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洪流之青春悲歌》秦木郁

45、爱的供养 先起个小名

　　八月下旬，北城的夜晚仍旧闷得人透不过气来。我的生活、工作一如往常，八点下课，急匆匆往家赶，做饭、吃饭、收拾卫生、洗嗽完毕，钻进被窝，拿起书便看得入迷。这样的日子一页页翻过去，没什么声响，也没什么滋味，一切很是平淡。

　　九点多，秦奋回家，推门进来。一股刺鼻的酒气直冲过来，我不由皱起眉：“怎么又喝了？原先你烟酒不沾的，现在倒好，两样都齐了。”

　　秦奋的脸涨得通红，说话时舌头像打了结：“老婆，我高兴…今天特别高兴…”他一边含混不清地念叨着，一边从牛仔裤兜里掏出两沓钱，豪气地往床上一扔，“两万，给你的。以后只会多不会少。这些年，多亏了你撑着这个家，我感谢你老婆，你辛苦了。”

　　我坐起身子，捏起那两沓钱，心里总算是泛起一丝甜意。我和秦奋结婚将近三年了，这是他头一回拿钱回家。

　　可转念一想，年初他跟我说过的话又浮上心头。我抬起头，笑着问他：“你那时不是说能挣五万么？这…”

　　“这只是头一笔，剩下的年底一定补齐，只多不少。你放心，一切都上正轨了，往后我要真正甩开膀子干了。”秦奋打断我，语气里满是豪情。

　　我本想再追问几句，但这是他头一回往家里拿钱，我不忍扫他的兴，就把钱收好，放柔了声音说：“谢谢老公。”

　　秦奋眼神迷离地看着我，目光从上到下缓缓扫过，然后飞快地褪去衣裤，嗖地滑进被窝里，一把揽过我的脖颈，不管不顾地将嘴唇凑了过来。那股烟味混着酒气熏得我直往后躲，我使劲推开他：“刷牙去，洗澡去，不然别碰我！”

　　可那天晚上他异常霸道，硬是将我压在了身下，任凭我不停地推辞和呼喊，他都没有停手的意思。

　　无奈之下，我只能喊他：“拿一下套，老公，你拿一下…”他却像一头失去了理智的野兽，粗鲁而蛮横，什么都听不进去。那一夜分外漫长，也分外激烈，秦奋前所未有的尽兴。许久之后，那个夜晚仍会不时浮现在我脑海里，清晰得有些灼人。

　　就那一个晚上，似乎一切都在意料之中。第二个月，我便查出怀孕了。我看着手里的验孕棒，心里先是一阵慌张，旋即又涌上一阵隐秘的惊喜。随即，一丝恼怒也泛了起来。

　　我拨通秦奋的电话，开口便数落他：“往后，再也不许你喝了酒碰我。咱们本该好好备孕的，结果你就这么醉醺醺地把这么重要的事情给完成了，你也太不负责任了。”

　　电话那头，秦奋愣了一瞬，随即声音里满溢兴奋和狂喜：“老婆，太好了！我快要当爸爸了！我代表我们秦家谢谢你…你辛苦了，老婆！”他语速极快，喜悦之情溢于言表，“我今天早点回去，到你单位楼下等你，接你去吃好吃的。”

　　我嘴上埋怨了几句，可这突如其来的小生命，还是让我心底升腾起按捺不住的欢喜。我对他说：“你不用接我了，咱们就在家吃吧。你要能早回来，就做顿饭，熬个鱼汤吧。”

　　秦奋痛痛快快地答应了。

　　我又打电话告诉妈妈。电话那端，她的笑声几乎没停过，从孕期该吃什么、该忌口什么，到平日里要注意的一应大小事宜，恨不能把她所知道的统统灌进我耳朵里。聊到手机快没电了，我催着她挂断，临了，她撂下一句：“我和你爸最近就抽空去北城看你。”

　　爸妈来的那天，带来了大包小包的滋补营养品。我看着一地的东西，既窝心又无奈，忍不住笑着说：“这才刚刚怀上，至于嘛！再说了，我也没什么反应，哪哪都好好的。”

　　妈妈一边弯腰归置东西，一边慢悠悠地说：“生个孩子哪是件容易事，该做的准备，得提前做周全了。你现在吃好喝好，孩子就跟着吸收营养，对孩子有好处的。”说着，她抬眼看着秦奋，“往后，洗衣做饭就别让她碰了。洗衣粉、冷水、油烟味儿，都得让她离得远些，这可是为了你们的孩子啊。”

　　秦奋立刻心领神会：“妈，您放心，以后这些活儿我全包了，绝不让千米沾手。菜市场卖鱼的我都打过招呼了，每天都给我留两条最新鲜的，我天天给她熬鱼汤喝。”

　　妈妈满意地点了点头，不再多说。

　　“这阵仗也太大了些吧，生个孩子而已。”我打趣道。

　　此后很长一段日子，秦奋果然说到做到。每天准时回家，照着菜谱一样样做好晚饭，等我吃完便收拾碗筷，刷锅洗碗，洗衣拖地。每隔一两个礼拜，还陪我去医院产检，跑前跑后，忙得不亦乐乎。

　　课我仍旧没停。秦奋劝我减掉一些，或者干脆提前休产假，但我身子实在没有太大不适，于是就这样一直上到了三十七八周。

　　春节期间，我试着问过秦奋几次，“老公，你不是年底还会挣钱回来吗？而且还说只多不少吗？你看孩子马上就出生了，你是不是得有所准备啊。”

　　秦奋含混其词，“哎，客户那边一直拖着不给，我们正在想办法，正在想办法…”然后他义正言辞道：“老婆，你放心，尽管大胆地生孩子，你什么心都不用操，生孩子的钱我会提前备好的。”

　　我虽心里有些许不快，但还是没有和他争执，尽力让自己心平气和地待产。

　　2012年4月27日晚上九点多，屋里的灯光微黄。妈妈到北城已有三天，每天把待产要用的东西翻来覆去地整理了一遍又一遍。秦奋正在阳台洗衣服。我半靠在床头看书，下腹忽然泛起一阵迥异于往常的坠痛，我放下书，急声喊道：“秦奋，妈，快……我好像要生了……”

　　两人慌忙跑进房间扶住我，手脚都有些慌乱。秦奋对妈妈说：“妈，您先帮千米收拾，我下去叫车。”

　　我忍着痛，看见妈妈迅速拎起早就理好的待产包，秦奋则几步冲出门去。

　　我在他们俩的相互搀扶下坐进了叫来的一辆出租车里，一路慌张地往医院赶。

　　到了医院，值班医生简单替我检查后，扭头对秦奋说：“去给你爱人办住院手续，办完手续后，配合我们把人推进产房。”

　　秦奋小跑着到了缴费窗口。我看见他把手里拿着的单子和一张卡一并递了进去，转眼又被窗口全部退了出来。

　　两个人似乎争执了两句。我看见秦奋涨红着脸问：“怎么就不能刷信用卡了？”

　　窗口那边传来硬邦邦的声音：“医院规定，只能刷储蓄卡，或者直接交现金。”

　　秦奋攥着单据，掉头就往医院外狂奔。妈妈急得大喊：“秦奋，你干什么去？我带卡了，你回来……”

　　他像被什么拽走了魂魄，一溜烟便消失在走廊尽头。妈妈赶到窗口想自己刷卡，无奈缴费单已被秦奋一并带走。她回头看着我，眼神中有几分哀怨，但在此刻，她又不忍发作。

　　十来分钟后，秦奋气喘吁吁地冲回来，额上挂满汗珠，手里攥着一叠现金。缴完费，他有些讪讪地朝我们走来。妈妈忍不住责备他：“你把媳妇扔这儿就不管了？”

　　“我去取现金了，人家要现金。”秦奋擦着汗解释。

　　妈妈显得很不耐烦：“人家明明说了，只是不能用信用卡，储蓄卡可以刷。你费这个劲，不是白白耽误工夫么！”

　　秦奋脸上的神情有些耐人寻味，半晌才说：“是吗？我可能没听清楚…”

　　后来我才明白，秦奋是用信用卡在医院门口的ATM机上取的现金，这样他就要额外承担一笔不低的手续费。他总是为了自己那该死的脸面，将生活过成了最终的一地鸡毛。

　　产房里连同我在内，一共三个产妇。阵痛一阵紧似一阵，像潮水一样层层拍上来。邻床一位产妇已近临盆，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在房间里响亮的回荡着，吓得我浑身发颤，疼痛也跟着愈发尖锐。

　　终于，那股痛意铺天盖地地淹过来，我开始不管不顾地喊出声来。医生走过来，低头查看一番，语气平静而稳当：“很好，很好，忍一忍，再使使劲，加油，尽量顺产，你这个条件，顺产没问题的。”

　　我浑身被汗浸透，头发贴在前额粘成缕，衣服湿淋淋地裹在身上。可我咬着牙，一次次随着那股翻涌的力道向下用劲。医生站在下方，不住地鼓励我。

　　最后的时刻，只觉一阵漫长的窒息攫住我，仿佛灵魂即将出窍，整副躯体都不再属于自己。我在那股几乎要将人撕碎的剧痛里，拼尽了最后一丝气力。忽然间，一团热流滑落，伴随着一声嘹亮的啼哭划破寂静。

　　我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顺着脸颊纷纷滚落。

　　护士在一旁记录，声音平静而清晰：“男孩，七斤三两，一切正常。”

　　她推门出去，向着走廊那端高声通报：“莫千米家属，生了，是个男孩。”

　　我摸索着抓住枕边的手机，吃力地瞥了一眼屏幕上的时间：2012年4月28日5点零5分。

　　我虚弱地侧过身，望向那个皱巴巴的小人儿。那一刻，满心满眼，皆是温软的光。

　　我想，从今往后，你就是为娘这一生最甘心的牵绊了。此后一粥一饭，一衣一衫，件件都须得我亲手打点，样样都要我细细操心。我要将你轻轻捧在手心里，不计成本，不计代价，用我这一条命去供养你。

　　我要一天天看着你羽翼渐丰，然后坦然地放开手，看你飞向属于你的那片天地。可无论你飞出多远，只要你回头望，为娘这里，永远是你此生最安宁的港湾。

　　天亮之后，我和孩子被转入住院部。秦奋和妈妈一宿没睡，陪在我身边，我对妈妈说：“妈，你回去睡会儿吧，不然你身体吃不消，这里有秦奋就可以了。”

　　妈妈看着她的外孙，满眼都是喜悦，她抖擞抖擞精神，说道：“我没问题，一点都不累，你们不管我了。”她又回头看着秦奋，“给你儿子起个名字吧。”

　　秦奋略显沉思，片刻之后对我说：“还是千米起一个吧，你看的书多，有文化。”

　　我思索了半晌，随后说：“先起个小名叫：宝儿，大名得让我查一下再说吧。”

　　妈妈和秦奋听后，纷纷点头，脸上均露出满意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