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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郭家村小学 可是,晓敏 ...

  •   我和齐老师渐渐融入了这所学校的环境。说来奇怪,这里的各种条件都极为艰苦,可我却偏偏喜欢这种感觉。这里的一切都让我觉得很有成就感。心里很踏实,很随意。

      郭家村小学的教职工人数少得可怜,除了郭校长和郭主任,就只有两个语文老师、一个数学老师,再没别人了。那个做饭的中年妇女,每天只来做三顿饭,做完便走,在学校里一刻也不多待,因此不应该算在教职工里边。

      孩子们每日的作息也简单。早上在家吃完早饭,一个一个翻着山路上学来,中午又走回家吃午饭,吃完再赶回来上课,到傍晚时分,夕阳斜在山梁上,他们再踩着长长的影子赶天黑之前回到家。

      我被分派上四、五年级的语文课,齐老师上四、五年级的数学课。

      我们没来之前,郭主任要和两个语文老师分管六个年级的语文课,还要兼着体育课、美术课、思想品德课和音乐课。郭校长则和一个数学老师,扛下了六个年级的所有数学课。恨不得把一个人掰成几瓣用,他们真就这么一年一年地挨过来了。我从心底由衷的佩服他们。

      正式上课的第二天中午,我刚扒拉了几口饭,郭校长便喊我:“莫老师,咱俩抓紧吃,吃完我带你去晓敏家。”

      我一听,赶紧埋头往嘴里扒饭。收拾利落之后,跟着校长出了校门,往山里边走去。

      山路弯弯绕绕,高高低低。我走在校长身后,忍不住问了一句:“郭校长,晓敏家里,是不是很穷?”

      他笑了笑,边走边说:“莫老师啊,咱们这山区里头,哪家不穷?不过这几年好多了,国家扶贫政策好得很,实实在在给老百姓办事呢。晓敏他爸,郭有良,那也是我的学生。唉,就上了个二年级,脑子笨得呀,实在没办法,就不念了,回家种地去了。结了婚,一口气生了五个娃,就为了生个儿子啊。”郭校长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摸出一根烟点着,“你想想,五个娃娃,哪能好养活?家里头,肯定过得紧巴得很。”

      我们不知道翻了几道山梁,下了几面坡,约莫半个钟头后,远远望见一处山头南边的缓坡上,趴着一间用木头拼凑成的房子。屋顶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石片。木质房子旁边,还有一个用木头搭起的敞棚库房,里面堆满了乱七八糟的杂物,积着厚厚的一层灰土。

      快走到房子跟前时,郭校长扯开嗓子喊:“有良,有良,你家来客人了…”

      从那间房门里,走出一个小伙子来,十八九岁的模样,精瘦精瘦的,穿着一身洗得发旧的蓝色线衣线裤,袖口的线都撕开了,丝丝缕缕地垂着。他木木地看着我俩,愣了好一会儿,才讷讷地说:“郭校长,我爸妈去镇上了,不在。”

      郭校长指着他说:“这个是晓敏的弟弟,叫郭晓伟。”说完又冲着那小伙子喊,“这个是你三姐的同学,赶紧让人到屋里,给倒口水喝呀,别傻站着!”

      郭晓伟这才慌忙转身跑进屋里,我和校长跟着进去。屋子被隔成两小间,中间腾出一块不太大的地方,算作客厅。对着房门的墙边,放了一张老旧的八仙桌,桌面斑斑驳驳,上面供着一尊菩萨像,前头搁了个香炉,香灰积得厚厚的。八仙桌两侧,各放一把掉光了漆的椅子,扶手磨得油亮油亮的。郭晓伟用瓷碗给我们倒了两碗白开水,小心翼翼地端到八仙桌上。郭校长和我各坐一边。

      郭校长端起碗,轻轻啜了一口水,润了润嘴唇,问道:“你爸妈去镇上干什么去了?”

      郭晓伟憨憨地站着,搓着手说:“给我三姐打电话去了。那个电话,一直打不通,隔几天他们就得跑一趟镇上去打一次。”

      听到这句话,我心里凉了大半截。本来我还在想,家里人总该知道晓敏的消息吧。可现在看来,他们和我一样,手里也只有那一个永远打不通的号码,心里头也和我一样,空落落地悬着。

      郭校长嗯哼了一阵,叹了一口气,“晓伟啊,你不能老在家里待着了,该出去打工去了。村里头的年轻人都出去了,到外面闯一闯,干上几年,领个媳妇儿回来,多好。”

      郭晓伟脸一红,低下头,“我爸让我在家,先给我找个媳妇,结了婚,生个儿子,再让我出去打工。”

      郭校长“哎”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你爸呀,脑子太古板了,一辈子就知道种地。你不敢全听他的,你听我的,出去走走,见见世面。”

      郭晓伟挠了挠头,低头不语,手指头绞着衣角。

      郭校长看了我一眼,站起身说:“莫老师,咱先回吧。等他爸妈从镇上回了就晚了。”

      我们起身往学校方向走。回来的路上,山风比来时更硬了一些,吹得路边的枯草瑟瑟地响。我回头望了一眼那间房屋,想起晓敏自那间房里出生,再渐渐长大成人,不由得心生感慨。

      下午的课上完后,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我正准备去吃晚饭,晓敏的父母赶到了学校。

      我看见晓敏的爸爸,长得老实巴交,满脸的皱纹像是刀刻上去的,手指粗短,一看就是在地里刨食刨了一辈子的庄稼人。晓敏的妈妈,瘦得厉害,颧骨高高凸起,头发枯黄中夹着不少白丝。他们一看见我,便急急地凑过来,眼睛里燃着一点热切的光。

      晓敏妈妈盯着我问:“你是晓敏的大学同学,千米吧?”

      我看着她那双粗糙得像树皮一样的手,心里一阵发酸,轻轻点了点头。

      她猛地抓住我的手,“我们常听晓敏提起你,她说你和一个叫斯羽的同学,可照顾她了,总帮她。”

      我连忙说:“阿姨,这都没什么。我们是大学室友,相互帮助而已。晓敏也很照顾我,我们在一块儿,关系挺好的。”

      阿姨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可是,晓敏这都快一年了,怎么都联系不上啊。千米,你能联系上她不?阿姨这心里呀,急得很,老怕出什么事,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我看着他们那双被风吹得干裂的脸,想起南城发生的那些事情。话到嘴边,打了个转,终究还是咽了回去。我想了又想,觉得还是不要告诉他们实情的好,我怕一旦说出来那些实情,两位老人越发焦虑。

      我轻轻摆了摆手,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稳:“阿姨,我也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联系上她了。但我相信,她一定会和你们联系的。真的,我相信。”我重复了一遍“我相信”,不知道是说给他们听的,还是在给自己寻找一点微渺的支撑。

      晓敏的父母什么都没能问到,满眼失望沮丧。他们悻悻地转过身,一步一步朝校门口走去。晓敏妈妈一边走,一边不停地回头嘱咐我,让我得空了一定要到他家去吃饭。

      郭校长站在院子里,冲着他们的背影大喊:“有良,你的脑子不要那么死板嘛!晓伟那么大的小伙子,你把他圈在咱这农村里头,能有啥出息?你让他出去闯一闯嘛,见见世面,别老想着让闺女给你出彩礼钱娶儿媳妇!”

      郭有良回过头,无奈地笑了一下。随后那两口子的身影,就一点一点地融进了苍茫的暮色里,再也看不见了。

      随后的日子里,我用心备课、上课,每一个字、每一道题都倾注着全部的心力。我喜欢站在那块斑驳的黑板前,看着底下那一双双明净的、充满渴望的眼睛。人要是真心喜欢做某件事情,时间便会过得飞快。转眼之间,寒假到了,这个学期的课程也快结束了。我们也即将结束执教的工作,该说再见了。

      临走的前一个傍晚,夕阳把整个校园染成了一片温柔的橘红色。郭校长特意安排改善了一下伙食,弄了些肉,热腾腾地摆上桌。吃完饭后,我们都沉默着,似乎谁都不愿意先开口。郭校长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

      他开口缓缓说道:“唉,估计啊,你们是最后一批来郭家村小学支教的老师了。明年,这个学校就没了。以后的娃娃们,都得去镇上上学了。不过也好,政府会安排校车,来回接送娃娃,路再远也不怕了。”

      他缓缓站起身来,走到院子里,打量着这一排破旧的校舍。

      “我呢,也就这么退休了。教了一辈子书,唉,到头来,还不是国家承认的老师。以后就再也没有我们这样的民办教师了。这个,当然也是国家的进步,是好事。”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但那笑意里头,隐隐约约的藏着几分伤感和不甘心。我看见郭主任悄悄站在旁边,背过身去,偷偷地用袖子抹了抹眼角。

      听着郭校长这番话,看着他投向这片校园的那种目光,那种像父亲凝望即将远去孩子般的目光,我心里翻涌起无限的感慨。他对三尺讲台的热恋,对这几间破校舍的热恋,对那一茬又一茬山里孩子的热恋,都写在那被岁月磨得粗糙的脸上,写在那双混浊却依然有光的眼睛里。

      第二天一早,我们在薄薄的晨雾中动身。依旧是郭主任和那个语文老师,用摩托车载着我们。山路盘盘绕绕,我把目光投向路边闪过的一棵棵枯树、一块块山石,想把这一切都刻进记忆里。路过那道山梁时,我让郭主任顺路拐到了晓敏家。

      我把身上带的一些现金掏出来,塞进晓敏妈妈的手里。她再三推脱,手往回缩着,但最终还是接受了。我又把我的电话号码工工整整地写在一张纸条上,交到她手里,嘱咐她,一旦联系上了晓敏,一定记得给我打个电话说一声。

      她拿着那张纸条,把它小心地折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

      我重新坐上摩托车的后座。车子发动了,沿着山路蜿蜒而下。我回过头,看着那重重叠叠的山峦,看着那条被野草半掩着的土路,看着那间越来越小的木屋,心里默默地想:这山,这路,这些人,他们的未来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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