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先生，火葬场已限号》九号线

12、回到京市 这次回来，

　　江司辰呆坐在床边，心口沉沉往下坠。

　　他突然有些后悔，昨晚为什么要问那个问题，当年因为什么离开真的重要吗？重要的不是对方终于回来了吗？

　　他倒并非纠结这一场短暂的分别，真正让他不安的是，回了京市之后，两人会不会再次退回不疏不近、不咸不淡的相处模式。

　　这些天，他分明能够真切地感受到，顾延叙心里是在意他的，是在一点点重新向他靠近的。可昨夜那道紧闭的心壳，又被他敏锐捕捉到，牢牢横在两人之间。

　　“知道了。”江司辰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听不出太多情绪，指尖无意识攥住身下的床单，布料被捏出几道深深的褶皱。

　　顾延叙站在门口，目光直直地望向床边那道身影，指尖下意识攥紧了手机。经过这几天滞留，柏辰那边堆积了不少待处理的公务，道路一通，他没有继续留下来的理由。更重要的是，他需要一点时间，逼自己把心底那些肆意滋长、不该泛滥的念头重新冷却下来。

　　“车队已经集合，陈助理对接，大概一个小时之后就要出发。”他顿了顿，视线轻轻扫过江司辰的脸，“我提前跟你说一声。”

　　没有多余的缠绵，也没有许诺，只是一句告知。

　　江司辰抬眼看向他，勉强扯出一个笑容：“那……回头，我还能跟你学习怎么管理公司吗？”

　　“当然。”顾延叙应声，语调平稳，“我答应过江叔叔的。”

　　一句答应长辈的承诺，轻巧地把这份联系，归到人情本分上。

　　江司辰唇角那点笑意淡了几分，他听懂了这话背后的分寸感。

　　房间里静了一瞬，远处隐约传来宾馆楼下车辆引擎的轰鸣，催促着离别的时刻。

　　顾延叙没有再多停留，也没有走上前来，隔着几步的距离，沉沉看了他一眼：“时间不多，我先走了。你在这边，注意安全。”

　　他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什么，又补充道：“我跟工作人员沟通过了，这个房间给你单独住。”

　　话音落罢，空气安静得有些发僵。

　　江司辰坐在床沿，手指依旧绞着床单，那点落空感沉沉压在胸腔。他望着门口的男人，明明咫尺之遥，却已经生出两地相隔的错觉。

　　“好。”江司辰低声应下，只吐出一个字。

　　顾延叙深深望了他最后一眼，眼底翻涌的情绪尽数压敛，不再流露半分。随即转过身，抬手握住房门把手。

　　门板缓缓转动，漏进走廊灰白的天光。身影一步跨出去，房门便轻轻合上，咔嗒一声轻响，将两个人隔绝在两个空间。

　　房间瞬间空了下来。

　　方才还残留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正在一点点被潮湿的山间空气冲淡。

　　江司辰缓缓松开攥紧床单的手指，掌心里已经浸出一层薄汗。

　　雨夜的相拥而眠，清晨的意外浅吻，浴后的温柔吹发，夜晚的并肩观影，所有那些灾区里短暂偷来的温柔，随着这扇门的闭合，暂时画上了休止符。

　　他垂着眼坐了片刻，才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向下望去。

　　远远看见那辆黑色路虎已经就位，顾延叙的身影坐进后座，车门关上，车子汇入车队，缓缓驶离镇医院的方向，最后消失在连绵的青山雾气里。

　　江司辰缓缓垂落眼帘，长睫掩去眼底所有的怅然。他转身走到空床边，指尖轻轻拂过干净的枕面，试图感受对方残留下来的体温。

　　手机在床头轻轻震动了两下，是医疗队的群消息，通知上午新一轮的伤员筛查工作准备开始。

　　纷乱的思绪倏地被拉回现实。

　　灾区的救援还未结束，他还有要紧的事要做，他的白大褂、他的职责，还牢牢扎根在这里。

　　他轻声吐出一口气，将心底那点落空与不舍尽数压下。

　　没关系。

　　顾延叙回京了也好。

　　他们不急。

　　那些没说开的话，那个没求到的答案，他可以慢慢等，慢慢磨。

　　既然顾延叙答应了会教他管理公司，既然两人之间还有牵绊，那这场久别重逢，就绝不会止于这场仓促的离别。

　　他抬手整理好枕边的白大褂，穿戴整齐，身姿挺拔地走出房间。

　　到了驰援的第六日，灾区情况基本稳定，院方派了第二批驰援队伍前来替补，他们终于得以回到京市。

　　坐在回城的巴士上，江司辰靠在座椅上，眺望着窗外飞速向后退去的满目疮痍，心里百感交集。

　　廖明突然一拍大腿，惊呼道：“院方给我们放一天假休整，还算院方有点良心。”

　　江司辰立马掏出手机，确实看到院方刚刚推送的通知。他方才还在暗自发愁，下一次见顾延叙的时机不知道在哪，眼下机会竟直接递到了眼前。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机外壳，心底悄悄泛起一点微不可察的期待。

　　廖明还在旁边喋喋不休：“这一周可折腾死我了，明天我要睡他个昏天暗地。”他侧过头，看见江司辰盯着手机屏幕出神，便撞了撞他的胳膊，“司辰，你明天什么安排？”

　　“明天有事。”江司辰收了收神色。

　　“什么事啊？你这几天也累得不轻，你不趁此机会好好睡一觉吗？”廖明满脸不解，这趟援灾江司辰耗损最大，连轴多场大手术，换做旁人早就只想倒头大睡。

　　“不睡。”他轻声开口，唇角上扬，“明天约了人。”

　　廖明愣了愣，缓缓竖起大拇指：“不是吧？刚从灾区熬完回来，你不休息？约了谁啊？是顾总吗？”

　　江司辰诧异地看着他。

　　廖明撇撇嘴：“不会真让我猜中了吧？话说，你之前不是说跟顾延叙不熟吗？可我看他对你还挺上心的。”

　　江司辰没有接话，不承认也不否认，视线重新落回车窗外面。大巴驶入高速，远处城市楼宇的轮廓渐渐浮现。

　　这次回到京市，他和顾延叙也该慢慢有个下文了。

　　车子驶入京市，整座城市依旧笼罩在连绵细密的冷雨之中。正午时分，大巴抵达医院。江司辰将随身物品放回科室休息室，拎上背包，驱车返回自己的公寓。

　　这套公寓他买下也有五年了，两室一厅，面积算不上阔绰，当初买下它，纯粹是看中距离医院很近，车程只需要二十分钟，方便随时应对医院急召。

　　回到住处，他将背包里换下来的衣物分拣出来，可以机洗的尽数丢进洗衣机，不便水洗的，则打算明天一早送去楼下干洗店处理。洗完澡出来，换上柔软宽松的睡衣，他蜷倒在床上。连日援灾透支的身体还在发出疲惫的信号，他必须好好养精蓄锐，明天要以最好的状态去见顾延叙。

　　想到这里，他拿起手机，拨通了顾延叙留给他的对外号码。听筒里嘟嘟声持续了许久，始终无人接起。想来是陈助理事物繁忙，顾不上接听。江司辰并未过多纠结，编辑一条短信发送过去，告知对方自己明天上午会过去。

　　可这条消息，同样石沉大海，没有半点回音。

　　江司辰便把手机搁到一旁，合上双眼闭目休息。

　　待到傍晚，他沉沉睡了一觉缓缓转醒，随手捞过枕边的手机。屏幕亮起，终于躺着一条未读短信，内容只有冷冰冰短短五个字：顾总出差了。

　　短短五个字，轻飘飘落在屏幕上，却瞬间压垮了他积攒了一路的期待。

　　江司辰轻轻吐了口气，很快敛去心头蔓延的失落，没有继续沉溺。

　　他和顾延叙之间，本就急不得。这次见不到，便等下次。他们之间有牵绊、有约定、再不济还有两家的关系，他们总能见上面的。

　　明天骤然空出一整天的时间，他稍稍思索，便敲定了主意。

　　回老宅陪父母。

　　原本是打算今晚回去陪他们的，既是如此，那明天也陪父母吧。

　　这次援灾，他本是瞒着父母的，主要是不想父母太过悬心。可终究还是走漏了消息，远在京市的二老听闻他在随时可能发生二次滑坡灾区中心，日日提心吊胆，每日一通电话确定他的安全。

　　如今平安归城，最该弥补和陪伴的是他的家人。

　　失落的情绪彻底沉淀，取而代之的是愧疚和柔软。

　　江司辰起身换了一身干净素雅的常服，驱车驶向老宅。

　　车子缓缓驶入老宅院落，江父还在公司尚未下班，江母则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手机，眉宇间还凝着几分散不去的忧色。

　　看见玄关处走进来的江司辰，江母立刻侧过身，脸上绷着，故作气恼：“还知道回来啊？我以为你眼里早就没我们两个老的了。”

　　连日悬着的心，直到亲眼看见儿子完好无损地站在面前，才算真正落地，嘴上却是不肯轻易流露心疼。

　　江司辰换好鞋子走上前，顺势伸手揽住江母的肩膀，身形微微俯下，声音温软带着几分哄人的意味：“我妈这么漂亮，哪里老了。”

　　“少跟我耍贫嘴。”江母抬手轻轻拍开他的胳膊，眼眶微微泛红，“你说，下次还敢不敢去那么危险的地方？是不是存心要吓死我和你爸？”

　　这一周，新闻里铺天盖地全是灾区暴雨、滑坡险情，夫妻俩夜夜睡不安稳，一通接一通的电话打过去，又怕打扰他救援工作，很多时候只能匆匆说上两句。那份煎熬，全都攒到了此刻。

　　江司辰垂了垂眼，心底漫开一层愧疚。他明白父母的顾虑，却也无法轻易许诺不去。

　　他轻声道：“妈，医者本分，遇上这种事，我不能往后躲。但我向你保证，每一次出去，我都会把自己的安全放在第一位，一定好好保护自己。”

　　江母望着他眼底的坚定，便知道劝是劝不住的，重重叹了口气，伸手抚过他眼下浓重的青黑，看着他憔悴消瘦的模样，满心的火气终究化作心疼。

　　“算了算了，回来就好。一路折腾累坏了吧，厨房炖了你爱喝的汤，我这就去给你盛一碗。”

　　江司辰望着母亲的背影，心里一阵温软，母亲已不下厨多年，但每次他回来，总能喝上母亲亲手炖的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