插入发间，分开一缕缕黑发，小心翼翼避开头皮，一点点将潮湿的发丝烘透。

　　江司辰微微垂着头，脖颈线条舒展修长。水珠顺着发梢滑落，滚过颈侧细腻的皮肤，一路往下，滴落在锁骨凹陷处，再浅浅一滑，没入衣领。

　　细碎的水珠，看得顾延叙的眼神微微发沉。

　　头顶是温热的风，耳边是吹风机低低的嗡鸣，呼吸交缠得很近。江司辰后背几乎能感受到他身后传来的体温，他下意识地攥紧了床沿。

　　顾延叙的指尖偶尔会无意擦过他的耳尖，滚烫的触感一闪而过，惹得他忍不住轻轻战栗。

　　吹干发丝，温热的余韵还萦绕在空气里。顾延叙默不作声拿好换洗衣物，转身走进浴室。

　　哗哗的水声持续了整整一个小时，他才慢条斯理地擦着湿润的发丝走出浴室。

　　吹风机的轰鸣声再次响起，江司辰侧躺在床上，余光时不时地扫过去。顾延叙背对着他，站在桌前，白皙修长的手指穿过黑发，水珠随着动作四下飞溅。脊背线条利落流畅，带着不自知的性感与撩人。

　　昏暗暖光下，顾延叙侧身轻轻躺上床。

　　两人再次四目相对。

　　方寸床铺，咫尺距离。房间格外安静，窗外只剩淅沥夜雨的轻响。两人的视线无声灼热，空气渐渐变得粘稠，让彼此下意识放轻了呼吸，连心跳都变得清晰可闻。

　　静谧蔓延许久，顾延叙率先打破沉寂，嗓音低沉轻柔：“困吗？”

　　“不困。”江司辰轻声回应，目光始终落在他脸上，不曾移开。

　　顾延叙沉默两秒，缓缓开口：“……看电影吗？”

　　“山区信号断断续续，应该加载不出来。”江司辰如实说道。

　　“我平板里有提前下载好的。”顾延叙轻声解释，语气平淡克制，“就是题材比较枯燥，要看吗？”

　　夜色温柔，独处的时光难得可贵。江司辰没有丝毫犹豫，轻轻点了点头。

　　顾延叙缓缓坐起身，伸手拉开行李箱拉链，取出那台白色平板，转手递到江司辰掌心：“你挑一个爱看的。”

　　江司辰抬手接过，刚要开口询问锁屏密码，下一秒屏幕自动亮起，人脸识别一瞬解锁成功。

　　他指尖微微一顿，垂眸凝视着掌心熟悉的机身轮廓、磨损的边角纹路，心底悄然泛起一阵酸涩。

　　这台平板，是五年前他亲手挑的礼物。名义上是送给顾延叙的，但多数时间是他把持着，翻剧、存电影、存资料，大半痕迹都是属于他的。

　　没想到时隔五年，这台旧物还留在他身边。

　　“这个还没坏？”江司辰轻声问，语气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中间修过一次。”顾延叙淡淡应声。

　　江司辰弯了弯唇角，眼底掠过一抹温软的动容，没有再继续追问。他划开影片列表，里面清一色都是硬核科幻、纪实商业片，节奏沉缓、题材单调，确实枯燥乏味。

　　索性他本来就不是为了看电影，只是想借着这样独处的时光，和他靠近一点。

　　江司辰随手点开一部片名怪诞的科幻影片。

　　“你要坐过来吗？”

　　顾延叙微微点头，顺着床沿慢慢挪过来。

　　光影瞬间亮起，柔和的屏幕微光漫开，照亮狭小的床铺。

　　顾延叙顺势侧身靠近，两人并肩倚靠在床头，狭小的单人床容不下太多空隙，肩背紧紧相贴，手臂若有若无抵在一起，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相互交融，热的、烫的。

　　整个房间只剩下电影低沉的旁白与细碎的背景音效，昏暗的光影交替落在两人的轮廓，静谧之下，暗潮汹涌。

　　电影过了一半，两人却几乎没有记住剧情。明明画面就在眼前，心神却全部飘向别处。曾经，他们也有过很多这种并肩靠在一起看电影的时刻，旧回忆翻涌上来，与眼前的画面重叠。

　　“你为什么想做医生？”被这种无声的暧昧气氛包裹着，顾延叙心绪不平，终究开口问道。

　　江司辰愣了一瞬，下意识侧头看过来。

　　两人视线再次交汇，屏幕的光线明暗交杂，细碎的光落在眼底，把彼此的神色称得朦胧。

　　“没什么特别的原因。”江司辰浅浅笑了笑，语气平淡。

　　不管他曾经是因为什么走上了这条路，现下选择继续深耕，都是为了自己。

　　“那以后呢？要继续当医生吗？”顾延叙的声线有些低沉且遥远。

　　如果是前几天被问到这个问题，江司辰可能还会有些摇摆不定，可历经这场灾区救援，见证了人类在大自然面前的脆弱与渺小，亲手从死亡线上拉回一条条性命，如今，他已经能够给出不辜负自己，也不辜负这份职业的答案了。

　　他郑重点了点头，眼神坚定。

　　“那安柏怎么办？江叔叔他们会同意吗？”

　　“到时候请职业经理人管理，至于我爸妈，他们会尊重我的选择的。”

　　“那……还要学怎么管理公司吗？”

　　江司辰有些窘，他把这茬给忘了，现在只能硬着头皮解释：“还是要的，尽管不用我亲自管理，但是我也不能一点不懂，到时候被骗了都不知道。”

　　顾延叙点了点头，没有再接话。

　　屏幕的光影依旧在墙壁上来回晃动，电影的对白嗡嗡地响在耳边，可两个人谁也没有往心里去。沉默在狭小的房间里漫开，压得人呼吸都轻了几分。

　　几秒过后，江司辰抬眼，试探着问道：“那你呢？你当年为什么出国？”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空气骤然凝固。

　　电影的声响仿佛被隔了一层厚厚的屏障，周遭的一切都安静得可怕。

　　顾延叙眼眸微动，目光直直凝向江司辰。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他抬起手，像是想要触碰对方的脸颊，手腕却突兀僵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顿了许久，那只手终究改了方向，落在了江司辰的发丝上，指尖轻轻地抚过。

　　“时间不少了，早点睡吧。”他声音低沉，刻意避开了那个问题。

　　话音刚落，顾延叙便掀开身上的被子，离开这张挤在一起的床铺，走回属于自己的那张床。他侧身躺下去，背对着江司辰。

　　江司辰维持着原先倚靠床头的姿势，坐在原地。望着那道紧绷的背影，指尖微微蜷起。

　　他看得出来，顾延叙再次缩回了那个把他拦在外面的壳中。

　　方才那些靠近与温情，似乎只是转瞬即逝的假象。他没有再追问，也没有出声搅扰，只是抬手关掉了还在播放的屏幕。

　　黑暗彻底吞没房间，只余下窗外远远传来的几道零星人声。两张床相隔不过几步，可心理上的距离，却又被重新拉得很远。

　　江司辰侧身躺下，望着黑暗中那道熟悉又疏离的轮廓，心头那点刚刚冒头的暖意，慢慢沉了下去。

　　第二日清晨，江司辰睁开眼，邻床已经没了人。

　　他心头一慌，猛地坐起身，掀开被子便要下床，脑子里闪过无数念头——难道顾延叙就这么一声不响地走了。

　　就在这时，房间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

　　顾延叙垂眸走了进来，他已经换好了一身正装，手里还攥着亮着屏幕的手机，应当刚刚和外界通完消息。听见动静，他抬眼，撞进江司辰带着几分慌乱的目光里，脚步顿了一秒。

　　“刚接到消息，前方道路已经疏通了，我今天上午就得回京市了。”

　　平静的一句话，落在安静的房间里。

　　一夜之间，困住他们的山体通路通了，意味着这场灾区里短暂的、偷来的相处，到此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