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洪流之青春悲歌》秦木郁

36、默默 秦奋呢？也

　　2007年元旦过后，又上了差不多一个月的课，小学就放寒假了。在公办学校当老师，要说最让人羡慕的，大概就是这悠长的寒暑假了。

　　可对我来说，最不自在的，恰恰就是这假期。妈妈在学校里也没比我多待几天，她临近退休，已经不再带毕业班了，只教高一，所以每学期结束的也早。家里一旦只剩下我和妈妈，那些大大小小的争吵、拌嘴，几乎就没有停歇的时候。

　　其实我心里清楚，问题的核心只有一个，她想让我尽快找个对象然后结婚嫁人。我并没有告诉父母，我在等秦奋，打算等他整整四年，这个是我单方面的约定。所以当母亲张罗着给我介绍一个又一个相亲对象时，我只能找出各种借口推脱掉。妈妈为此恼火极了，总是不明白我到底想要怎样。

　　于是，她开始找我的各种“问题”，各种“毛病”。早晨，我想多睡一会儿懒觉，她会径直闯进来，一把掀开被子。我要是把门反锁上，她就会在外面不停地敲，一下一下，极有耐心，可以敲上很久很久。吃午饭的时候继续叨叨，我洗碗的时候也是叨叨，打扫卫生的时候还是叨叨。那碎碎念总在我耳边时刻萦绕着，让我透不过气来，简直不胜其烦。

　　一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桌上的录音机里放着歌曲，她走进来，在我床边坐下，又开始了她的絮叨。什么女孩子年龄大了，就得赶紧找对象，要是过了最好的年纪，就难找了。我全身心地听着音乐，只是不停地点着头，嘴里“嗯嗯”地应着。录音机里放的是周杰伦的《听妈妈的话》。

　　她大概是一个人说了许久，见我始终是那副敷衍的样子，忽然伸手使劲拍了一下我的大腿说：“连周杰伦都让你听妈妈的话，你就是不听！”

　　我先是一愣，继而反应过来，看着她那一本正经又气鼓鼓的表情，一下子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农历腊月二十，我去参加了一场婚礼。是夏晴的。

　　夏晴其实早早就告诉了我，还要我给她当伴娘。这件事我始终小心翼翼地藏着掖着，不能让妈妈知道夏晴结婚了。否则，那洪水般的唠叨声，会立刻将我淹没。

　　原本夏晴让我婚礼前一晚就去她家里住下，我推脱了。一来，我们都在桐城，离得并不远，打车不过起步价的事情，我要是整整一个晚上不着家，肯定会引起母亲的怀疑。二来，伴娘的流程我已经经历过，心里有数。我向她保证，一早就过去，绝不会耽误她的婚姻大事。

　　夏晴的对象是他们厂里的一个车间主任，人看着老实本分，话不多。之前我去看夏晴时，他请我们吃过饭。他是从农村出来的孩子，读了一个中专，学了技工，十八岁毕业就进了工厂。干了四五年，靠着自己的踏实认真做到了车间主任的位置上。他是那种把日子和事业都攥在手里，一步一个脚印往前走的人。夏青的父母对于这个婚姻十分满意，婚后，他们俩就会一起住进夏晴家里。

　　夏晴的宾客，大多是来自他们工厂的同事，还有一些中学同学。而大学同学，就只有我一个。

　　婚礼结束后，我起身跟夏晴道别。刚要转身，她拉住了我的手，轻轻地说：“千米，你不能再这么等下去了。到现在，秦奋连一点消息都没有啊。听我的，赶紧重新找一个吧，开始自己新的感情，别这么耗着自己了，这样对你不公平。”

　　我心中五味杂陈，我明白她是真心为我好。可我拗不过自己的初心，我就是这样一个执拗又倔强的人，认准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无论如何，我一定要等秦奋四年，四年后再说。

　　我伸手抱了抱她，“祝福你，亲爱的。看到你幸福，我也很开心。”

　　接下来的新学期，我想尽办法拖延回家的时间。在学校吃过晚饭，我就故意磨蹭着不走，整理教案，批改作业，总之找各种借口，总要熬到七八点钟，才慢悠悠地往家走。这样一到家，洗漱一下，差不多就可以上床睡觉了。妈妈满腹狐疑：“你一个小学语文老师，真有那么忙吗？”

　　我摆出一脸认真的神气告诉她，我想进步，想进步就得多努力，就像雷锋同志那样。妈妈看着我，将信将疑。

　　我最近总是私下盘算起来另外一个事情，这学期行将结束，那漫长的暑假可怎么熬？那么长时间，我和母亲在家里大眼瞪小眼，岂不是要吵得更凶？估计到那时候，她会不由分说拉着我去相亲。

　　我最近老是在绞尽脑汁地想着对策，想了许久终于想到一个办法，或许，暑假我该去找个兼职做做，用两个月时间把这段日子消磨过去。私下里听几个老师聊起过，说现在校外的辅导班、补习班火爆得很，给的工资也高，比我们这些正规学校的老师挣得都多。只是，校长在会上专门三令五申过，不允许老师去补习班代课，一经发现，就要被开除。但还是有老师偷偷在外面兼职。

　　我想，我何不直接去北城找个兼职？那样便彻底脱离了母亲一段时间，还能让自己轻松自在些。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就立刻给斯羽去了电话。

　　斯羽在那头兴高采烈地喊：“好啊，好啊！你就住我家！我这两天就先去我家附近的那些补习机构给你问问。”

　　我赶紧说：“真不能住你家，你毕竟结婚了，不方便。你就帮我找个能短期出租的房子就行。”

　　“宝贝儿，两个月的房子怕是不好租。你就来我家住，我和王宏伟现在单独住一套房子，和老人没住在一起。而且他那个工作，在医院里整天忙得不着家。你来吧，你来吧，我们两个好好地在一起说说话。”

　　我犹豫了一下：“咱们先这样，我还得回去过了我妈那一关，再给你回话。”

　　当我把这个想法告诉母亲，她几乎是从沙发上跳起来的。

　　“不行！绝对不行！你们学校不是不让老师在外面干这个活儿吗？你不能违反规定！”

　　“所以我才要去北城啊，”我据理力争，“离得远，就没有人知道了。”

　　“那也不行！你这是要疯吗？暑假你就给我好好待在家里，陪陪我不好吗？”妈妈的声音近乎嘶吼。

　　我无奈地摊开双手，慢慢说：“我是年轻人啊，妈。到了您这个年纪，我也可以天天在家待着。可我是年轻人，不应该多出去闯闯，见见世面吗？”

　　“你就是想疯！哎呀，你现在是越来越不听我的话了……”妈妈的声调低了下去，竟带出些哭腔来。

　　我低下头，声音也软了，“我都跟斯羽说好了呀。您看现在的年轻人，哪个能在家里呆得住。我的那些同事，都出去旅游去了。我只是去找个事做，还不行吗？”

　　“哎呀，孩子想去就让她去吧。”一直沉默的父亲忽然开口替我解围，“她这么大了，不是小孩子了，能照顾好自己。你不要老把她绑在身上啊！”

　　我向爸爸投去一个感激明亮的眼神。

　　妈妈狠狠白了他一眼，“你就这么纵容她吧！她马上就成老姑娘了！我本来是打算暑假给她张罗找对象的事儿的。”

　　妈妈终于把心里最真实的想法说出来了。

　　我赶忙上前，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摇着说：“这事儿不劳您操心。说不定我这次去，就能给自己张罗个对象回来呢。”

　　妈妈抽开手，转过脸去，“你就是不上心。以后有你后悔的时候。”

　　我开心地抱了抱妈妈，又抱了抱爸爸，然后转身跑回房间，开始收拾起行李。

　　第二天一早，我便开开心心地朝客车站赶去。

　　我在斯羽家安顿了下来。他们住在一个新小区，环境非常好，就在附属医院的对面。斯羽说，两家老人一起出了钱，给他们买了这套房子。王宏伟因为要经常上夜班，住在这儿，来回上班就方便很多，也利于他休息。这个新家离斯羽的单位也不远，步行大概只需要十分钟。

　　那是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格局通透，房间里各种家具家电一应俱全。我来之前，斯羽已经把次卧收拾得干干净净。

　　那天刚好是周末，我们俩自己在家做了顿饭。斯羽打了个电话，王宏伟很快就回来了，一起在家吃了顿中午饭。饭桌上他话不多，吃完后朝我们俩摆了摆手，就又匆匆忙忙赶去了医院。

　　“王宏伟这一天，够忙的啊。”我一边收拾着碗筷一边说。

　　“唉，医生都这样。我打小就习惯了，我妈那会儿也是，整天不着家。”斯羽的语气清清淡淡的。

　　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抬起头对我说：“哦，对了。陈墨在我上班的那条街道附近，买了一套小户型的房子，做了按揭贷款。他找过我帮忙，办一些手续。”

　　我一下子愣住了，手里的活儿停了下来。“这么厉害啊……他可真行。”

　　斯羽说：“好像是升职了。他说找了些人借了一些，凑够了首付，剩下的就按月还银行贷款。”

　　我突然怔怔地看着斯羽，心里翻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所以说啊……晓敏当时拒绝他，可能真是一辈子的失误。这分明是个潜力股啊！”

　　斯羽挥了挥手，“那也没办法。晓敏那个情况，她要的是刀下见菜的结果，她没有时间等。”

　　“可是，你看她这几年晃过去了，不还是一无所获吗？”我若有所思地补了一句。

　　斯羽被我一句话怼的哑口无言，陷入深深地沉默。

　　我把自己在郭家村小学支教的事情讲给她听，又讲到了晓敏家里的情况。斯羽听着，眉头一点点蹙了起来，不断地点着头，沉沉地叹了口气，“晓敏啊……她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也不跟人联系。真是为她担心呐。”

　　话说到这里，我们两个人像是同时触碰到了某种沉甸甸的东西，一同陷入了沉默。

　　过了一会儿，斯羽抬起头来，目光认真地看着我，“秦奋呢？也还是没有消息吗？”

　　我脸上的神情瞬间就黯了下去，失落地摇了摇头。

　　斯羽走过来，在我面前站定，认真地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千米，别再等了。真的，这样下去对你不好。千米，你一定不能再这样了。”

　　我低下头，没有再说话。

　　最近，身边亲近的人总劝我放手，我觉得自己像是一条拉了太久的皮筋，不知道哪一天，就会在某个安静的瞬间，无声地断开。

　　可一想到秦奋，想到我们之间那段无疾而终的感情，我就不甘心。我总觉得亏欠他，在我们最美好的青春年华里，我的执拗葬送了他该有的青春浪漫。我也总相信，他心里一定还想着我，相信他也在某个地方等着我，相信总有一天，他会穿过人群、穿过时间，重新出现在我面前。

　　可前方的路依然还是那么暗，那么远。我只能默默地相守，默默地祈祷，希望那一束光能早点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