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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无处安放 “你为什么 ...

  •   转眼又是一年春暖花开。

      北城的春天来得迟,但总归是来了。我们的银行卡余额终于突破了六位数,虽然只是勉强够着边儿,但每天晚上睡前我总喜欢打开手机银行看着里边的余额,心里就很踏实。

      我不厌其烦地叮嘱秦奋,有时候一天能念叨好几遍。

      “老公,我们好不容易步入正轨了,你赶紧把那些信用卡处理完,该注销的注销,以后咱就不用了。超前消费这事儿,跟吸毒似的,花的时候没感觉,还的时候很要命。”

      秦奋语气敷衍:“你太保守了。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谁还没有几张信用卡?我先把账还清,卡留着,万一以后做点小生意什么的,还能应个急。”

      我一下子就上火了,“你说什么?你还要做生意?”

      “老婆,我这次肯定不会像之前那样了。”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认真得像在做保证,“我一定好好考察,仔细研究,确保万无一失才会动手干的。我现在不会盲目乱干,我一直在观察我在等待机会,我还是想再试一次……”

      “行了,别说了。”我打断他,声音很冷,“你趁早死了这条心吧。好日子才过了几天?安生日子还没捂热乎,你又想折腾了。”

      秦奋沉默了几秒钟,继续说道:“老婆,我们俩光靠上班,是挣不来大钱的。”他抬起头看着我说:“我想让你和孩子过上好日子,这个是我的梦想。还有,如果一直这么上班,那样的话,我们家之前丢的脸面就挣不回来了。”

      “你又来了。”我语气强硬,“什么脸面不脸面的,踏实上班、安稳过日子,丢谁的脸了?你老想以前那些干嘛!”

      “可是我想让你过上好日子,不想让你天天这么累地上班……”

      “不要再说了。”我转身往小卧室走,“你赶紧打消做生意的念头。你不适合,秦奋,你真的不适合。”

      “我……”

      “不要再说了,不然我生气了。”

      身后安静了。

      我关上小卧室的门,脱了外套躺上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客厅里传来秦奋一声长长的叹息,然后是打火机“咔嗒”一响,随后就是开门关门声。他又去楼道里抽烟去了。

      那一晚,他始终没有再说什么。

      四月里,春和景明,路边的樱花开了满树,风一吹,花瓣跟下雪似的往下掉。

      四月二十八号,宝儿三岁生日。秦奋开车载我回桐城,后备箱里塞了一个蛋糕和好几袋子吃的,全是宝儿爱吃的零食和他姥姥姥爷爱吃的点心。

      吃饭的时候,妈妈抱着宝儿,忽然看向我和秦奋。语气极为郑重地说:“现在国家放开二胎了,你们还准备要个孩子吗?”

      我和秦奋同时抬起头,对视了一眼。

      我轻轻摇了摇头,“根本没有考虑过。一个就够养的了,不生了。太麻烦。”

      “哪有那么多麻烦!”妈妈耐心解释,“你生下来,我来养。现在时间刚刚好,明年孩子出生,宝儿已经上幼儿园了,我能腾出手来带小的。主要是两个孩子互相有个伴儿,等你们老了以后他们可以相互照应,不至于像你们俩这么累了。”

      妈妈说着,目光越过我,落到了秦奋脸上,带着那种“女婿你说句话”的神情。

      秦奋点点头,嘴里的菜嚼了半天才咽下去,表情若有所思。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我听千米的。”

      顿了顿,嘴角微微扬起来,又说:“当然,要是能有个女孩,我觉得也挺好。”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点笑意,那笑意软软的,像在征求意见,又像在小心翼翼地期待。

      我妈立刻接住话头,“就是,就是!要是女孩,那就太完美了!你们好好考虑一下,我觉得真的可以生。一个也是养,两个也是养,再说了,还有我和你爸给你们兜底呢,没什么可担心的。”

      我没吭声,低头扒了两口米饭,嚼了很久,最后轻轻撂了句:“再说吧。”

      但“再说”这种事,有时候说着说着,就成真了。我总是容易妥协,尤其在秦奋面前,那天晚上他卯足了劲儿,我也只好罢手。

      在宝儿来北城上幼儿园之前,第二个孩子已经在我的肚子里安了家。

      秦奋比之前有所变化。他推掉了所有不必要的酒局,尽量安心在家陪着我和孩子,做饭,收拾家都会认真细心完成。但他戒不了烟。那个动作已经刻进了他生活的缝隙里,饭后一根,心烦一根,陪我逛街的时候也会偶尔摸出一根烟点着。

      我懒得跟他吵这件事,只下了一条死命令:不许在家里抽。

      他很听话。每次犯了烟瘾,就自己趿拉着拖鞋出门,蹲在楼道里抽。冬天的楼道冷得跟冰窖似的,他裹着羽绒服,缩着脖子蹲在那儿,抽完一根再回来,身上带着一股烟味儿和冷风的清爽味儿混合的奇怪气息,耳朵冻得通红,像犯了错被罚站的中学生。我看着又心疼又好笑,但嘴上从来没松过。

      到这一年年底,我们攒了将近二十万,银行卡里的数字终于看起来像点样子了。但北城的房价也是从年底开始跟坐了火箭似的往上蹿,一天一个价。我每天下了班,抱着手机查各区的房源,从学区房查到远郊的新盘,越看越焦虑,越看心里越发凉。那些标着“首付”的数字像一堵墙,嘲笑我手里攥着的那点积蓄有多么不值一提。

      我的脾气也跟着变坏了。经常无缘无故地朝秦奋发火,有时候是嫌他脱了袜子乱扔,有时候是嫌他做饭放太多油,有时候什么原因都没有,就是看他不顺眼。

      秦奋多数时候沉默不语,任我絮叨。但他始终没有放弃那个念头,隔三差五地就要试探一句,像拿脚尖去探水里的温度。

      “老婆,靠上班想在北城买房,真的不容易。你算算,我们俩工资加起来,刨去开销,一年能存几个子儿?我觉得我还是得自己干,说不定一年下来,一套房子的钱就挣回来了。”

      我从手机屏幕前抬起头,瞪着他。

      “你又来了。要不是你前几年瞎折腾,听我的话早早上班,我们早就把房买了。你看看人家陈墨,一个人,就一个人把房子早都买了!”

      秦奋的脸涨得通红。他嘴张了张,想说点什么,最终一个字也没说出来,整个人像一只被戳破的气球,肉眼可见地瘪下去,转身走了。

      我一个人立于原地,心里百感交集,各种坏情绪一拥而上,泪水又毫无征兆地滑落下来。

      2016年的元旦刚过完没几天,晓敏那边传来了好消息,她生了个女儿。

      我和斯羽商量着去看她和孩子。三个人视频通话的时候,我和斯羽在这头激动得不行,晓敏在那头却有些吞吞吐吐,笑是笑着的,但话总是说一半,眼神也躲躲闪闪。

      斯羽干脆利落地直接盘问她:“你好像不太欢迎我们去看你和孩子?”

      “没有没有……”晓敏急忙摇头,手机镜头都跟着晃了晃,“我们老家有个旧俗,孕妇不能看没满月的新生儿……”

      “哎哟,你们老家规矩可真多!”斯羽翻了个白眼,打断她的话,“这些都是老封建迷信,你还是大学生呢,还信这个?”

      我赶紧插话打圆场:“既然是习俗,那我就遵守吧。没事,我等孩子满月了再去看你,到时候抱个够。”

      晓敏在那头松了一口气的样子,冲我感激地笑了笑。

      2016年3月13号早上9点55分,春寒料峭,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混着窗外飘进来的玉兰花香。我的第二个孩子来了,还是个男孩,皱巴巴的一张小脸,哭起来嗓门大得整条走廊都能听见。我给他取了个小名,叫“二宝”。宝儿便被叫成了“大宝”,他趴在床边,歪着脑袋看弟弟,伸出一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戳了戳弟弟的脸蛋,然后回头冲我喊:“妈妈,他好软!”

      姥姥抱着二宝,胳膊收得紧紧的,像抱着一件稀世珍宝,脸上笑出的褶子比平时多了两倍。她看向秦奋,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两个儿子了,你可得好好努力挣钱啊,不能再胡折腾了。”

      秦奋站在床边,低头看着襁褓里的二宝,满脸笑意化都化不开:“一定,一定,我得更加努力,更加努力。”

      他顿了顿,嘴角的弧度微微收敛了一点,像在自言自语,“只是……要是个女孩,可能会更好一点。”

      妈妈使劲冲他摇头,压低声音说:“可不敢这么说。男孩女孩都一样,二宝以后大了,听你说这话会生你气的。”

      秦奋憨憨地笑了,点点头,没再接话。他伸手轻轻碰了碰二宝攥成拳头的小手,那五根手指头细得像火柴棍,却攥得紧紧的。

      坐月子那几个月,我闷在家里,日子感觉很长,一天天很是煎熬。秦奋每天早出晚归,跑业务跑得比从前更勤快了,周末也经常加班。工资确实涨了一些,但我们心里都清楚,那点涨幅在房价面前就像往大海里扔石头,连个响都听不见。那股焦虑和压抑像潮气一样,悄无声息地弥漫在我们的日常里,晾不干,也吹不走。

      秦奋开始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具体是什么变化,我说不上来,但就是觉得不对劲。

      每天晚上秦奋带着大宝睡隔间。有一天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看到隔间里秦奋侧躺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我走近的时候,他手指飞快地一划,屏幕“啪”地黑了。

      那个动作太快了,快到很不自然。

      我一下子就敏感起来,声音不自觉地带了刺:“怎么了?手机里有什么秘密?是不是跟哪个美女聊天呢?”

      秦奋猛地翻身坐起来,拼命摆手,声音压得很低,怕吵醒身旁的大宝:“没有没有,你想什么呢!我怎么可能是那种人!”

      “那你在藏什么?”我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刚才看见你看手机看得眼珠子都快掉进去了。”

      “真的没什么,你放心吧。”他冲我挤出一个笑,伸手轻轻推我的腰,“赶紧回去睡觉吧,别把大宝吵醒了。”

      我站着没动,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手机屏幕已经黑了,什么都看不到。但我观察到秦奋当时在看手机的时候,眼睛是发亮的,他似乎很紧张很兴奋。

      我半信半疑地回了卧室,躺在二宝身边,听着他细小的鼾声,怎么也睡不着了。

      人一旦起了疑心,就像身上多了一个洞,总有风往里灌。

      我开始留意秦奋的一举一动。他在家的时间越来越少,但只要在家,一有空就抱着手机。不是打字,不打游戏,就是盯着屏幕看,有时候眉头紧锁,有时候嘴角微微上扬,那表情像在看一场没有声音的戏,剧情全写在他脸上。

      一天晚上,趁他看得全神贯注,我轻手轻脚地凑了过去。绕到他身后,探头一看,我看见手机屏幕上红红绿绿的几条曲线,像心电图似的起伏不定。上面密密麻麻标满了数字和符号,红的绿的交织在一起。

      我虽然不懂,但我见过。在新闻里见过,在同事的手机上见过,在那些“股市有风险,投资需谨慎”的广告牌上见过。

      秦奋猛地察觉到了身后的气息,转头看见我的脸,整个人像触电一样弹起来,手忙脚乱地把手机熄了屏,攥在手里。

      那一瞬间的表情我到现在都记得,他慌张,心虚,还有一丝被当场抓住的不甘。

      “秦奋,你在炒股?”我说得很轻,我怕吵醒妈妈,怕吵醒我的两个宝。

      秦奋就那么站着,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没挤出来。

      “你炒股怎么不跟我说?”我的声音开始下沉,带着一种我自己都能感觉到的压抑。

      他还是不说话,就那么看着我,眼神里有愧疚,有慌张,但就是没有意外,他应该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的。

      我的眼泪就那样涌了出来,滚烫地淌过脸颊。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为什么要瞒着我……”我的声音终于碎了,碎成了哭腔。

      秦奋上前一步,伸手想抱我,胳膊刚刚碰到我的肩膀,我就一把推开。他温热的体温让我心烦意乱。我的胸口堵着一团什么东西,喘不上气。

      “你现在投了多少进去了?钱哪来的?”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我投得很少……就一两万,时间也不太长。”

      他舔了舔嘴唇,像是给自己鼓劲儿:“老婆,我们好多同事都炒股,他们教我的。我就想……再多挣点钱。”

      后面他还说了些什么,我已经听不太清了,耳朵里嗡嗡的。

      我看着他,面前这个人忽然变得很陌生,又很熟悉。他还是那个会半夜蹲在楼道里抽烟、怕熏着我和孩子的秦奋,也是那个永远觉得自己有能力可以一把翻盘的秦奋。

      我的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地上,一种不可名状的无力感袭遍全身。

      窗外起风了,楼道里不知道谁家的门被风吹得“哐”地响了一声,然后又安静下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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