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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步入正轨 以后都听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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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春节过后，秦奋在北城一家礼品公司做起了销售员。底薪一千五，全靠提成吃饭。他每天早上七点起床，洗漱穿戴整齐，赶在八点半之前到公司打卡，然后背着那个磨得发白的公文包，拿着一沓产品资料，穿梭于城市大大小小的写字楼之间。
他推销的是企业定制礼品，商务套装、工艺摆件、节日礼盒，五花八门什么都有。这活儿看着简单，干起来却极磨人。大多数时候，他连前台那一关都过不去，更别说见到采购负责人了。有时候在人家公司门口等上两个小时，连口水都讨不到。但他脸上总算有了往日的精气神，不像之前那样整日萎靡不振。
每天晚上回来，不管多累，他都会坐在那张旧书桌前，把当天的客户资料整理到本子上，哪个公司的采购经理好说话，哪个公司最近有采购计划，哪个前台小姑娘能帮忙递句话，他都记得仔仔细细。然后摊开地图，规划第二天的拜访路线，用红笔在便签纸上写好要去的公司和联系人，夹在资料册的第一页。
我看着他认真伏案的背影，心里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那天晚上，我在培训机构上最后一节课，因为临时有其他安排，课程取消了。我难得早回家，想着给秦奋做顿热乎饭。推开门的时候，我以为他在整理客户资料，轻手轻脚走过去想给他个惊喜。
结果我看见的，不是他平时写字画画的那个本子，而是一个手掌大小的银灰色电子设备，旁边摊着好几张信用卡。他低着头，正专注地把一张卡插进去，手指按着上面的按钮，神情说不清是紧张还是麻木。
听见动静，他猛地抬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手忙脚乱地把卡抽出来，连同那个小机器一起往公文包里塞。
“你……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他的嘴角扯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
我站在门口，书包还没放下，满心疑惑地盯着他：“秦奋，你手里拿的什么？”
“没、没什么。”他站起来挡住我，顺手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你吃饭了没？我还没做呢，我现在去弄。”
我看他的反应，心里咯噔一下。这种慌张的神情我见过太多次了，每次都是他心里有事瞒着我的时候。
“你让开。”我推开他，从他的公文包里把那东西拿了出来。
那是个POS机，巴掌大小，银灰色的外壳上印着一些我看不懂的字母和数字。我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看了看那几张摊开的信用卡，心里隐约明白了什么。
“这是什么？”我举着POS机问他。
他抿着嘴，不说话。
“你说啊！这是什么？”
“就是……一个刷卡机。”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
“刷卡机？你拿刷卡机干什么？你开商店了还是开公司了？”
他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体两侧，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说出话来。
我把POS机往桌上一摔，声音不由自主地大了起来：“秦奋，你到底在干什么？你是不是又在搞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我们没钱，我们经不起折腾了！”
“我没有折腾！”他突然提高了声音，“我没有折腾，我就是……用一下。”
“用什么？怎么用？你跟我说清楚。”
他深吸一口气，坐下来，把桌上的信用卡一张一张拿起来给我看。“你看这些都是我的信用卡啊…”
“我问你拿这些卡干什么？”我急了。
他终于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复杂情绪，“我现在工资不够还的，只能用这个办法。用一张卡的钱还另一张卡，就这么来回倒腾。”
“为什么要还？你欠了多少钱？”
他不吭声。
“你说话啊！”
“大概……五六万吧。”他说这话的时候，刻意把语气放得很轻松，“老婆，你不用操心这个，我自己能解决。好多人都这么用信用卡，很正常的事。”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他在我目光下渐渐坐不住了，眼神开始躲闪，又拿起水杯喝水，水杯里其实已经没水了，他对着空气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又拿起来喝了一口。
“秦奋，”我的声音突然平静下来了，“你跟我说实话，这些钱，是不是之前那些年你花掉的？”
他没承认，也没否认，沉默就是回答。
我想起那几年，他整天在外面跟那帮所谓的合作伙伴们吃吃喝喝，说什么“人脉就是钱脉”。每次我劝他，他都说我不懂。后来他才告诉我，那些年他办了好几张信用卡，拆东墙补西墙地花着，我以为他说的是过去的事，没想到这个窟窿到现在还在。
“我之前……”他艰难地开口，“我之前确实做得不对，没有听你的话。我知道错了，我现在不是好好上班了吗？这个月我还了八千多，业务也慢慢有起色了，你相信我，我再干几个月，肯定能把窟窿堵上。”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的确带着真诚，甚至带着一点讨好。可我那一刻只觉得浑身发冷。不是因为他欠了钱，而是因为他瞒了我这么久。如果不是我今天早回来撞见，他还打算瞒多久？一年？两年？
我没有再说话，转身走进卧室，关上了门。我没有开灯，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把自己蜷成一团。眼睛很干，哭不出来，胸口却像压了一块石头，喘不上气。
秦奋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敲了两下门，小声说：“老婆，你别生气了，我以后什么都告诉你，再也不瞒你了。”
我没应声。
他又说：“我给你煮碗面吧，你肯定没吃饭。”
我还是没应声。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后来脚步声慢慢远了。过了大约二十分钟，他又回来了，这次没有说话，只是把一碗面放在卧室门口，敲了三下门，然后退开了。
那碗面我后来吃了。不是因为原谅了他，是因为我确实饿了，也因为我知道，不管怎么生气，日子还是要过下去的。
这件事之后，我们之间好像多了一层说不清楚的隔阂。我不再像以前那样什么都跟他说，他也比以前更沉默了。但他确实在变，这一点我必须承认。他每天早出晚归，一门心思跑业务，那双一百多块钱的皮鞋，穿了不到三个月，鞋底磨穿了，后跟磨歪了。
有一天晚上他回来，脱鞋的时候我瞥了一眼，鞋底上那个洞已经能看到袜子了。他去卫生间洗脚的时候，我拿起那双鞋看了看，前掌磨得几乎没有了，鞋跟歪向一边，像是穿了好几年的旧鞋。可这双鞋是我三月初陪他在批发市场买的，那时候天气还凉着呢。
我心里一酸，第二天趁他上班的时候，去商场给他买了一双新皮鞋。晚上他回来，我把鞋拿给他，他愣了一下，接过去看了半天，说了一句：“不用买这么贵的，我皮糙肉厚，穿什么都一样。”
我说：“你试试合不合脚。”
他试了，刚好。在客厅里来回走了几步，突然转过身来，看着我的眼睛说：“老婆，谢谢你。”
就这四个字，他说得很慢，声音有点抖。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秦奋跑业务的成绩越来越好。这行就是这样，刚入行的时候最难，一个客户都不认识，天天吃闭门羹。但只要熬过了前几个月，积累了一些老客户，再靠老客户介绍新客户，慢慢就有了稳定的单子。
到了国庆节前后，礼品行业进入了一年中旺季。国庆、中秋、元旦、春节，一个接一个的节日，哪个公司不搞活动？哪个公司不送礼？他那段时间忙得脚不沾地，早上出门的时候天还没亮透，晚上回来的时候经常已经九十点钟了。有一天我等他到十一点，打电话也不接，发消息也不回。后来他回电话说，陪一个客户的采购经理吃饭喝酒，喝多了，在人家公司附近的酒店开了个房睡了。我虽然不高兴，但也知道干这行的，有些应酬推不掉。
国庆节后的一天，他回来得比平时早一些。我正坐在沙发上看书，听见钥匙转动的声音，抬头看见他走进来。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不像平时回来那么疲惫，也不像发了奖金那么兴奋。他就那么平平淡淡地走进来，公文包一放，坐下来换鞋。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我问。
“事情办完了，就直接回来了。”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走过来递给我，“老婆，这个月的提成发了，给你。”
我拿起信封，打开一看，里面是两沓崭新的人民币，银行的封条还贴着，一万一沓，整整两万。
“两万？”我抬头看他。
“嗯，两万。”他说这话的语气很平，没有炫耀，没有得意，“这个月跑得还行，提成总共两万三，我留了三千当零花和交通费，剩下的两万给你。”
我看着他，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不是高兴，不是感动，更像是一种踏实。就是那种你在海上漂了很久，终于看见岸了的踏实。
我走过去，双手搂住他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口。“老公，谢谢你。”
他还是那副宠辱不惊的样子，笑了笑说：“谢什么谢，应该的。春节前后那一波更旺，我估计能拿个四五万的提成回来。”
我听着他的话，心里美滋滋的，伸手搂紧了他的脖子。他也不推开我，就那么站着，两只手很自然地搭在我腰上。我踮起脚尖在他的嘴上亲亲吻了一下，他的耳根一下子红了，咳嗽了一声说：“你吃饭了没？”
“没呢。”
“那先吃饭。”
我推着他到卧室的床边，然后顺势把他压倒在床上。他哎哟了一声，说压着腰了，我不管，凑上去亲他。他开始还有点不好意思，后来慢慢也不推了，两只手从搭着我的腰变成了搂着我的背。
大汗淋漓之后，我靠在他怀里，细语呢喃，“老公，你加油，我那边也加油，我们一起攒钱，尽快把房子的首付凑出来。然后我们在北城买个房子，不用太大，两室一厅就行，把宝儿接过来。他明年就该上幼儿园了。”
秦奋低头看着我，伸手把我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他没说什么豪言壮语，只是很平静地说：“好，听你的。”
“真的？”
“嗯，真的。”他的声音很轻，但很笃定，“以后都听你的。我之前让你受委屈了，我知道。老婆，对不起。”
我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很亮，里面没有以前那种浮躁和虚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沉静。那种沉静让我觉得踏实，觉得安心，觉得之前吃的那些苦、受的那些委屈，也许真的都是值得的。
我脸色泛红，眼睛里水汪汪的，手指从他胸口一路往下，在他肚子上画了几个圈。他浑身一激灵，低头看我，我仰着脸冲他笑了笑，用一种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的声音说：“老公，还来不来？”
他嘴角慢慢翘起来，眼睛里那团火又烧了起来。他翻身把我压在身下，一只手撑在我耳边，另一只手去够被子，被子没够着，倒是把床头那本书碰掉了。
书啪的一声摔在地上，我俩同时愣了一下，然后不约而同地笑了出来。
他看着我笑，我看着他也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我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大概是笑这日子虽然苦，但总算熬出了一点甜头。也许是笑我们俩，磕磕绊绊走到了今天，狼狈过，绝望过，差点散了，但最后还是搂在一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