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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初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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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秋,青石板路褪去了暑气,街边那家老馄饨摊蒙着青布凉棚,风一吹,棚角轻轻晃动。竹凳木桌浸着秋日的清润,更多了几分舒爽。
姜秩坐在矮矮的竹凳上,她的脚尖够不着微凉的石板路,堪堪悬在半空,脚尖轻轻点着风,一下、又一下,慢悠悠地晃悠着。
桌上青瓷勺轻轻碰着白瓷碗,汤面上浮着细碎葱花与虾皮,热气袅袅。
对面坐着的是蒙晞,前私塾蒙塾师的亲孙女,也是她从前在私塾里最要好的玩伴。
蒙晞穿着秋香色垂胡袖短襦,眉眼弯弯,嘴里不停念叨着私塾里的新鲜事,语气里满是雀跃。
“你不知道,先生今日讲了本朝女官的轶事,可有意思了!如今宫里都招读书好的女子入仕当差,街面上的闺秀不管家境贫富,但凡能提笔写字的,都铆着劲上学呢,都说女子读书再也不是无用功,将来也能谋出身、做官做吏!”
蒙晞说着,还兴致勃勃比划先生教的新字句,说起同窗们比拼背书、练字的趣事。
姜秩眼神放空,静静的。
姜氏瓷号,谈不上富贵,却也是街坊口中的体面人家。
姜秩是姜家独女,自幼被爹娘捧在手心长大。彼时家境尚可,母亲见她对笔墨天生热忱,便送她进了街上的照桥私塾,只求能识文断字,以后好打理家业。
直到两个月前。
姜秩记得,那天特别热闹。
姜家上下一片庆贺之声。母亲抱着襁褓里的男婴笑得开心,父亲里里外外张罗着,巧婶和齐护院忙得不可开交,家里多了很多人,大多姜秩都不认识。
姜秩感到茫然。她看着人来人往,没有一个人为她停留,她不知道该做什么,只是站在原地。
母亲和自己呆在一起的时间变得越来越少、好不容易共处一室,母亲的目光也只会落在那团被子里!
姜秩再也忍受不了,跑出房间。
而这只是开始。
八月暑退,照桥私塾开学。姜秩认认真真整理书袋,把纸笔小心翼翼放好。可刚走到堂屋,就被母亲拦了下来。
姜秩停下脚步,有点高兴,期待地看着母亲。
何源语气平淡:“私塾别去了,家里最近开销大,收入少,供不起你上学了。”
姜秩刚刚扬起的笑意瞬间凝固,手里的书袋“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她不敢置信地看着母亲,眼圈通红:“凭什么?我喜欢读书,先生都说我有天赋,为什么要停我的学!”
“是不是因为姜德安!”
作为一个男孩,弟弟终于承袭了家族的字辈,父亲希望他一生平安,取名姜德安。
何源皱紧眉头,语气染上不耐:“女孩子家读书浪费了,你是姐姐,让着弟弟是本分,吵也没用。”
母亲撂下这一句就转身走了。
姜秩突然很想笑。
她转头看向里屋熟睡的弟弟。那张稚嫩的脸庞,在她眼里成了夺走一切的元凶。
看着母亲远去的背影,姜秩没有犹豫,走进里屋,手伸向摇篮,掐了下去。
*
“姜秩?姜秩!”蒙晞晃了晃姜秩。
拉回思绪,姜秩垂下眼帘,声音平静:“真好啊。可惜,我是没这个福气了。”
蒙晞是知道姜秩的情况的,她面上笑容不减,“没事的,以后我常来找你玩,先生教了什么,我都告诉你。”
姜秩僵硬地弯了弯嘴角。
一阵风掠过凉棚,卷着街角槐树叶的清香,耳边传来邻桌几桌茶客的闲谈。
“你们听说了吗?今科的科举,出了大事呢!”
“何止听说,都传遍了——科举舞弊案嘛!牵扯好几位考官,连新科状元都卷进去了!”
“状元郎?不是隔壁镇秦家的那个庶子吗?听说是于湖书院出来的,年少才高、文章天下传,怎么会……”
“谁晓得内里深浅。有人说,是书院里有人递了条子,漏了题;也有人说,是考官徇私,硬把他抬上去的。如今证据捏在手里,怕是功名要保不住了。”
“哎哟,那可太可惜了!十年寒窗苦读,就这么毁了?”有人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惋惜。
“可惜也没用!科举是国家选读书人的根本,舞弊就是欺君,圣上知道了,气得不行!”又一个茶客插了话,语气里带着几分敬畏。
“听说圣上已经下旨严查了,谁都护不住!”
议论声此起彼伏,有惋惜,有愤慨,有揣测,有忌惮。
姜秩听得入神——原来京城那边,有这么有意思的事。她不太懂什么功名、舞弊,只觉得这事儿比巷口的小孩子们玩闹有趣多了。
“这人也是胆大……你怎么又走神了?快吃吧,馄饨凉了。”
姜秩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轻轻舀起一只馄饨,放入口中。
馄饨正是温热的,顺着喉咙滑下去,浑身都暖了一些。
*
吃完馄饨,姜秩向蒙晞告别,去往济安堂取药。
她幼时体弱多病,姜家与萧家来往甚密,一来二去,她与萧家的女儿萧神曲也成了熟络的玩伴——萧神曲自幼跟着父亲学医,聪慧过人,如今年方十三就已是黎辛镇有名的小医女,寻常的风寒、跌打损伤,她都能从容应对。
不过她今天来,不是为了自己。
刚走进济安堂,清苦的药香便裹着几分秋日的干燥扑面而来,混着窗台上晒干的草药气息,格外清冽。
姜秩踮着脚尖往里看,就见萧神曲穿着一身浅蓝色的布裙,梳着双丫髻,外罩一件浅灰色的薄褂,正站在药柜前,熟练地抓药,手指精准地拨弄着药斗里的药材,动作娴熟利落。
“神曲姐姐!”
萧神曲抬头,眼底泛起温柔的笑意,放下手里的药铲,擦了擦指尖:“秩儿,又来取药了。”
姜秩点点头:“嗯,神曲姐姐,你又在坐诊呀,真厉害。”
萧神曲拉着她走到一旁的小凳上坐下,给她倒了一杯温茶:“这天儿凉,先喝口温茶暖暖,药我已经让伙计提前备上了,这就取来。”
姜秩捧着水杯,喝了一口,凑到萧神曲耳边,小声说道:“神曲姐姐,我刚才在馄饨摊,听好多人说,今科科举出事了,有人舞弊,连新科状元都被卷进去了,说不定要被取消功名呢。”
萧神曲闻言,轻轻叹了口气,神色黯淡了些。
姜秩眨了眨眼:“神曲姐姐,你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有些唏嘘。”萧神曲语气里带着几分怅然。
“我哥明年春天也要参加会试了。他寒窗苦读了这么多年,一心想考个功名,光宗耀祖,也想让家里好过一些。”
萧神曲的哥哥萧愈之,天资过人,十五岁便中举人,这些年愈发刻苦,就盼着能一举中第。
姜秩安慰道:“别担心,愈之哥哥那么厉害,他一定会考中的。”
萧神曲笑了笑:“但愿吧。只是这科举舞弊案一出,明年的科举,怕是会查得更严,他要付出更多努力才行。”
说着看向窗外,初秋的阳光正透过窗棂,柔和却没什么温度。
“十年寒窗,何其不易,若是被卷入舞弊这样的事,毁了一辈子的前程,实在太可惜了。”
*
药铺的伙计把药包递了过来,姜秩上前接过,小心地收好。
“神曲姐姐,我先回家啦,过几天再来找你玩。”
“好,路上小心。”
与萧神曲道别后,姜秩慢悠悠往家走。
黎辛镇的街巷间,飘着淡淡的桂花香,偶尔有挑着货郎担的商贩走过,吆喝声此起彼伏,衬得这秋日的午后愈发静谧。
不多时,便到了家门口,青灰色的门楣上,“姜氏瓷号”四个白色大字,前店摆着各式瓷器,釉色莹润,来往路人多停留,真正踏足却少有。
姜秩径直穿过前店,往后宅走去。姜家是前店后宅的格局,穿过第一进院子,墙角种着几株月季,只有零星花朵缀在枝头;再往里走,便是第二进宅院,院中有一口水井,旁边摆着石桌石凳,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饭菜香和后院传来的桂花香。
刚进宅院,就见李巧娘正在灶台边洗菜。
“巧婶”,姜秩提着药包走过去。
李巧娘抬头,放下手里的青菜,就着围裙擦了擦手上的水:“哎哟,我的小姐,可算回来了,刚从济安堂取药回来?神曲姑娘没留你多坐会儿?”
姜秩点点头,把手里的药包递到李巧娘手里:“嗯,刚从济安堂回来,神曲姐姐今天可忙了,萧大夫出门看诊了,她得看着店里。”
李巧娘接过药包,“多谢小姐,如果不是你,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姜秩踮着脚尖凑到李巧娘耳边,压低声音:“巧婶,你放心吧,我不会让我爹娘知晓的。”
李巧娘听到这话,却没有立刻应声,指尖轻轻摩挲着药包的厚纸,眼中有纠结和无奈。
*
黄昏,李巧娘刚下值便去了倒座房。
屋里光线晦暗,李巧娘悄声问:“怎么样了,还烧吗。”
齐青松探了探床上沉睡的少年的额头,呼出一口气:“还好,退烧了。”
李巧娘无声点点头,左手搭上齐青松的肩膀,“你去睡吧,明早还要上工,我看着他。”
齐青松沉默地点了点头,离开了。
李巧娘坐到床边,端起烛台观察少年的情况。
床上静躺着的少年约莫十二三岁,脸色是失血后的苍白,烛光晕上暖色,照得整张脸似一方蒙了霜的温玉。睫毛纤长投下两弯安静的影,随着微弱的呼吸轻轻颤动,唇角微微抿着,仿佛在梦中仍恪守着某种仪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