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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图书馆的下午
十一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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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天气彻底凉下来了。
校园里的梧桐叶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是某种无声的祈祷。风吹在脸上已经有了冬天的意思，干冷干冷的，让人只想缩在室内，捧一杯热饮，哪儿都不去。
童志轩发现自己缩着缩着，就缩到了图书馆里。
准确地说，是缩到了王淼珩对面。
这件事的起因很简单——期中考试快到了。播音主持专业的专业课他虽然不怵，但英语和高数是他的死穴。而王淼珩，恰好是全年级公认的学神。
“帮我补补课呗。”童志轩在某天吃完饭的时候，用一种“顺便提一下”的语气说。
王淼珩看了他一眼：“你上学期高数多少分？”
“……62。”
“刚好及格。”
“那也是及格了嘛！”
“英语呢？”
“65。”
王淼珩沉默了大概三秒钟。
“你确定你要补？”
“确定！”童志轩点头如捣蒜，“我一定好好学！”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这次是真的！”
王淼珩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我信你才有鬼”的意味，但还是点了点头。
“周一下午，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
“好！”
童志轩答应的声音太大，食堂里好几个人回头看他。
从那以后，周一下午就成了童志轩一周里最期待的时间。
虽然内容是高数和英语，虽然每次都被王淼珩的讲解速度虐得体无完肤，虽然经常被说“这么简单的题你都能错”——但他就是开心。
因为整个下午，他都可以光明正大地坐在王淼珩对面，看着他低头写字的样子，听他压低声音给自己讲题，偶尔对视一眼，然后假装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
这种日子，他愿意过一辈子。
十一月的第二个周一，童志轩照例提前二十分钟到了图书馆。
他占了靠窗的位置，把王淼珩的座位擦了一遍，把自己的书摆好——其实也就一本英语课本和一本高数习题册，都是王淼珩让他买的。
然后他趴在桌上，看着窗外发呆。
图书馆三楼正对着校园的主干道，能看到来来往往的学生。有人在赶路，有人在聊天，有人抱着书匆匆走过。
然后他看到了王淼珩。
王淼珩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围了一条黑色的围巾，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不紧不慢地走过主干道。他的步伐很稳，姿态从容，和周围匆忙的人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童志轩趴在桌上，看着那个身影越来越近，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
他喜欢看王淼珩走路的样子。不急不慢，每一步都像是经过计算的，精准而优雅。像一只猫，或者说，像一只——算了，这个比喻不太对。
他正胡思乱想着，王淼珩已经推门进来了。
“你到了。”王淼珩把帆布袋放在桌上，在对面坐下。
“提前了二十分钟！”童志轩得意地说，“我是不是很积极？”
“你上次迟到了十五分钟。”
“那是意外！闹钟没响！”
“你定了三个闹钟。”
“……”
童志轩无言以对，只好埋头翻书。
王淼珩从帆布袋里拿出几本厚厚的笔记本，翻开其中一本，推到童志轩面前。
“这是高数第三章的笔记，你先看一遍，有不懂的画出来。”
童志轩低头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公式和例题，字迹工整得像打印出来的，每道题旁边都有详细的解题步骤和批注。
“你这也太详细了吧……”他感叹道，“你是把老师的课件抄了一遍吗？”
“不是。是重新整理过的。”
“为什么要重新整理？”
“原来的太乱，你看不懂。”
童志轩愣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上次翻过王淼珩的课本，上面的笔记确实很简略，只有关键词和公式，是那种“我自己看得懂就行”的风格。
而这本笔记，是专门为他整理的。
“你……专门为我整理的？”他抬头看王淼珩。
王淼珩已经在看自己的书了，头也没抬：“顺手。”
童志轩盯着那本笔记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认认真真地看起来。
他看了大概二十分钟，发现了一个问题。
“这个步骤我没看懂。”他把笔记推过去，指着其中一行。
王淼珩放下自己的书，拿过笔记看了一眼。
“这里用了换元法，你把x换成t，然后……”
他讲得很耐心，声音压得很低，怕打扰到旁边的人。童志轩凑过去看，两个人的脑袋几乎要碰到一起。
童志轩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洗衣液的清香，混着一点点纸墨的气息，干净又好闻。
“听懂了吗？”王淼珩抬头。
童志轩没来得及收回目光，两个人的视线撞在一起。
很近。
近到童志轩能看到王淼珩眼镜片后面那双眼睛的颜色——很深，像秋天傍晚的天空，说不清是蓝还是灰，但很好看。
“你在听吗？”王淼珩问。
“在、在听！”童志轩赶紧移开目光，耳根发烫，“换元法，把x换成t，然后……”
他磕磕绊绊地复述了一遍，王淼珩听完，点了点头。
“还行，没完全走神。”
童志轩松了一口气，低头继续做题。
但心跳还是很快。
三点多的时候，图书馆里的人渐渐多起来了。
童志轩正对着一道高数题抓耳挠腮，余光瞥见一个人影走到他们桌边。
“淼珩，你也在这儿啊。”
童志轩抬头，看到一个男生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杯咖啡，正笑着看王淼珩。
男生长得挺好看的，高高瘦瘦，穿着很潮，一看就是那种很会打扮的人。他站在王淼珩旁边，姿态很自然，像是经常这么做的。
“嗯。”王淼珩抬头看了他一眼，“你也在？”
“对，我来借几本书。”男生的目光移到童志轩身上，“这位是？”
“我朋友，童志轩。”王淼珩说，“这是周景行，中文系的。”
“你好！”童志轩笑着打招呼。
“你好。”周景行打量了他一下，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的时间比正常社交略长了一点，“你就是童志轩啊，久仰久仰。”
“久仰？”童志轩愣了一下，“你听说过我？”
“淼珩提过。”周景行笑了笑，没有多解释，“你们在学习？那我就不打扰了。淼珩，晚上一起吃饭？”
“看情况。”王淼珩说。
“行，你忙。”周景行摆摆手，转身走了。
童志轩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种闷闷的感觉又来了。
“你们很熟？”他问，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随口一问。
“同班同学。”
“只是同班同学？”
王淼珩抬头看了他一眼：“不然呢？”
“没有没有，我就随便问问。”童志轩低下头，假装在看题。
但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周景行。中文系的。长得好看。和王淼珩很熟。叫他“淼珩”。要和他一起吃饭。
童志轩咬了咬笔帽，心里酸溜溜的。
他不想承认自己在吃醋。吃醋这件事太不“兄弟”了，而且他有什么资格吃醋？他和王淼珩也只是朋友而已。
但他就是不舒服。
那个人叫“淼珩”的时候，语气那么自然，像是叫过很多次一样。
而自己，到现在还只敢叫全名。
“你咬笔帽的样子很丑。”王淼珩忽然说。
童志轩回过神，发现自己已经把笔帽咬得坑坑洼洼了。
“啊……习惯了。”他把笔放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专心做题。”王淼珩低下头，继续看自己的书。
童志轩拿起笔，重新看了一遍那道题，还是不会做。
但他不好意思再问了。
他怕自己一开口，就会问出一些不该问的问题。
比如——“你和周景行到底是什么关系？”
比如——“你是不是对谁都这么好？”
比如——“你有没有觉得，我对你……不太一样？”
他没有问。
他低下头，在草稿纸上乱画。
画着画着，他发现自己在写王淼珩的名字。
三个字，写了一整行。
他赶紧把那行字涂掉，心跳如雷。
五点钟，图书馆要关门了。
童志轩收拾东西的时候，王淼珩递给他一张纸条。
“这周的作业，做完下次讲。”
童志轩接过来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题号，从高数到英语，列了整整一页。
“这也太多了吧！”他哀嚎。
“你基础差，多做点。”
“你这是在虐待我。”
“你可以选择不做。”
“我做！”童志轩把纸条小心地折好，放进书包的夹层里，“你布置的作业，我一定做完。”
王淼珩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拎起帆布袋往外走。
童志轩跟上去，两个人并肩走出图书馆。
十一月的傍晚，天暗得很早。五点钟，太阳已经快落到教学楼后面去了，天边只剩下一抹橘红色的光。
风很大，吹得童志轩缩了缩脖子。
“冷？”王淼珩问。
“还好，就是风大。”
王淼珩停下脚步，把围巾解下来，递给他。
“戴上。”
“不用不用，我不冷——”
“你嘴唇都发紫了。”
童志轩摸了摸自己的嘴唇，确实是凉的。
他看着王淼珩手里的围巾——黑色的，很普通的款式，但上面有王淼珩的味道。
“那你呢？”他问。
“我不冷。”
“你骗人，你耳朵都红了。”
“那是风吹的。”
“……”
童志轩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了围巾。
围巾带着王淼珩的体温，暖暖的，绕在脖子上像是一个拥抱。
他忍不住把脸埋进围巾里，深吸了一口气。
洗衣液的味道，干净的、清冷的。
“你干嘛？”王淼珩看着他。
“没、没干嘛！”童志轩赶紧抬起头，脸红了，“就是……闻一下味道。”
“闻味道？”
“我想知道你用什么洗衣液！挺好闻的！”他胡扯。
王淼珩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走了。”他转身往前走。
童志轩跟上去，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长出来的部分垂在胸前，随着他的步伐一晃一晃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条围巾，忽然笑了。
“王淼珩。”
“嗯。”
“你围巾借我了，你怎么回去？”
“走回去。”
“不冷吗？”
“不冷。”
“你要是感冒了怎么办？”
“不会。”
“你要是真感冒了，我负责照顾你。”
王淼珩的脚步停了一下。
“你照顾我？”他回头看了一眼童志轩，“你先照顾好自己吧。”
“我怎么了？”
“你上周感冒了三天，没告诉任何人。”
童志轩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的？”
“你鼻音重了两天，第三天就好了。”
“你连这个都听得出来？”
王淼珩没回答，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童志轩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听得出来。
他连我感冒都听得出来。
他快步跟上去，走在王淼珩旁边，肩膀几乎挨着肩膀。
“王淼珩。”
“嗯。”
“你真的很关心我。”
“你想多了。”
“我没有想多。你每天早上给我带早饭，帮我整理笔记，给我讲题，现在还把围巾借给我——”
“你到底想说什么？”王淼珩停下脚步，转头看他。
天已经暗下来了，路灯还没亮。操场上很安静，只有风声和远处篮球砸地的声音。
童志轩看着王淼珩的眼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没什么。”他笑了笑，“就是想谢谢你。”
王淼珩看着他，目光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清楚。
“不用谢。”他说，声音很轻。
然后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童志轩跟在他身后，把脸埋进围巾里。
王淼珩的味道包裹着他，干净的、清冷的、让人安心的。
他想，如果这条路能一直走下去就好了。
不用说话，不用表白，不用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就这么走着，肩并着肩，一直走。
那天晚上，童志轩回到宿舍，把围巾取下来，叠好，放在枕头旁边。
他躺在床上的时候，伸手摸了摸围巾的布料——软软的，带着一点点凉意，但残留的温度还在。
他拿起手机，给王淼珩发了一条消息。
“你的围巾什么时候还你？”
“随便。”
“明天？”
“行。”
“那我明天给你带早饭，算是感谢。”
“不用。”
“那我直接把围巾放你桌上，不还了。”
“……”
“开玩笑的！明天给你带早饭，你别拒绝。”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随你。”
童志轩笑了，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抱着那条围巾。
他知道自己这样很傻。
但他不在乎。
王淼珩坐在床上，看着手机屏幕上的聊天记录。
“随你。”
他发完这两个字，把手机放在一边，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水。
杯子是空的。
他起身去倒水，路过镜子的时候，看了一眼自己的脸。
嘴角是弯的。
他对着镜子看了两秒，没有收敛。
回到床上，他打开备忘录。
“11月9日，图书馆。周景行来了，他好像不太高兴。”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他把围巾借给他了。”
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他删掉“他”，改成“我”。
“我把围巾借给他了。”
又加了一句：
“他闻了。”
最后，他加上今天的最后一句话：
“他问我用什么洗衣液。他在说谎。”
他关掉手机，躺下来。
闭上眼睛的时候，脑海里浮现出今天傍晚的画面——童志轩把脸埋进围巾里，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抬头说“闻一下味道”。
那个动作，那个表情，那种笨拙的借口。
王淼珩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被子下面，他的嘴角弯得很明显。
“笨蛋。”他无声地说。
这两个字，藏着他说不出口的温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