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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恶性循环 你就是只想 ...

  •   宝儿满月那天早上,我和秦奋抱着他去了护理院看望秦奋妈妈。

      奶奶一见到她的孙子,情绪就激动起来,那双颤颤巍巍的手缓缓伸出来,想抱一抱自己的孙子。可是她的胳膊实在没什么力气,试了几次也没能接过去。眼泪瞬间从她满是褶皱的脸颊滚落下来。我将宝儿稳稳地抱着,俯下身子往他奶奶跟前,凑得更近了些。奶奶伸手轻轻抚摸着宝儿的脸蛋,然后弯腰低头,小心翼翼地在孩子稚嫩的脸颊上亲了一下又一下。

      她难掩激动的情绪,眼里噙满泪水,声音轻轻的,带着感激,也带着几分哽咽:“千米,我谢谢你,你为我们家做了这么大的贡献。”她低下头去抹泪,语气里充满哀怨与自责,“我真是没用,我真是对不起你,不光不能帮你带孩子,还给你带来这么多麻烦,成了你们的累赘,哎……”

      我连忙安慰她:“妈,您别这么说,您就安心养病。我看您状态越来越好了,以后有的是机会来照看孩子。”

      秦奋妈妈频频点头,闪烁的泪光里带着柔和的笑,长长叹了一口气,仰起头说:“这是我八年来,最开心的时候了。这八年,太苦了。我和秦奋他爸对不起你和秦奋,也对不起自己的孙子。”

      秦奋过来扶着他妈妈慢慢躺下,轻声安慰道:“妈,别想那么多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满月宴那天,秦奋本打算邀请周沐阳和陈彦涛,我坚决不同意。我打心底里反感这两个人,就算他们和秦奋是合作伙伴,我也不想让他们出现在我孩子的满月宴上。更重要的,是周沐阳和晓敏从前有过那样一段让人心碎的同居关系。因此他绝不能出现在这个场合,要不然对晓敏的伤害就太大了。

      秦奋有些不高兴,但到底还是顺着我的意思,只是问了一句:“那高宇怎么办?叫不叫?是不是为了顾及李斯羽,也不能叫?”

      我脱口而出:“高宇当然要叫啊,咱们结婚的时候他也来了。”

      “那为什么高宇能叫,周沐阳就不能叫?”秦奋反问道。

      我一股火气立刻上来了,冲他吼道:“那能一样吗?周沐阳就是个人渣!他把晓敏害成什么样了?晓敏差点自杀你不知道吗?她走了多少弯路才从那泥坑里爬出来。”

      秦奋没再说话了,低下头,默默地按照我的意思去安排。

      宝儿的满月宴,比我俩结婚时那个饭局要气派不少。夏晴和晓敏需要提前一天过来,我让秦奋在附近的酒店给她们开了两个房间,结果她们就是不去,都说是自己提前都订好房间了。我明白她们是想给我省钱。

      晓敏一直在备孕,始终没什么消息。那天晚上她单独和我坐在一起闲聊时,神色一下黯然下来,低声叹了口气:“哎,可能是我大学那次流产落下的毛病,现在想想,真是觉得对不起建波。”

      我急忙安慰她:“你别瞎想,各种原因都有可能,你俩继续准备,继续努力就行,我相信你们很快就有孩子了。”

      第二天酒席上,我看见杨建波总会不厌其烦地帮晓敏挡掉旁人的敬酒,给她夹菜盛汤,照顾得细致周到,脸上始终写满了耐心。我看着他们,眼神酸涩,内心为晓敏终于找到幸福而高兴不已。

      整个满月宴从头至尾,高宇都在跑前跑后,乐此不疲,完全把这事儿当成了自家的事情来操办。他在忙碌中看见斯羽,很随意地点头微笑,显得云淡风轻。

      那天陈墨把他女朋友带来了,正是我介绍给他的那个我们机构的同事。八五后的女孩,性格腼腆,皮肤白皙,一双眼睛大而明亮,十分耐看。两个人举止非常亲昵,除了吃饭,几乎所有的时间都自然而然地把手拉在一起,甜得都快抢了我们宝儿的风头。

      李红娟见了便打趣起来:“陈墨,陈大班长,你这可是老牛吃嫩草了啊,将来婚礼可不能办得台含糊了!必须得大办特办。快说说日子,我们也好提前给你攒红包。”

      我那同事一听,脸立刻红得像熟透了的番茄,羞赧地低下头,把整个身子向陈墨那边靠了靠。

      陈墨轻轻笑了笑,说:“还早,还早,等日子订好了,保证第一时间通知你们。”他稍作停顿,忽然换了调皮的语气,“红包不用攒太多,把你和许博文一个月的工资包了就行。”

      全场哄笑起来。许博文有些尴尬地跟着笑了笑,没接话。李红娟却连忙打岔道:“你可别拖了,这么好的女孩要抓紧,赶紧结婚,赶紧造人。你看,我的孩子都快能打酱油了。”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补充道:“对了,你可一定要给千米备一份重重的礼,她可是你们的媒人啊!”

      陈墨摆摆手,笑着说:“那是肯定的,必须得是份大礼。”

      同学们这一桌有说有笑,高宇却默默地坐在那里,一句话都没说,只是静静看着大家,嘴角挂着几分安静的微笑。他手里的烟没停过,一根接一根,在抬头吐烟的时候,眼神里明显掠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感伤。

      秦奋曾经跟我说过,高宇从来就没断过女伴,可那只是女伴,连女朋友都算不上,更不用说结婚了。他身边的女人总是在换,却从未在任何一次同学聚会时带过任何一个异性过来。只是这一次宝儿满月宴,他虽然仍旧孤身一人,却不再像从前那样,偷偷地去瞥斯羽了。他表现得很坦然,总是在大家共同举杯的时候,微笑着冲斯羽点点头。反倒是斯羽,时而有些紧张,时而有些害羞,偶尔与他四目相对,便会低下头,脸色骤然泛红。

      满月宴三个月后,我上班了。每天忙忙碌碌,可只要下课铃一响,我就会毫不犹豫地飞奔出教室,用最快的速度赶回家,赶到宝儿身边。抱起他,喂他吃奶,然后就那样抱着,久久不肯放手。抱着他的时候,他软软的身子靠在我怀里,似乎真能让我忘掉所有的疲惫和烦恼。

      满月宴六个月后,妈妈终究还是带着宝儿回了桐城。她说,一边照顾宝儿,一边还得给我爸做饭。可我心里明白,她在这里住得并不习惯。当然,秦奋因为我妈长久住在这里,也始终不自在。

      我们一起把宝儿送回桐城,临走时,我抱着宝儿久久不愿松手,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然后哭出了声来。那是我近年来哭得最撕心裂肺的一次。心里的不舍翻江倒海,而更深的地方,藏着我对眼下这段生活最直接的失望。我依然爱着秦奋,从没有变过心,只是这样的日子,是我之前在爱情里从未想象过的样子。

      坐在返程的大巴车上,秦奋不住地安慰我,我的情绪才渐渐平复下来。

      靠在座椅上,我忽然压低声音,轻轻地说:“秦奋,马上又是一年了。从去年八月你给我那两万块钱,到现在为止,我再没见你拿回来过一分钱。你妈护理院的费用,又都是我在出。”

      秦奋低下头,又是那副一贯的委屈表情,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可如今我看到这副模样,心里竟生出几分厌烦来。

      我挺了挺身子,语气平静而克制:“我今天临走前,想塞给我妈一万块钱,让她给宝儿买奶粉用,她死活不要。我妈又不是傻子,她能看出来我们过得拮据,只是嘴上从来不说罢了。”

      秦奋低着头,用牙缝里磨出几个字:“别说了,回家再说行吗……”

      我一下失了开口的兴致,不再作声,靠在椅背上闭眼假寐。我知道他那个爱脸面的毛病又犯了,准是觉得大巴车上的人听见我们的谈话会伤了他的颜面。可他也不想想,满车的人,又有谁认得谁呢。

      回到北城之后,我们又各自忙开了。

      2013 年元旦过后,天气格外寒冷,我还是按部就班地上着课,然后急匆匆赶回家做饭吃饭,收拾家里。秦奋很少在家吃完饭,忙不完的各种应酬。

      一天晚上,我刚刚下课,一边收拾,一边看着手机,秦奋发来了的几条语音和一个视频。

      我先是点开他的语音。

      第一条:「老婆,告诉你个好消息,咱家有车了!晚上我开车来接你啊!」

      第二条:「我现在把车洗了一下,里面也擦得干干净净的了,一会儿去加个油就来接你。」

      第三条:「老婆,我现在就往你单位那边走了,到了就停在马路边等你哈。」

      随后我点开视频,他拍的摇摇晃晃。镜头里先是晃过我们机构的大楼,然后又晃到路边停着的一辆银灰色小轿车。

      我满心疑惑,他哪儿来的钱买车?他买车怎么没有提前给我说一下呢?脚步不自觉地加快。走到楼下,远远就看见秦奋站在路边向我招手,身后那辆银灰色的小轿车开着车灯,昏黄的灯光打在地上。

      我走近些,目光扫了一遍车身,心里便明白了。这车是二手的。

      “这车哪儿来的?”我问他。

      “咱家的啊!已经过户到我名下了。”秦奋指着车,满脸都是藏不住的喜悦。

      “你好好说,这车到底哪儿来的?”我语气认真起来,目光定定地看着他。

      秦奋这才收起兴奋,慢慢说道:“这是周沐阳的车。他买了辆新的,就把这辆抵给我了。”

      “抵给你?他为什么要抵给你?他会欠你钱吗?”我越发不解,又追问一句,“他是那种会欠你钱的人吗?”

      “就是…就是之前中标的那个项目嘛,客户最后结的是现金……”秦奋吞吞吐吐起来,“钱都结到周沐阳那里了,我只能跟他要。要了好久了,他一直拖着,我今天再去找他,他就说自己换车了,剩下那三万,就拿这辆车来抵了。”

      我脑子顿时嗡嗡作响:“他这不是明摆着欺负人吗?凭什么让他扣着你的钱?”

      秦奋一脸无奈,声音也低了下去:“没办法啊。上上下下的关系都是他和陈彦涛的,虽说公司是我的,但打通这些环节,全靠他们俩,我和张少强也只是听他们安排。”

      我稍稍沉默了,又问:“这个项目一共挣了多少钱?你们是怎么分的?”

      秦奋僵在那儿,缓缓开口:“一共挣了三十万。周沐阳和陈彦涛各拿十万,我和张少强各五万。”

      “那他扣了张少强的钱没有?”

      “没有。我这个……也不算是扣,就是换成车了。我是想着,你每次坐大巴回桐城看宝儿,太辛苦了。以后咱们开车回去,就方便多了。这车抵三万,按行情咱也不算吃亏。”

      “可是家里更需要的是钱,你知不知道?你妈那边要钱,宝儿奶粉要钱,连那个保障房的租金今年都涨了。”我一字一句地说。

      “我只是不想让你那么辛苦……再说,现在大部分人家都有车了,咱先拿这个过渡过渡,好吗?”

      “还是退了吧,我真觉得没必要。咱们现在这种情况,有了车以后只会多出一堆开销:加油、保养、停车的费用,都跟着来了。我们经不起这样的消耗。”

      “真的退不了,老婆,没法退。”秦奋声音里带着一种低微而固执的恳求,“我不能和周沐阳闹翻,我现在就等着他那边几个项目落地呢。你相信我,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咱们有车了,不光方便,也有面子。”

      “你就是只想着面子。”我盯着他,声音有些发颤,“秦奋,我就想着你给家里拿钱回来,就这么难吗?你要是一直在这种圈子里这么绕下去,循环往复,时间过去了,你还是一无所获,那我们家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秦奋不说话了,表情有些发冷。沉默了片刻,他像是自己把情绪压了压,然后重新挂出一副笑脸,一只手拉起我,另一只手拉开副驾的车门,把我轻轻塞进车里。关好车门,他绕到那头,驱车向家的方向飞速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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