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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事情还 ...

  •   事情还得从前几日说起。
      那天,齐护院一早便租了牛车、整理好货物,出了城。
      路不好走,怕快了颠簸损了陶器,等齐护院送完货驱车回程,已是近黄昏时分。
      齐青松驱着牛车前行,低垂的落日把江面染成一片沉红,余晖漫过肩头,昏沉的光影竟让人心神恍惚。
      江水拍击岸石的轻响顺着风飘来,细碎又绵长。齐青松不自觉拉紧牛绳,牛车缓缓停住。
      他的目光怔怔地投向渝江江面——也是这渝江涨潮之时,也是这样的落日余晖里,他的孩子,就是在这片江水里没了踪影。
      过往的伤痛猝不及防涌来,他晃了晃神,才勉强将飘远的意识拉回,低下头重重叹了口气,正要回身坐回牛车,余光却瞥见岸边一块巨石旁,似乎蜷缩着一道人影。
      齐青松心头一紧,疑心是自己看花了眼,连忙抬手揉了揉酸胀的双眼,再望去时,那道人影依旧清晰。
      下一秒,他什么也顾不上了,猛地跳下车,脚步踉跄着往那处奔去。
      心在胸腔里狂跳不止,连呼吸都变得急促。
      ——
      乌发覆面、衣尽血染,是一个约莫十二三四岁的少年。
      见此情形,齐青松像遭遇了什么重创似的,身躯抖个不停。
      他就着颤抖的手轻轻拨开少年脸上的头发。
      在看清面容后,齐青松呼出一口气,神情像是放轻松了,身体却泄了气,手也无力地垂下。
      “我知道,我知道不会是我的小龙。”
      他又抬手去探少年的鼻息。
      “还活着……”
      齐青松痛苦地垂下头。
      *
      昨日母亲带弟弟回娘家还没回来,父亲又出城去了。
      初秋的落日斜斜照进屋子,很惬意。
      姜秩捧着一本卷了边的旧书慢慢翻着,那是蒙晞带给她的。
      “果珍李柰,菜重芥姜……”
      “坐朝问道,垂拱平章……”
      “快!快让开!”
      姜秩手一抖,攥紧了书卷。隔着月亮门,只听见护院齐青松那标志性的大嗓门,正扯着喊:“巧娘!巧娘!”
      穿过院门,就看见倒座房那边人影晃动。齐青松高大壮实的身形正背对着姜秩,他半蹲半跪,背着一个人。
      那人被齐青松拿盖货物的布裹着,什么都看不清。
      齐青松满头大汗却浑然不觉,只顾着把人往屋里架。
      “天爷啊!”李巧娘的手上还沾着面粉,在围裙上胡乱蹭着,“这是咋回事啊?”
      “路上捡的。”齐青松深吸一口气,“渝江边上,我还当是具尸体——摸摸鼻子还有口气,就给救回来了。快搭把手!”
      李巧娘上前一把托住少年的另一边胳膊,和齐青松合力把人往屋里抬。
      “慢点慢点,小心门槛——放榻上,放榻上!”
      李巧娘麻利地扯开榻上铺的粗布褥子,齐青松把人放下去的时候,那少年闷哼了一声,声音极轻极短,眉头也拧紧了。
      “伤在哪儿啊?”李巧娘蹲下来,手忙脚乱地查看,血衣黏得太紧,她不敢硬扯,只敢沿着衣襟边缘小心翼翼地掀开一角。
      衣裳掀开的缝隙里,露出少年左侧肩胛下方的一小块皮肉。伤口不大,约莫铜钱大小,边缘齐整,周围的皮肤红肿发青,伤口边缘的血已经凝固成深褐色的痂,但因为一路颠簸,又有少许新鲜的血液从痂缝里渗出来,在苍白皮肤上划出细细的红线。
      姜秩拔腿狂奔,到了济安堂的时候,几乎喘不上气。
      萧神曲赶忙上前:”怎么了这是。”
      姜秩拽住萧神曲的袖子:“萧大夫在吗?我家有病人。”
      “父亲在,我这就叫他。”
      *
      萧事安站起身的时候身形都有些摇晃。
      齐青松急忙上前,”萧大夫,这孩子是……”
      “是被弓箭所伤,不过伤口不算特别深。脉象虽虚浮微弱,却不算紊乱,虽有失血之象,却未伤及根本。”
      李巧娘刚松了半口气,又悬起心:“那他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方才我已经给他做了清创,又止住了血,应该没有大碍,最晚两三天就能醒来。可他受伤耽搁了太久,恐伤口感染,今晚得有人守着他。我再给他开几副药先喝着,明天我再来看看。”
      "是。多谢萧大夫。”李巧娘奉上诊金。
      *
      萧大夫果然医术高明,那少年第二日未时就醒了。
      听到消息,姜秩便直奔济安堂。
      可等她掀开门帘踏进济安堂,柜台前却不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只有萧愈之正伏案整理书卷,听见动静微微抬眼。
      “神曲姐姐呢?”姜秩探头往药柜后望了一圈,有些失落。
      萧愈之放下笔:“家父同神曲刚从你家回来便被人请去出诊了,怕是要傍晚才能回来。”
      姜秩耷拉着嘴角,转身便要往外走:“那我改日再来吧。”
      将要迈出门槛,身后便传来萧愈之带笑的声音:“怎么,看到我就要走啊?”
      姜秩回头,神色疑惑:“你又不会开药。”
      萧愈之摇摇头,从柜台下取出一个扎好的药包,连同一张写满字迹的方笺一同递过来。
      “我是不会开药,可有人算准了你要来。神曲走之前便吩咐好了,这是她提前拟好的药,方子后头注了煎服之法,照着用便是。”
      姜秩愣了愣,连忙双手接过,药包还带着淡淡的药草香,方笺上的字迹清秀工整,末尾果然细细写着煎服宜忌。
      姜秩一下笑了,喜不自胜道:“神曲姐姐不仅医术好,还神机妙算呢。”
      *
      姜秩捧着药包与方笺回了姜家,径直往后院倒座房去。
      可到了地方,木门紧紧合着,她绕到院子里瞧了瞧,又往厨房望了一眼,都没寻到李巧娘的身影。她心里纳闷,抬手便在门板上叩了几下。
      半晌,门内才传出一道声音,清润得如同碎玉落瓷:“你找的人不在。”
      姜秩一颗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家里……进贼了?
      脑子还没转过来,手已经先一步推了门。
      门轴轻响的刹那,姜秩就悔得肠子都青了。
      可门已然敞开,正与右手扶着墙、勉强起身试着走动的少年撞了个正着。
      四目相对,两人皆是一怔,空气里瞬间漫开一股猝不及防的尴尬,风都愣住了一样。
      “你……”
      姜秩话音未落,手已飞快把门合上,声音又急又脆,几乎是掷地有声:“对不起!”
      很好,听着中气十足,半点不像慌了神。
      少年抬眼望向窗外,只见那丫头迈着慌不择路却强装镇定的步伐,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匆匆走远了。
      他安静地看着,没出声。
      *
      刚下完学,蒙晞就轻车熟路地走进姜家,肩上的布书袋随着脚步晃悠,里面的纸笔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姜秩,你快过来!”
      “今天先生教我们书法了,是‘书法’哦,不是随便写字!”
      不等姜秩应声,她就自顾自扎进厨房,舀了半勺清水沾湿指尖,在木桌上描画起来,一边写一边认真念叨:“老师说,横要这样写,竖要这样写……”
      姜秩原本坐在一旁,兴致缺缺地拨着桌角,可看着蒙晞指尖划过桌面留下的浅浅水痕,脑子里忽然福至心灵,像是打通了什么窍穴。
      蒙晞回家后,姜秩翻出自己的笔墨和宣纸,照着方才的模样提笔练习。
      不多时,一段笔法尚且稚嫩、却已隐隐透出笔锋的《神童诗》便跃然纸上。
      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将相本无种,男儿当自强。
      学乃身之宝,儒为席上珍。
      君看为宰相,必用读书人。
      姜秩拿起纸,凑到窗边对着天光细细打量,嘴角忍不住往上翘,心里满是欢喜:写得真好看,我这就拿去给娘看,她见了一定会夸我。
      没过多久,姜秩就耷拉着脑袋回来了。母亲只是淡淡扫了一眼,什么话都没说,便转身去打理瓷号的账目了。
      她心里憋闷又失落,便抱着宣纸跑到菜园,没想到这里早已有人捷足先登。
      少年正垂眸望着畦里绿油油的青菜发呆,身姿清冷挺拔。
      听见脚步声,他收了收心神:“寻常人家的花园,多是种些花花草草装点景致,你家却辟作菜园,种满蔬果,倒也别致。”
      姜秩本就心情不好,现下更是没好气地说:“不种菜种啥?我们这儿后院都种菜!你说的是哪儿的寻常人家?”
      少年语塞,微微点头:“是我失言了。”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姜秩怀里紧攥的宣纸上,纸角微微卷起,隐约能看见墨迹。
      “你怀里抱着的,是什么?”
      “我写的字。”姜秩下意识把纸往怀里拢了拢,声音低了些,没了方才的火气。
      “我能看看吗?”
      姜秩犹豫了片刻,还是点了点头,伸手把宣纸递了过去。
      少年接过纸张,指尖轻轻拂过纸面的墨迹,目光逐字看过:“笔法尚显生涩,但笔锋初显笔意端正。《神童诗》是劝学励志之作,你写得不错。只是落笔稍急,若是再慢几分,沉下心气运笔,会更好。”
      少年看字的时候,姜秩也在好奇地打量他,之前匆匆一瞥,竟没发现他生的极好看。
      彼时他重伤在身,面色如雪,现下身体恢复了不少,便似明珠现世,光华难掩。
      尤其这双清艳眉眼,现下正波澜不惊地看着自己,让姜秩觉得摄人心魄。
      母亲说过,中看的男人不中用。
      她微微偏过头,语气有些怀疑:“听上去,你很有学问?”
      “不敢当,只是略读过几本书。”
      姜秩顿时来了兴致,往前凑了半步,一脸认真地道:“对于这首诗,我有一个疑问,你可否为我解答?”
      “你问便是。”
      “诗里说‘将相本无种,男儿当自强’,可我是女儿身,那是不是就不用自强了?”
      少年怔然,神色郑重起来:“此诗乃前朝先贤所作,难免囿于旧时陋见,并非至理。方今盛世开明,朝野不拘一格,无论女子男子,皆可立身成事。自强之道,从不分高低,但凡世人,皆当勤勉上进、自立于世。”
      姜秩仔细咀嚼了这番话,顿生崇敬,她庄重地站好,规规矩矩躬身行了一礼:“谢……”
      话刚出口,她才猛然想起自己还不知对方名姓,抬头眨了眨眼,轻声补问,“你是?”
      少年闻言顿了顿,犹豫了片刻,回:“我姓秦,你便唤我秦、咳秦先生吧。”
      姜秩一愣,眉头微蹙:“你才多大,就能做先生了?莫不是欺我年纪小,故意占我的便宜吧。”
      少年唇角微扬,略一思索,便改了口:“那好,我姓秦名同舟,你唤我舟哥哥也是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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