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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悔与恨 他们太不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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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节后的北城,风还是硬的,刀刃似的,刮在脸上生疼。但喜庆的年味儿并未完全消散,人们还是喜笑颜开,热热闹闹地走亲串友。可我们家的日子,早就冷下来了。
秦奋从正月里就开始念叨信用卡的事。起先是试探着提一嘴,后来变成每天晚饭时固定的节目。他总是用一种刻意轻描淡写的语气说:“老婆,要不……你也办一张?我最近看了,有个行的额度不错,办卡还能送礼品,很合算,你要是不用,卡给我来用。”
我低头看书,言语决绝。“不办。”
这样的对话重复了好几个晚上。我终于忍不住抱怨他:“秦奋,你自己办了多少信用卡了?你是不是已经办不下来了,所以让我办!”我咬牙等着他说:“你能不能听我劝,不要今天花明天的钱!兜里有十块花十块,兜里有一百花一百,信用卡刷了不用还吗?你总是这样,总有一天就是一个大窟窿,你到时候堵都堵不上了!”
“我是生意上要周转!”他像是被踩了尾巴,“你以为我是拿去吃喝玩乐?我每一分钱都花在正道上的!”
我看着他,慢慢摇了摇头。“反正我不办。你要是真心为这个家想,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不要再给我提了。”
秦奋没再说话。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委屈还是难过,嘴角往下撇着,眼神空空地落在桌面上。我看着他那副样子,既心疼又心烦。
我叹了口气,语气缓下来:“秦奋,咱们有多大锅就下多少米,别老踮着脚尖去够那些够不着的东西。人一踮脚,站不稳的。”
他低着脑袋,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你总是看不起我。你觉得我干什么都不行,觉得我迟早要出事。算了,不说了,不办了,不麻烦你了。”
那之后,秦奋照常早出晚归,我只要埋怨他为什么总是半夜回来,他都会说是“忙项目”。可忙来忙去,一分钱也没见他拿回来。护理院的费用、宝儿的奶粉钱、房租、水电、柴米油盐,一样一样全压在我肩上,让我实在感觉沉重。
我每天从早到晚要在机构上满满一天的课,然后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还要洗衣、做饭、收拾屋子。
我尽量能省则省,能在家做饭绝对不在外边吃饭。那段时间我没给自己买过一件新衣裳,内衣洗得都起了毛边。偶尔跟妈妈视频,屏幕那头宝儿满屋子乱窜,咿咿呀呀地叫,笑得口水都流下来。我看着他笑,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赶紧把摄像头往旁边一偏,假装去拿东西,顺手抹一把脸。我不敢让爸妈看出来,他们操了一辈子心,不能再让他们跟着我难受。
秦奋的脾气也在变。从前我跟他闹,他就算心里委屈也会耐着性子哄我两句,可现在,只要我一张口提钱的事,提他那些“合作伙伴”和“项目”,他要么闷声不响,要么就烦躁地打断我,说我不懂、说我瞎操心。他说他在外面奔波一天已经够累了,回到家还要看我的脸色。
有一回我们要去斯羽家做客,到斯羽家有公交车可以直达。秦奋又要开车出门,我拦住他说:“能坐公交就坐公交吧,省点油钱。我们只是去做客,也没有什么重要的事。”
他的脸一下子拉下来,钥匙在手里攥得紧紧的。低声言语道:“有车不开,那不是让人笑话呢,面子还要不要了?”
我看见他那不情愿的样子,心里满是纠结,摆了摆手说:“你随便吧!想开就开吧!”
我坐在副驾驶看着车外,心里涌上来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对于目前的现状让我十分厌倦,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凉丝丝的厌倦。秦奋现在一个月要加三四次油,上千块就这么烧进去了。他的面子比什么都金贵,可这面子底下撑着的,是我们一家的口粮、宝儿的奶粉、护理院的账单。这些他好像看不见。
可说到底,我还是存着一丝指望的。人是这样的,再苦再难,只要心里还有那么一点念想,就能撑着往下走。我盼着他哪天真的能接个大项目,拿一笔像样的钱回来,让我们十分拮据的日子翻个篇。
三月中旬的一个傍晚,秦奋难得早早回了家。门还没推开,声音先到了:“老婆!老婆!”
他快步走进来,满脸喜悦和兴奋 ,“有了,终于有了,大项目!”他一屁股坐到我旁边,声音清脆高亢,“这次要是成了,咱就彻底翻身了,你以后再也不用那么辛苦,真的!”
我靠在床头,手里捧着本书,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又把目光落回书页上。这样的开场白,我听过太多次了。每次都是“大项目”,每次都是“翻身”,每次到最后都不了了之。
他显然没被我的冷淡影响,自己倒来了劲头,往我跟前凑了凑,说得眉飞色舞:“周沐阳和陈彦涛这次就是要让我们公司中标,那两家就是陪跑的,关系全都打点好了,万无一失。等这个项目做完,我这边大概能分二十万。”
我就那么听着,没往心里去。
可我没想到的是,周沐阳和陈彦涛远比秦奋精明,或者说,远比他知道这个社会的深浅。他们早就打探清楚了,这次组织招标的第三方公司出了名的严,程序卡得一板一眼。可这些,他们一个字也没跟秦奋透露。他们就想让秦奋拿着这个公司去趟趟这个深不见底的浑水,一旦趟归去老,皆大欢喜都有钱挣了。趟不过去却与他们没有直接关系。
秦奋的公司中了标,还没等他高兴两天,围标串标的事情就被查了出来,人家直接把材料递到了市场监督管理局。一纸罚单落下来,十万块。
秦奋慌了。
他先是给周沐阳打电话,通了,那边说“在想办法”“你先别急”,语气听着客气,但透着一股隔岸观火的凉薄。再打,就没人接了。陈彦涛也一样,刚开始还敷衍两句,后来干脆关了机。
秦奋去了公司见到张少强,愤怒地质问,“你们怎么回事啊!说是大家合伙儿挣钱,怎么一出事就没人管了!”
张少强两手一摊,“我就是个打工的,我听他们的,没办法,我经常给他们俩顶雷,他们俩太精了,你我都不是对手的,我也没办法,我实在找不到比这个更好的工作了,我还得靠着他俩。”
秦奋抓着张少强的衣领说:“你也是股东,这罚款你也得出点吧!”
张少强一把甩开秦奋,“我就是个打工的,什么都不知道,合同全是你签的,跟我没半点关系。”说着便转身走了。
秦奋回到家里,站在床边,脸色白得吓人,手在抖,嘴唇也在抖。
“是他们知道这个标有风险,就让我冲在前面……”他双手抱着脑袋哭喊着,“他们太不仗义了。”
他现在终于明白了。周沐阳和陈彦涛让他注册公司,不是要带他发财的,是要把他当枪使的。赚钱了,他们分;出事了,他顶。他就是那道挡在别人前面的墙,风来吹他,雨来打他,等墙塌了,后面的人早就跑干净了。
我看着面前这个男人,失魂落魄得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我想起自己当时不管不顾地要嫁给他,跟父母吵架,不听朋友的劝阻。那时候我觉得他什么地方都好,他眼睛里都是光。
我曾经那么爱他。爱得热烈,爱得忘我,爱得不管不顾。可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我这一生最苦的磨难,就是这份不顾一切的爱。
他慢慢抬起头来看我,眼睛里蓄满了泪,“老婆,对不起……我把事情搞砸了,我好后悔啊!我该很早听你的。但是这个罚款必须赶紧交,不然移交到检察院,我怕……我怕要坐牢。”
最后那两个字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我胸口。
我已经出离愤怒了,“你现在知道后悔了?”我的声音尖利,“我之前劝你多少次?啊?你听过一句吗?我们结婚这么多年,你究竟干了什么?你到底知不知道你每天在干什么!”
在那一刻,我想过离婚。真的想过。想过收拾东西回桐城,就和父母和宝儿一块儿过算了,想过彻底从这个泥潭里爬出去。可每当我看见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想到我们从相恋到结婚这些年所经历的种种坎坷,想到宝儿那张胖嘟嘟的小脸,我就又心软了。
女人这一辈子,幸与不幸,都是从婚姻开始的。生了孩子才知道,不是多了个家,是多了数不清的顾虑和委屈,一层一层缠在身上,缠得你喘不过气来,可你又没法挣脱。
我到底还是给妈妈打了电话。电话接通,我一句一句把事情的原委说给她听。听筒那边先是沉默,然后妈妈的怒火像点燃的干柴,噼里啪啦地烧起来。
“怎么会有这么蠢的男人!”她的声音又急又高,“你当初寻死觅活地要嫁这么个人,现在好了,你是不是自作自受!”
我拿着手机,眼泪无声地往下淌,没有反驳。妈妈说得没错,每一句都对。
“妈,这会儿不是埋怨谁的时候了。”我吸了吸鼻子,“秦奋他已经够难受了,我手里也确实没多少钱……”
话没说完,那头“啪”一声就挂了。
我握着手机坐在床边,心里凉了个透。这下真不知道该怎么办,该找谁,该怎么解决这个突如其来的困难。
过了没多久,手机又响了,是妈妈的号码。
“我和你爸商量了。”她的声音沉沉的,“我们俩这几年的退休金攒的那点钱,都给你转卡上了。你赶紧去把事情处理了,别让他真进去坐牢了。”
我眼眶一热,泪水像开闸一样涌出来。鼻子酸得厉害,我把日子过成了这个样子,到头来还要把年迈的父母也拖下水,把他们的养老钱也搭进来。
我抽着气,喊了一声:“妈……”
“行了,你打住。”妈妈打断了我,语气冷而硬,“你告诉秦奋,我们两老的养老,他得管到底。”
滚烫的泪模糊了视线,我拼命点头答复:“妈,你放心,我和秦奋一定管,一定管你们到底,你放心……”
第二天,我把钱取出来,和秦奋一起去市场管理局,排队、填表、交款。他全程沉默着,站在我身后,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连大气都不敢出。
手续办完,走出那扇门。我们往前走出没多远,秦奋忽然蹲在路边,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然后放声大哭。我看见他的眼里充满绝望、悔恨、无助,和不甘心。
街上人来人往,大家步履匆匆,没有人在意路边这个痛哭的男人。只有我站在他身旁,关切地看着他,目光里一半是心疼,一半是说不出的怨恨。怨他的天真,恨他的无能,又心疼他这副彻底碎了的样子。
日子恢复了往日的平静,秦奋开始着手注销那个公司了,他不会再和周沐阳他们来往了。只是下一步何去何从,我并不想给他意见,我想让他自己做决定。
秦奋常常半夜睡不着,一个人出来小卧室去走廊里抽烟。一根接一根。
他躺在床上总会呢喃自语:“老婆,对不起。是我害了你,害了这个家。我对不起宝儿,也对不起我妈……”
我背对着他,不说一句话,眼泪从眼角滑落下来,打湿了枕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