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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云海深处,有人等 小情侣相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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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惊鸿以为萧辞晏会走。
听风阁主,不该这么闲。西边的事、南边的事、那些写满字的密报、那些等着他拿主意的人——随便哪一件,都比躺在北地的断崖上看云重要。所以他等着。等那个人觉得无聊了,等那个人想起自己还有事做,等他某一天去断崖的时候,岩石上空空荡荡,只有风。
但萧辞晏没有走。
第二天在,第三天在,第四天也在。每天都是那副样子——躺着,翘着腿,看云。好像这世上没有什么事值得他起身,好像他打算在这里躺一辈子。
江惊鸿不想承认,但他已经习惯了。习惯断崖上有另一个人,习惯那些不着边际的废话,习惯那道落在他背上的目光。不重,不轻,像一片云。
“你们江家的人,都像你这么闷?”
又是这句话。江惊鸿没有理他。他坐在远处的石头上,看崖下的雾。今天江家又吵了一架。堂兄在账目上做了手脚,他查出来了,父亲说“算了,一家人”。他站在祠堂里,看着父亲的背影,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累,是那种说不出来的累——像一个人在雪地里走了很久,回头看,脚印已经被盖住了,往前走,还是雪。
“你今天话更少了。”萧辞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没什么好说的。”
“江家的事?”
江惊鸿没有回答。
“管不了就别管。”萧辞晏的语气很随便,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把自己累死了,谁替你收尸?”
“与你无关。”
“是与我无关。”萧辞晏说,“我就是随便说说。”
江惊鸿没有再说话。他坐在那里,看雾。雾不动,像一个人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往哪走。
过了很久,萧辞晏忽然开口:“你小时候,有没有想过离开这里?”
江惊鸿愣了一下。
“没有。”他说。
“为什么?”
“这里是我家。”
“家又不一定是地方。”萧辞晏说,“家是人在的地方。”
江惊鸿转过头看他。萧辞晏还躺着,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天上的云。他的侧脸在夕阳里被镀成金色,看不出是什么表情。
“你有家?”江惊鸿问。
萧辞晏没有立刻回答。他想了很久。
“没有。”他说。
江惊鸿没有再问。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萧辞晏。”
“嗯?”
“你为什么不走?”
萧辞晏转过头,看着他。夕阳照在他眼睛里,亮得像有人在那里点了灯。
“你想让我走?”他问。
江惊鸿别过脸。“随便你。”
他走了。没有回头。但他知道萧辞晏在看他。那道目光落在他背上,不重,不轻,像一片云。
又过了一日。
江惊鸿去断崖的时候,萧辞晏不在。岩石上空空荡荡,只有风。他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然后他在岩石上坐下来。风从崖底吹上来,把他的头发吹到脸上。他拨开,又吹过来,又拨开。
他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太阳从东边走到头顶,又从头顶走到西边。他的影子从长变短,又从短变长。萧辞晏没有来。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他该走了。江家还有一堆事等着他——账目要查,矿场要去,堂兄的事要处理。他有一百件事要做,每一件都比坐在这里等一个人重要。
他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岩石上还是空的。
他走回去,坐下来。又等了很久。
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的时候,有人从山道上来了。脚步声不急不慢,像散步。江惊鸿没有回头。
“你迟了。”他说。
“路上有事。”萧辞晏走到他身边,在他旁边坐下来。不是坐得很近,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他的头发有点乱,衣襟上沾了泥,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什么事?”
“小事。”
江惊鸿没有追问。他看着萧辞晏的侧脸。月光照在那张张扬的脸上,把那些痞痞的笑都洗掉了,剩下一些他没见过的东西。
“你从西边过来的?”他问。
“嗯。”
“那边的事,还没完?”
“快了。”
江惊鸿没有说话。他看着萧辞晏的衣襟,那里有一道新的褶皱,像是被人扯过。他伸出手,把萧辞晏的衣襟拨开。左边肋下,一道刀伤,不长,但很深。血已经把衣裳浸透了。
“你受伤了。”江惊鸿说。
“不深。”
“骗人。”
萧辞晏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那道伤口。血还在往外渗,把他的手指染红了。
“你为什么不处理?”江惊鸿问。
“没来得及。”
“来不及处理伤口,来得及来这里?”
萧辞晏抬起头,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双眼睛里一点很淡的笑。
“怕你等。”他说。
江惊鸿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把自己的衣襟撕了一条下来。他拉过萧辞晏的手,把布条缠上去。动作不轻不重,像做过很多次。
“你经常给人包扎?”萧辞晏问。
“江家的人经常受伤。”
“你也经常受伤?”
江惊鸿没有回答。他把布条扎紧,打了个结。萧辞晏低头看了看,那个结打得不好看,但很结实。
“江惊鸿。”
“嗯?”
“你刚才等了我多久?”
江惊鸿的手停了一下。
“不久。”
“骗人。”萧辞晏笑了,“你的影子告诉我的。”
江惊鸿没有说话。他把萧辞晏的手放下,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走了。”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风从崖底吹上来,把他的袖口掀起一角。萧辞晏看见了——手腕上有一颗痣,很小,很淡,像有人用笔在那里轻轻点了一下。江惊鸿没有察觉,没有把手缩回去。他站在那里,背对着萧辞晏。
“萧辞晏。”他说。
“嗯。”
“下次受伤,先处理伤口。”
萧辞晏愣了一下。
“来这里,”江惊鸿的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大半,“不用赶。”
他走了。没有回头。
萧辞晏坐在岩石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崖边。月光把他送了一程又一程,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道包扎。布条是江惊鸿衣襟上撕下来的,还带着他的体温。
他想起刚才那一瞬——风掀起袖口,露出手腕上那颗痣。很小,很淡,像雪地上的一个墨点。江惊鸿没有缩手,没有藏起来。他就那么站着,让风把他的秘密吹给他看。
萧辞晏把手腕举到眼前。那颗痣不在这里。在他的手腕上,什么都没有。但他忽然觉得,自己的手腕上,好像也有一颗痣。刚长出来的,很小,很淡。是那个人留下的。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西边还有事,听风阁还有密报,手下的人还在等他。他有一百件事要做,每一件都比坐在这里重要。但他还是来了。他告诉自己,只是顺路。
下次,也是顺路。
「伤口来不及处理,却怕人久等。手腕上的痣,被风看见了。云不知,人也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