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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重逢 哎呀,你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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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北城那家颇有名气的补习机构里,我整整忙碌了两个月。工作被排得满满当当,从早到晚都是课。大多是一对一、一对二的小班课,我连上厕所的时间都显得紧张。
机构里的老师们个个步履匆匆,那种氛围和学校截然不同。这里没有人闲聊八卦,更没有人做事瞻前顾后、说话反复斟酌。大家都直来直去,凡事就事论事,一门心思解决问题,之后便各自埋头忙碌。说句真心话,这种快节奏、不内耗的状态,反倒让我觉得格外自在。我清楚地感觉到,自己远比想象中更适应这里。
两个月期满,我领到了一笔远超学校薪资的报酬,内心感到无比的充实和轻松。临走那天,机构领导笑着跟我道别:“莫老师,以后有机会咱们再合作。”
我连忙道谢,真心实意地应了一句:“要是以后真不想在学校待了,我头一个就来咱们这儿,到时候您可一定得收留我。”
领导爽朗地笑起来,连连点头:“那必须的,随时欢迎你回来。”
离开北城回桐城之前,我特意去买了满满一堆生活必需品,送到斯羽家里。我太了解她的性子,要是直接给钱,她准会执拗地推回来,只有这些实实在在的东西,她才肯收下。
回到学校重新站上讲台,日子又回归了平淡,日复一日地在讲台、办公室、家里三点一线的来回晃荡着,掀不起半点波澜。我把所有精力都倾注在教学里,刻意让自己忙起来,不敢留出什么空档,也下意识地减少了和妈妈单独碰面的机会。
不知不觉,一个学期就这么熬过去了。2008年的新年钟声轰然敲响,现在回想起来,那一年注定不平凡。对正处在盛世征程里的国家如此,对我和秦奋这段历经波折的感情来说,也是如此。那不平凡的一年,注定是要经历数不清的激荡与奋进,也躲不开许多的伤痛与磨砺。
四月的一个傍晚,我正坐在办公室里低头备教案,手机忽然响了,是李红娟打来的。她先是东拉西扯地聊了些家常,后来认真而诚恳地说:“千米,五月一号我和许博文结婚,你能来吗?”
我顿感意外,连忙追问:“怎么这么突然?连订婚都不办了,直接就结婚吗?”
电话那头,李红娟支支吾吾,语气里夹着一丝娇羞“唉,来不及了,我们……是奉子成婚。”
我一听,忍不住哈哈大笑,打趣她:“许博文可真行!这下好了,婚也结了,孩子也有了,你们俩做什么事,永远都比别人快一步。”
李红娟佯装嗔怪,“哎呀,你就别取笑我了,快说,到底能不能来?现在早就没有五一黄金周了,时间也特别仓促,你看看能不能抽开身,不能来也没关系,随后来北城了,我们单独请你也行。”
我满口答应:“你这么大的喜事,就算再忙我也一准去。我还好奇呢,我想看看你的肚子现在看得出来吗?”
李红娟边笑边嘟囔着:“好了好了,就你嘴贫。我不跟你扯了,先挂了,还得通知其他同学和朋友呢。你记好时间,我把酒店位置告诉你,你可一定得提前到,给我当伴娘。”
我一边拿起笔,认认真真记下酒店的名字,一边忍不住喃喃自语:“我这都快成伴娘专业户了。”
红娟在电话那头大声先笑着:“谁让你一直不急着结婚呢。”
我故作生气地嗔她:“好啊,原来你在这儿等着取笑我呢。”
李红娟再三叮嘱我提前一天过去,酒店的房间她已经开好了,然后笑着挂了电话。
李红娟和许博文的婚礼当天,来了不少大学的老师和同学。我见面后一一打招呼,问候,搞得人头脑发晕。他们两人因为留校任教,因此老师就成了他们的同事,来得自然就多了。而好多同学去大学办一些转户口、转档案等等事情的时候,也会需要他们帮忙,同学们记得这个情分也就来了很多人。
整场婚礼现场说不上奢华,却处处透着温馨。
张燕特意提前两天从老家赶过来,跟我一块儿当伴娘。伴郎团里,许博文喊来了他的室友,陈墨和高宇。
婚礼仪式办得简单而质朴,我们大学管理系的老师几乎全员到了,系主任亲自上台做证婚人,恳切地为一对新人送上祝福,那侃侃而谈的模样,一下子就把人拉回到了大学时光。
仪式结束后,张燕陪着李红娟和许博文,一桌一桌挨着敬酒,忙得脚不沾地。我们其余的人陆续回到酒席上,他们俩特意让酒店留了两桌,作为我们两个班同学的位子。
我走过去,一眼就看到斯羽和祁欢挨着坐在一桌。另一桌,陈彦涛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那里,摆弄着手机不与旁边的同学做过多交流,眼神有些许躲闪,我不知道他在毕业那天与祁欢如此决绝地分手,心里是否有过半点愧疚。
我看见斯羽在朝我招手,眉眼间带着温柔的笑意。我顺势走过去,在她身旁坐下,微笑着和祁欢打了个招呼。回头时瞥见高宇拉着陈墨,坐到了陈彦涛边上,三个人开始寒暄起来,高宇全程没往斯羽这边看一眼。
我心里了然。这两对曾经校园里的恋人,现在分坐两桌,如今久别重逢,即便同处一个婚礼现场,也只能刻意避开彼此的目光,连一句普普通通的问候都成了奢侈。
今天的一对新人,在挨桌敬完酒后,并没有坐在一桌,他们像商量好了似的。李红娟拉着张燕来到我们这桌,许博文则去了另一桌。红娟坐下来,先是给我们桌上的每位同学表示了感谢,她环顾一圈,然后有些感慨地说:“我们608宿舍,就差晓敏没来了。”
这句话让我们一时间都沉默了。一场婚礼,凑齐了宿舍里的五个人,唯独缺了晓敏,而此刻,我们没有人知道她究竟现在身在何处。总觉得我们的青春里有个位置被空在了那里。
我看着眼前或圆满、或尴尬、或疏离的同窗们,看着身边这些熟悉又渐渐陌生的面孔,忽然间明白,青春早已落幕,我们都已经走在各自截然不同的人生路上。那些曾经的炽热、遗憾、欢笑与泪水,都沉淀成了心底的旧时光,再也回不去了。
正想着,陈墨走了过来,端着酒杯和我们一一碰杯,完美地诠释了班长应有的气度。
然后他开心地说:“咱们毕业四年,难得一聚,多亏了徐博文和李红娟的这场婚礼。我和许博文提议,让陈彦涛和高宇开车,咱们等其他宾客都走了之后,我们一起回学校走走,寻找寻找咋们逝去的青春,晚上再去‘堕落街’吃顿饭,为咋们青春的尾巴再胆大的放肆一回。”
他的话音刚落,李红娟立刻鼓噪起来:“好啊,好啊,这主意好,难得凑得这么齐,一起去吧,一起重温校园。”
张燕激动地举起双手:“好啊,我同意,我举双手同意。”
斯羽表情严肃,淡淡地对李红娟说:“还是算了吧,今天是你俩结婚的大喜日子,你们应该早点回去歇着。”
我明白斯羽想法,她是想尽量避开和高宇碰面。往常这种活动,她是很热心参与的。
红娟不依不饶:“我们都老夫老妻了,这点儿事不影响,跟你们待一块儿怎么都不累。”说完她看向我和祁欢,“你们俩什么意见?”
祁欢一直没出声。
我随口一句:“我看大家的意思吧。”目光却看向斯羽。
斯羽不想扫了大家的兴致,最终还是答应跟我们一道去。
只是上车的时候,我心里有些别扭。斯羽自然是要坐陈彦涛的车,我虽不大情愿,也只好迁就她。于是我和斯羽坐在了后排,陈墨则坐在副驾驶座。祁欢、李红娟、张燕和许博文一起上了高宇的车。
四年了,我们再次踏进校门,一切依然熟悉。
李红娟和许博文走在最前头,步子轻快得仿佛从未离开。我们几个女生走在中间,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那三个男生落在最后,低声说着什么,时不时笑出声来。
每一处走过的地方都像是时光的按钮。图书馆,食堂,篮球场,足球场,宿舍区,还有那一栋栋教学楼,明明一切都没变,但总感觉回忆有些久远了。我们笑着,聊着,可偶尔的沉默里,藏着说不清的怅惘。
走到雅河边,我们找了几张长椅坐下来,看着河水缓缓流淌,我心里一时感慨万千。这里有我数不尽的回忆,有些如梦似幻像当年的隔岸烟花;有些甜如蜜汁像当年我和秦奋腻歪的整个下午;有些伤感无味像当年我孤寂一人在雅河边的等待。
我们就在这里一直坐到日薄西山,许博文才站起身说:“走吧,去‘堕落街’吃饭,喝酒去。我跟红娟说好了,今晚不醉不归。”
李红娟也站起来,笑着说:“哈哈,我这场大婚之夜,要把许博文赶出去了。今晚我的婚房就是咱们608宿舍,谁都不许走。”
大家有说有笑地沿着白桦林大道朝校门口走去。
走过篮球场的位置时,我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人站在白桦林大道通往宿舍区的路口,穿着一身磨得发白的深色运动装,一头短发,面庞显得粗糙,却依旧是那副浓眉大眼的模样。
他目光炯炯地朝我们这个方向看过来。没错,是秦奋。那个消失将近四年,让我魂牵梦绕、彻夜难眠,让我痛苦不堪的人,又出现在四年前一模一样的位置。
一瞬间,欣喜、委屈、愤恨一股脑全涌了上来,化作泪水瞬间夺眶而出,模糊了我的视线。几乎同时,所有人都被钉在了原地,被他的突然出现惊得说不出话来。
片刻的静默之后,高宇率先跑过去一把搂住了他。紧接着,陈墨、许博文、陈彦涛也纷纷上前和他打招呼。
李红娟大声喊道:“哎呀,你可算回来了!”说完,她拉上张燕,又招呼斯羽和祁欢,朝校门口跑去,“一会儿你们俩过来饭馆啊,我们先去点菜。”李红娟冲我这边喊了一声。
那几个男生也跟了过去。原地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相对而立。我的眼泪一刻不停地往下淌,他的眼眶也慢慢红了起来。
秦奋缓缓朝我走近,轻声说:“千米,你还好吗?”
那一声问候,彻底击溃了我。所有伪装起来的淡定,瞬间崩塌,我像一根被折断的苇草,再也无法支撑,放声大哭。泪水汹涌,冲刷着四年来每一寸委屈与痛楚。我的双手失去章法地捶打在他身上,发泄着我积压了四年的郁闷。
秦奋把我用力收拢进怀里,抱得很紧。我仍旧哭得肝肠寸断,脸埋在他肩头,整个人都塌了下去。身边的学弟学妹们呆立在原地,静静看着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