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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虽不言语,却已相知 复杂的一章 ...

  •   萧辞晏走后,断崖上又空了。

      江惊鸿没有立刻下山。他坐在岩石上,看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又钻进去。风比白天小了,但还是冷。他把手缩进袖子里,碰到那颗痣。很小的一颗,不摸几乎感觉不到。他低头看了一眼。月光下,那颗痣像一粒沉在皮肤底下的墨,落进去很久了,洗不掉。

      他记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藏这颗痣的。

      也许是第一次握剑的时候。师父说,手腕要稳,不能让人看出你的力道从哪里来。他低头看了一眼,那颗痣正好在手腕正中,像靶心。也许是更早。母亲还在的时候,她握着他的手,说这颗痣长得好,有福气。后来母亲不在了,他再没让人握过那只手。

      他只知道一件事:这颗痣被人看见了,就多了一个被记住的理由。他不喜欢被记住。被记住的人,走不了。

      所以他藏。把袖子放长,把护腕戴紧,把那只手放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藏了太多年,藏到他自己都快忘了。刚才风把袖子吹起来的时候,他愣了一下。不是怕被看见——是怕被那个人看见。萧辞晏的目光落在他手腕上,只一瞬,就移开了。没有问,没有说,像什么都没看见。

      但江惊鸿知道他看见了。

      因为他的手忽然觉得烫。不是被目光灼伤的烫,是另一种——像一个人在黑暗中站了很久,忽然有一束光照过来。不是刺眼,是暖。暖得他差点忘了,那颗痣还在那里。

      他把手缩进袖子里,攥紧。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生气,不是羞耻,是别的什么。像一个人藏了一辈子的秘密,忽然被人看见了。那人没有拿走,没有追问,甚至没有多看一眼。只是让光照在上面,然后移开。好像在说:我知道了。但这是你的,我不拿。

      江惊鸿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下山。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岩石上什么都没有了。只有月亮,只有风。

      他忽然想起萧辞晏说过的话。“家又不一定是地方,家是人在的地方。”他没有家。江家不是家,是战场。断崖也不是家,是躲的地方。那他在等什么?等一个看了他的痣却没有问的人?等一个知道他在藏却不说破的人?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那个人说“怕你等”的时候,他没有生气。甚至觉得,等一等,也没什么。

      那颗痣还在那里。被光照过了,还是他的。只是以后,也许不用藏得那么紧了。

      萧辞晏回到镇上,已经是后半夜了。

      手下的人还在等他。密报堆了满桌,西边的消息、南边的消息、北边的消息。他坐下来,一封一封看。看完了,批了。批完了,靠在椅背上。

      “阁主,西边的事——”

      “明天再说。”

      “但是您二叔说——”

      “明天。”

      手下的人走了。萧辞晏一个人坐在屋里,低头看自己的手腕。那道包扎还在,布条是江惊鸿衣襟上撕下来的,灰白色,上面什么都没有。他伸手碰了碰,不疼了。但那个结还在,打得不好看,但很结实。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拆了。不是扔掉,是拆下来,叠好,收进袖子里。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收着。大概是怕明天去断崖的时候,那个人问起,他说扔了,那个人会不高兴。

      他想起江惊鸿的手腕。那颗痣,很小,很淡。江惊鸿把手缩回去的时候,动作很快,像是习惯了。习惯了藏,习惯了不让别人看见。萧辞晏见过很多人藏东西。藏刀,藏信,藏心事。藏得越久,越怕被人看见。但江惊鸿藏的只是一颗痣。一颗痣有什么好藏的?

      他忽然懂了。

      那个人藏的不是痣。是被人看见。被人看见了,就被人记住了。被人记住了,就放不下了。放不下,就走不了了。他把自己藏起来,藏在断崖上,藏在袖子里,藏在那颗痣后面。好像只要不被人看见,就不用害怕失去。

      可他不怕失去什么?父亲不管他,堂兄算计他,族人等着看他倒下去。他什么都没有,所以什么都不怕失去。但他还是藏。藏得那么小心,藏了那么多年。他在藏什么?

      萧辞晏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道拆下来的布条。那个人给他包扎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怕弄疼他。但那个人自己呢?他把自己藏在断崖上,藏在袖子里,藏在那颗痣后面。有人看见他在藏吗?有人问过他疼不疼吗?

      他站起来,推开窗。月亮很大,照得院子里像白天。他忽然想,那个人现在在做什么?大概在睡觉。江家的人都很忙,忙到只有半夜才能睡。不像他,闲得发慌。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去断崖。不是看云,不是看风景,不是闲得没事做。是那个人在那里。他去了,那个人在。他走了,那个人还在。好像一直在那里,等他去,等他走,等他下次再去。

      他觉得这很傻。等一个人,什么都不做,就是等。但他自己也傻——跑那么远的路,带一身伤,就为了说一句“怕你等”。还看了人家的痣。那个人藏了那么多年,被他一眼看见了。

      他笑了一下。不是那种痞痞的笑,是真的笑。很轻,像风吹过水面。

      明天还去,顺路。

      城南。沈家东院。

      沈玄知坐在书房里,对着一盏孤灯。他没有写字。笔搁在架上,纸铺在桌上,砚台里的墨早就干了。

      他听见窗外的脚步声。很轻,像猫踩在瓦片上。他没有抬头。

      “窗没关。”他说。

      窗外的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一只手推开窗,一个人翻进来。

      沈玄知抬起头。烛火跳了一下,照在那人脸上。眉眼清冷,面无表情,像一把没有鞘的刀。

      “你来了。”沈玄知说。

      “嗯。”

      沈玄知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他们隔着几步的距离,互相看着。

      “你的刀呢?”沈玄知问。

      燕无归没有说话。他腰上挂着刀,但那把刀不是他原来那把。沈玄知认得,原来那把刀鞘上有一道划痕,是小时候他不小心划的。这把没有。

      “换了。”燕无归说。

      “谁给的?”

      燕无归没有回答。

      沈玄知没有追问。他看着燕无归的脸。那张脸上的笑没了,但也不是冷。是别的什么。他说不上来。

      “燕无归。”

      “嗯。”

      “你答应我的事,还记得吗?”

      燕无归看着他。

      “别死。”沈玄知说。

      燕无归沉默了一会儿。

      “记得。”

      沈玄知点了点头。他转身回到桌前,把那张铺了很久的纸收起来,把笔挂回架上,把砚台收好。

      “下次来,”他说,“走门。”

      燕无归看着他。看了很久。

      “好。”

      他翻出窗户,消失在月色里。

      沈玄知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空荡荡的院子。月亮很大,把地上照得发白。他站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又钻进去。

      然后他回到桌前,铺纸,研墨,提笔。写了几个字,看了看,又揉了。纸团丢在地上,滚到墙角。

      他又写。又揉了。

      如此反复,直到桌角的纸用完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归处。

      他在等一个人回来。那个人说会回来。

      他信。

      但不放心。

      谢长青的书房里,烛火跳了三跳。

      容昭来的时候,他刚烧完最后一封信。

      “气色还行。”她看了一眼,把药箱往桌上一放,“手。”

      谢长青伸出手。容昭搭上他的脉,指尖微凉。

      “这两天睡了吗?”

      “睡了。”

      “骗人。”

      谢长青笑了:“睡不着。”

      容昭没有接话。她从药箱里取出几包药,放在桌上。

      “三碗水煎一碗。早晚各一次。”

      “好。”

      “不许再加东西。”

      “好。”

      “不许——”

      “容昭。”谢长青打断她。

      容昭停下来,看着他。

      “你上次说,两年。”谢长青的声音很轻,“现在呢?”

      容昭的手指在药箱上停了一下。

      “一年半。”

      谢长青点了点头。

      “够了。”

      容昭看着他,看了很久。她想说点什么——说“不够”,说“你好好养着还能更久”,说“你死了我不会来给你收尸”。但她什么都没说。因为她知道,这些话说了也没用。

      她背起药箱,走到门口。

      “谢长青。”

      “嗯?”

      “你答应过我什么?”

      谢长青想了想:“好好活着。”

      “还有呢?”

      “不逞强。”

      “还有呢?”

      谢长青没有说话。他看着容昭的背影。灰衣,旧药箱,木簪绾着的头发。

      “你死了,我会来收尸。”容昭说。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她推门走了。

      谢长青坐在书房里,听见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不急不慢的,像在散步。

      他低下头,看见桌上那张写了很久的信。他拿起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把信折好,放进袖中。

      开春动手。

      他拿起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了四个字:等我回来。

      不是写给谁的。是写给自己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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