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运动会 十月的 ...
-
十月的最后一周，学校开秋季运动会。
播音主持专业和中文系的看台被安排在相邻的位置，这个消息是童志轩从辅导员那里听来的。他当时差点在办公室里蹦起来，用了全身的力气才维持住一个正常的表情。
“好的好的，没问题，我们一定积极配合！”他一脸正经地对辅导员说。
出了办公室，他立刻掏出手机给王淼珩发消息。
“你们系看台在我们旁边！！！”
三个感叹号，足以表达他的激动。
王淼珩的回复很冷静：“嗯，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看通知。”
“哦。那你报项目了吗？”
“没有。”
“为什么！！！”
“不想跑。”
童志轩盯着这三个字，觉得王淼珩这个人真的很神奇——“不想跑”三个字就能拒绝一切，而且说得理直气壮，让人无法反驳。
但他不死心。
“你报一个呗，我给你加油！”
“不需要。”
“我想看你跑嘛！”
发完这句话，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太直白了，赶紧补了一句：“我的意思是，你平时都不怎么运动，偶尔跑跑对身体好！”
对面沉默了很久。
久到童志轩以为这个话题已经翻篇了，手机震了一下。
“报了。四百米。”
童志轩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他激动地在走廊里转了三圈，深呼吸了好几次，才让自己冷静下来。
然后他打开运动会报名表，在自己的名字后面，勾了一栏——
男子八百米。
运动会那天，天气好得不像话。
十月底的阳光已经没那么毒了，暖洋洋地铺在操场上，晒得人骨头都发软。看台上的学生们举着各系的旗帜，喊着乱七八糟的口号，整个操场像一锅沸腾的水。
童志轩坐在播音系的看台上，但脖子一直往左边扭，像一只守望的猫头鹰。
王淼珩坐在中文系看台的第一排，穿着一件白色的运动外套，安安静静地看着操场，和周围喧嚣的氛围格格不入。
“你怎么一直在看那边？”李浩然捅了他一下。
“看什么？”童志轩赶紧转过头。
“你从坐下就开始往左看，那边有金子？”
“我在观察对手。”童志轩一本正经地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你一个跑八百米的，观察中文系看台干什么？他们又不上跑道。”
“……”
童志轩无言以对，只好假装在看手机。
但他的余光，始终黏在王淼珩身上。
上午十点，男子四百米预赛。
童志轩从看台上站起来，走到跑道边上，占据了离起点最近的位置。
王淼珩站在第四道，正在做热身运动——简单地拉伸了一下手臂和腿，动作很标准，一看就是认真做过功课的。
童志轩站在围栏外面，双手抓着栏杆，朝里面喊：“王淼珩！加油！”
王淼珩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喊那么大声干嘛？”
“给你加油啊！”童志轩理直气壮，“你好好跑，我在终点等你！”
王淼珩没说话，转回头去，面对跑道。
但童志轩发誓，他看到了王淼珩的耳朵尖红了一下。
发令枪响。
王淼珩起跑不算快，但节奏很稳。他的步幅不大，频率也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扎实，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匀速运转。
童志轩沿着跑道外面跑，一边跑一边喊：“加油加油！王淼珩加油！”
旁边的人都在看他。
他不觉得丢人，嗓门反而越来越大。
最后一百米的时候，王淼珩开始加速。他的动作依然很克制，但速度明显提上来了，超过了前面的两个人，第三个冲过终点线。
童志轩在终点线旁边等着，看到王淼珩跑过来，冲上去就想抱他。
手都伸到一半了，才想起来——不对，他们还没到那个程度。
他硬生生把手缩回来，改成一个竖起的大拇指。
“第三名！厉害！”
王淼珩喘着气，额头上有薄薄的一层汗。他看了一眼童志轩缩回去的手，目光停了一瞬。
“你跟着跑什么？”他问，声音还有点喘。
“给你加油啊！你不是说不需要吗？”
“我说的是不需要你报项目。”
“那不一样！”童志轩笑了，从口袋里掏出一瓶水递过去，“给，温的。”
王淼珩接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喝温的？”
“你每次都喝温的啊，我观察过。”
王淼珩握着水瓶的手顿了一下。
他看着童志轩——这个人的脸上还带着跑完步的红晕，额头上也出了汗，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你跑了？”王淼珩问。
“没有啊，我就是沿着跑道走了一圈。”童志轩挠了挠头，“八百米是下午。”
“那你为什么出汗？”
“因为……太阳大？”
王淼珩看着他，没说话。
童志轩被看得有点心虚，赶紧转移话题：“你下午还来看我跑吗？”
“看情况。”
“什么情况？”
“看有没有空。”
“你下午没课！”
王淼珩看了他一眼。
童志轩立刻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他什么时候把王淼珩的课表背下来的，这件事他一直没有坦白过。
“我……我是说，运动会期间不是停课嘛……”他结结巴巴地解释。
“嗯。”王淼珩收回目光，“下午再说。”
他转身往看台走，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
“别中暑了。”
童志轩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笑得像个傻子。
下午两点半，男子八百米。
童志轩站在起跑线上，做着热身运动。他穿了件红色的运动背心，露出结实的手臂和肩膀，在阳光下看起来像一团燃烧的火。
他在起跑线上蹲下的时候，余光往看台的方向扫了一眼。
第一排，靠边的位置，有一个人穿着白外套，安安静静地坐着。
王淼珩来了。
童志轩的心跳快了半拍，不知道是因为比赛，还是因为那个人。
发令枪响。
童志轩冲出去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要跑第一。
不是为了名次，不是为了加分，是因为那个人在看。
他跑得很猛，前两百米就冲到了第一位。风在耳边呼啸，跑道在脚下飞速后退，看台上的呐喊声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但他能听到一个声音。
不是很响，但很清晰。
“童志轩。”
只有三个字，不是加油，不是呐喊，只是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但他听到了。
他确定自己听到了。
最后两百米的时候，他的腿开始发酸，呼吸变得沉重，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潭里跋涉。
但他没有减速。
他冲过终点线的时候，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一只手扶住了他。
温热的、有力的手，稳稳地托住了他的胳膊。
“别蹲下，走一走。”王淼珩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童志轩喘着粗气，抬头看他——王淼珩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看台上跑下来了，站在他旁边，一只手扶着他的胳膊，另一只手拿着一瓶水。
“你……你怎么下来了？”童志轩喘着气问。
“怕你晕倒。”王淼珩的语气很平静，但扶着他的手很用力。
“我没事……”童志轩想挣开，但腿确实有点软，只好靠着他慢慢走。
王淼珩的外套上有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干净的、清冷的，和操场上混杂着汗水和草地的气息完全不同。
童志轩靠着他的肩膀，忽然觉得，就算腿断了也值了。
“第一。”王淼珩说。
“什么？”
“你是第一。”
童志轩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终点线——他确实是第一个冲线的。
“我第一了？”他有点不敢相信。
“嗯。”
“那你怎么一点都不激动？”
王淼珩看了他一眼：“是你跑的，又不是我跑的。”
“那你也应该替我高兴啊！”
“我在替你高兴。”
“你脸上完全看不出来！”
王淼珩没说话，但扶着他的手收紧了一点。
童志轩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他忽然很想握住那只手。
但他没敢。
他只是借着“腿软”的借口，又往王淼珩身上靠了靠。
王淼珩没有躲。
运动会结束后，两个人一起去食堂吃饭。
童志轩点了一大堆菜，说是要“补充能量”。王淼珩看着他堆成小山的餐盘，皱了皱眉。
“你吃得完？”
“当然！我今天消耗多大啊！”
王淼珩没再说什么，端起自己的餐盘坐到靠窗的位置。
童志轩跟过去，在他对面坐下，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你今天来看我跑，我特别开心。”
“我说了看情况。”
“那你的‘情况’就是来了呗。”
“……”
“你是不是特意来的？”童志轩抬头看他，眼睛里全是期待。
王淼珩低头吃饭，没回答。
“是不是嘛？”
“吃饭的时候别说话。”
“那就是是了！”童志轩笑了，又夹了一块肉，“王淼珩，你对我真好。”
王淼珩的筷子顿了一下。
“你对谁都这么说？”他问，声音很轻。
“没有啊！”童志轩摇头，“我只对你说过。”
王淼珩没接话，继续低头吃饭。
但童志轩注意到，他夹菜的动作比刚才慢了一点。
吃完饭，两个人一起往回走。
十月的晚风已经有了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路灯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童志轩走在王淼珩旁边，肩膀之间的距离不到十厘米。
他偷偷看了一眼王淼珩的侧脸——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金丝边眼镜在灯光下反着光，遮住了他一半的表情。
“王淼珩。”童志轩忽然开口。
“嗯？”
“你今天叫我名字了。”
“什么时候？”
“我跑步的时候。我听到了。”
王淼珩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听错了。”他说。
“没有！我肯定没听错！你叫了‘童志轩’三个字，声音不大，但是我听到了！”
“……”
“你是不是怕我听不到别人的加油声，所以专门叫我的名字？”
王淼珩停下脚步，转头看他。
路灯下，童志轩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装满了某种他看得很清楚、却不想承认的东西。
“你想多了。”王淼珩说，移开目光。
“我没想多。”童志轩跟着停下来，站在他面前，“你就是叫了。”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路灯把他们的影子叠在一起。
童志轩看着王淼珩，忽然有一种冲动——他想问清楚，想问王淼珩到底对他是什么感觉，想问那些“顺路”的早饭、“刚好”的偶遇、“怕你晕倒”的关心，到底是什么意思。
但他没有问。
他怕答案不是他想听到的那个。
“走吧。”王淼珩先开口，转身继续往前走。
童志轩跟上去，走在王淼珩旁边。
“王淼珩。”
“嗯。”
“下次运动会，你还报项目吗？”
“不报了。”
“那我要是报了呢？”
“你报你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来给我加油呗。”
“看情况。”
“你每次都说看情况，最后不都来了嘛。”
“……”
“你就是嘴硬。”
王淼珩没说话，加快了一点脚步。
童志轩笑着跟上去，步伐轻快得像在跳舞。
那天晚上，王淼珩回到宿舍，坐在床上，打开备忘录。
“10月25日，运动会。他跑了第一。”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他喊我名字的时候，声音很大。”
又想了想，删掉最后一句，改成：
“我在终点等他。”
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他又加了一句：
“他差点摔倒，我扶住了他。”
最后，他加上今天的最后一句话：
“他说，我只对他说过‘你对我真好’。”
他关掉手机，躺下来。
闭上眼睛的时候，脑海里浮现出今天下午的画面——童志轩冲过终点线，腿一软，他伸手扶住他。那个人的手臂很烫，心跳很快，靠在他身上的时候，像一团火。
王淼珩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童志轩。”他无声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然后他睁开眼睛，在黑暗中看着天花板。
“你什么时候才能明白？”他问自己。
没有人回答他。
窗外的风轻轻地吹着，带来桂花的香气。
他闭上眼睛，慢慢地睡着了。
嘴角的弧度，一直到睡着都没有消失。
童志轩回到宿舍，躺在床上，拿着手机翻来覆去地看。
他和王淼珩的聊天记录，他已经看了不知道多少遍。从第一天的“不谢”到今天的“看情况”，每一条消息他都记得。
他打开备忘录，自己也建了一个文件夹。
名字叫“关于王淼珩的一切”。
他在里面写了今天的第一条记录：
“10月25日。他来看我跑步。他在终点等我。他扶了我。”
写完之后，他又加了一句：
“他说‘别中暑了’。他是在关心我。”
盯着这几行字看了很久，他又加了一句：
“他耳朵红了。两次。”
然后他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笑了很久。
室友们都已经睡了，宿舍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声。
童志轩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说：
王淼珩，我喜欢你。
不是朋友那种喜欢，不是兄弟那种喜欢。
是那种想牵着你的手、想抱你、想亲你的那种喜欢。
他在心里说完这些话，心跳快得像要炸开。
然后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等时机成熟了，我就告诉你。”他对自己说。
他不知道的是，那个“时机”，从一开始就不在他手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