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山村支教 郭校长,这 ...
-
高宇被推出手术室,转入病房的时候,他的父母一前一后赶到了医院。父亲身形高大,浓眉深目,满头浓发间已渗出缕缕白丝,容貌与高宇如出一辙。他紧跟在医生身后,焦灼地询问着情况。母亲则坐在病床边,默默垂泪,一只手始终搭在儿子的被角上。
高宇的手背扎着输液针,氧气面罩扣住半张脸,眼睛却睁得很大。他用喉咙挤出一丝含混的声音,对他妈妈说:“不要哭了,让我同学回家吧。”
高宇母亲这才恍然起身,转向我们,眼圈还红着,声音里满是感激:“太谢谢你们了,我们离得远,多亏有你们在。”说着便从随身的挎包里摸出几张纸币,“你们自己去吃个饭,回去歇一歇,陪了这么久,太辛苦了。”
我们四个人齐齐摆手后退。李红娟开口,语气温和,“阿姨,我们和高宇是同学,也是好朋友,您不用这么客气。您和叔叔来了,我们就先走,等得空再来看他。”
这时高宇父亲转过身来,向我们点头致谢。高宇母亲立刻转身又回到床边。我想起斯羽先前提起过,高宇父母早已离婚,此刻两人的站位明确的各守一端,印证了那个事实。
走出医院大门,暮色已经漫了上来。我掏出手机,对他们说:“斯羽打了好几个电话,我没接,现在怎么办?”
李红娟也翻出两个未接来电,为难地看了看陈墨和许博文,像是不知道这个电话该怎么回。
陈墨略一沉吟,说:“算了,高宇也没什么大问题,医生说了住几天院就好。还是别告诉李斯羽了,毕竟是人家结婚的大喜日子。”
李红娟望向我:“我们俩各自回一个吧,就说有事回家了,让她不用担心。”
我先拨了过去,斯羽的语气里裹着嗔怪:“你到底是不是亲闺蜜?婚礼还没散呢就走了,电话也不接。”
我略显抱歉地说:“呀,我在大巴上睡着了,没听见。我妈急着喊我回去,走得确实太仓促了,不好意思啊!”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斯羽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没什么事吧?”
“没有没有,都好着呢。”我答完,匆匆挂断电话。
李红娟轻轻叹了口气:“我等会儿再给她打吧,你这刚挂电话。”
我们点了点头,一道往公交站走去。李红娟挽住我的胳膊说:“今天都累得够呛,天也快黑透了,你去我们那儿住吧,明天一早再走。”
我正犹豫,她补了一句:“我们现在分到教职工宿舍了,有地方住,你不用担心。”
我不解地望着她。陈墨在后面接话:“人家两口子都留校了,现在是咱们学校的老师。”
我这才恍然想起,他们今年夏天研究生已经毕业。能双双留校任教,这的确是最为圆满的结局了。我不由得笑开来:“恭喜恭喜,你们俩真是太优秀了,咱们专业的骄傲。”
李红娟脸颊微红,抬眼看了许博文一眼,“我是沾了人家的光。本来我留不下来的,学校要留的是他,还给了他在职读博的名额。我这个辅导员,是他硬生生蹭出来的。”
我们说说笑笑上了公交车,车子穿过渐深的夜色,向着学校的方向驶去。
车上,我凑近李红娟问:“那你们也该结婚了吧?”
她低下头,嘴巴贴到我耳边说:“证都领了。”
我张大了嘴巴说:“啊?那咱们两个班,最早结婚的是你们呀。”
她低语:“领证是为了把我留下来,也为了能早点排上房子。许博文说先稳两年,到时候再办婚礼。”
我微笑着点头。看向窗外,街道的灯火一帧一帧滑过,我心底忽然漫上来一阵由衷的羡慕。在我们那段浸透了躁动和不安的青春里,在我们这些人各自离散、各自残缺的青春里,他们竟成了最完整的一对。我真心为他们高兴。
我们去了“堕落街”那家常去的馆子吃了个晚饭。临到结账,陈墨早早站起来准备去买单,李红娟打趣道:“今天我们不抢了,就让陈经理请吧,升职了,是该请我们吃顿饭的。”
我扭头看他,笑着说:“哟,那得恭喜陈经理了。”
陈墨腼腆地一笑,转身去了柜台。我望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许多旧事。我想起刚入学那年,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裳,站在讲台上竞选班长,笑得坦坦荡荡;想起他和晓敏在食堂勤工俭学的时候,看到我们笑得坚定有力;想起他向晓敏表白被拒,笑得轻松释然。一个人,在青春最清贫的年岁里,背负着生活压下来的重量,却始终能这样微笑以对,默默生长,终究让自己从泥泞里茁壮成长起来。
我们在校门口和陈墨道了别。转身踏进校门的一刹那,自千禧年秋天入校以来那些零零碎碎的片段忽然扑面而来,那些与青春有关的,明亮的,潮湿的,微凉的记忆。沿着白桦林大道前行,迎面走来三三两两的学弟学妹,他们像从前的我们一样,说说笑笑地赶往教室、宿舍、图书馆。路灯下偶尔走过相依的恋人,身影渐渐融进远处更深的夜色里。
李红娟和许博文的教职工宿舍在单元楼的顶层,六楼。推门进去,是一个不大的两室一厅。客厅窄而深,南北通透。屋里陈设极简,一张折叠餐桌靠着白墙,一张老旧的布面沙发,茶几上搁着几本教材和一只保温杯。南边的卧室是他们住的,北边那间平日里大约空着,我去之后,李红娟才现铺了床单,套上薄被。枕头是新拆的,还带着叠压的折痕。我洗漱完毕,推门进去,小小的房间被一盏橘色床头灯笼着,北窗半开,能听见远处操场上隐约有人在跑步。
我躺下来,很快入睡,一夜无梦。
第二天一早我醒来时,红娟已经在厨房里忙碌了。小锅里煮着粥,案板上切了咸菜,旁边搁着三只煮鸡蛋。我简单吃了几口,便匆匆告辞,往客运站赶去。
五一过后,学校召集我们这一批新入职的老师开会。校长坐在主席台上讲了一番话,大意是学校有两个名额,要派年轻教师去山村小学支教,时间大概是三个月,把这学期的课程教完再回来。
他讲得慷慨激昂:“我们学校历来有这个光荣传统,年轻教师到山村支教,一来可以锻炼吃苦耐劳的精神,二来也给山村小学带去不一样的教学理念,非常有意义,希望大家踊跃报名。”说到这儿,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话锋一转,“不过,山村小学的条件肯定是艰苦的,大家要有思想准备。”
我坐在下面,忽然就动了念头。也说不上具体是什么缘故,或许是真正想换一个环境,把自己从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里暂时抽离出来。
晚上回到家,我把这个想法告诉了父母。
妈妈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好一会儿,才犹疑地问:“条件很苦的,你觉得你能坚持下来吗?”
我点头,说没问题。
“三个月,洗澡大概都成问题。吃住条件、教学条件,都会差很多。”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像是自言自语,“你自己想好。”
我依然坚定地点头:“妈,你放心,我能坚持下来。”
母亲不再说话,垂下眼,沉默了很久。
随后,我去教务处填了表格,报了名。教务主任笑得合不拢嘴,一个劲儿夸我有觉悟,有想法。
几天后,我和另一位教三年级数学的齐老师一起,在学校的小会议室里参加了一场简短的欢送仪式。校长说了些鼓励的话,我们便背着行李出发了。
我手里攥着报到表,在长途大巴上一遍一遍地看着:郭家村小学。
大巴在高速上跑了两个多小时,转入国道,又从国道拐进省道,路越来越窄,山越来越多。到了县城,我们换乘一辆破旧的小巴,车窗关不严实,灰尘不断从缝隙里扑进来。小巴在盘山公路上摇摇晃晃地走着,车里的柴油味混着汗味,搅得人胃里一阵阵翻涌。越往里走,山越逼越近,几乎要将公路挤成一条细瘦的腰带。
到了镇上,才算看见一块稍微平坦的地面。说是镇子,不过是一条勉强称得上街道的窄路,两旁立着些灰扑扑的两层楼房,底层开着杂货铺、农资店、一家理发馆。镇子是河流冲刷出来的,四周全是山,层层叠叠地压过来,像要把这巴掌大的地方重新吞回去。我站在镇口往远处看,那些山沉默地耸立着,绿得发黑,让人心里无端生出一种无处可逃的压迫感。
齐老师拨通了来接我们的人的电话。不多时,两辆摩托车突突地驶了过来,车身上的漆面斑驳脱落,后视镜用铁丝勉强绑着。骑车的是两个中年男人,都穿着深色旧夹克,脸被山风吹得粗糙泛红。打头的那人热情地冲我们招呼:“是齐老师和莫老师吧?我是郭家村小学的教导主任,我姓郭。”他又一指身后另一位,“这是我们学校的语文老师,也姓郭。”
我们互相打了招呼。郭主任憨厚地笑着说:“去学校的路全是山路,只有这摩托车能走,要么就得步行,你们别嫌弃。”
两个老师把我们的行李捆在摩托车前头,用双腿夹稳了,腾出后座让我们坐上去。我跨上后座,双手抓紧座架边缘。摩托车发出一声粗重的嘶吼,猛地蹿了出去。
那一路,我后来回想起来,仿佛是很久很久。
摩托车沿着山壁凿出的土路向上爬,油门声在山谷间轰鸣回荡,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路面上裸露着尖利的碎石,车轮碾过时猛地一蹦,整个人几乎要被抛起来。我死死抓着车架,胃里泛上一阵阵酸水,山风迎面扑来,带着干净的凉意。
路的两侧散落着一些木结构的房子,墙面是深褐色的木板拼接而成,年深日久,木头已经开裂发黑。屋顶上全是碎石片铺成的。每一户都孤零零地坐落在山坡上勉强平整的一块小台地上,彼此之间隔得很远。路上偶有背着背篓的老人或抱着孩子的妇人停下脚步,冲我们的摩托车招呼一声,声音很快就被风撕碎,飘散在山谷里。
我不知道翻过了多少座山。摩托车一直爬,一直爬,爬到我以为这条路没有尽头的时候,终于在一片相对平坦的山顶上停了下来。
我跳下车,腿是软的,扶着车座缓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看眼前的景象。
一块夯土的平地,比我想象的要小。几间平房一字排开,墙面是灰砖砌的,没有粉刷,砖缝里的泥浆已经大片剥落,露出暗黄的颜色。窗户的木框朽了边角,玻璃有几块是裂的,用透明胶带贴着。房前是一方小小的空地,泥土地上用白灰画了几道歪歪扭扭的线,一头竖着一只木制的篮球架,篮板上的漆已经斑驳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铁圈锈迹斑斑,没有网。旁边搁着一张石板搭的乒乓球台,中间横着一排碎砖头权当球网。最前面是一根木头的旗杆,杆身被风雨磨得光滑发黑,顶端的五星红旗在山风里猎猎地翻卷着,是这满眼灰黄里唯一鲜亮的颜色。
摩托车的声响惊动了屋里的人。一个穿着旧中山装、戴黑框眼镜的男人走了出来。他满头白发,背微微佝偻着,步子却很稳当。
郭主任停好车,赶紧介绍:“这是我们郭校长。”
郭校长走上来,脸上的皱纹里蓄满了笑意,伸出双手来握我们的手。他的手粗糙,掌心有硬硬的茧子,力度却温和。“一路辛苦了,咱这地方偏,快,快进屋喝口水。”他引着我们往里走,“喝口水,然后吃饭。”
我们被让进一间屋子,想来就是他的办公室。房间不大,光线黯淡,只有一扇小窗透进来一方苍白的天光。屋里摆着一张旧办公桌,桌角的漆掉了一大块。墙上挂着几张褪色的课程表和值班表,边角已经卷了起来。郭校长拎起热水瓶,取下两个搪瓷缸。那搪瓷缸原本是白的,如今瓷面掉得斑斑驳驳,露出底下黑色的铁胎。他倒了水,小心地递到我们手里,又在屋里转了转,搬来一条长凳让我们坐下。长凳的四条腿不一样齐,坐上去微微晃动。
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妇人端着两只大瓷碗走了进来。碗比寻常家里用的粗瓷碗还大一圈,里面盛着满满的面条,白面条上浮着浆水菜,碗底卧着一个荷包蛋,蛋清裹着蛋黄,是这碗素面里最厚实的慰藉。
我实在吃不了那么多,悄悄拨了一些给齐老师。
郭校长和郭主任坐在一旁,笑呵呵地看着我们埋头吃面。那种被人注视吃饭的感觉让我有些手足无措,只能尽量把脸埋进碗里。他们一人点了一支烟,烟雾细细地升起来,在昏暗的屋子里久久不散。
郭校长吸了口烟,慢慢地给我们说起郭家村小学的来历。
原来他们都是郭家村本村人。郭校长在这所学校教了整整四十年,从十七岁教到如今头发全白。“我那会儿就在镇上上完了个小学,后来村里建了这小学,我就回村里教书了。”他说这话时,语气是平静的,“早些年,我们郭家村有一百多个学生,每个年级都坐得满满当当的,热闹得很。现在不行了,条件稍微好一点的人家,都把娃送到镇上的小学去,有的直接去了县城。如今全校拢共就三四十个娃,一个班四五个学生。”
他弹了弹烟灰,目光落在墙上一张泛黄的合影上,声音变得低沉而缓慢:“可是有娃,咱就得教啊,是不是这个理儿。”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咽下去一些什么,才又开口:“我也该退休了。干了一辈子民办教师,现在政策说,民办教师都得退下来,”他笑了一下,“说实话,我心里头,有点难受。”
郭主任在一旁接话,声音里带着敬意:“郭校长就是我的老师。我从小是他教的,后来考了个师专,毕了业也就回来了。”
郭校长没再说什么,起身领着我们参观学校。教室一排,教室门是旧的木门,推开时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呀。里面的课桌歪歪扭扭地摆着,桌面坑坑洼洼,被历届学生用小刀刻满了字迹和图案。黑板是水泥抹的,刷了黑漆,漆面磨得薄一块厚一块,露出底下灰白的底色。
教室的一面墙上,贴着一些教育家和科学家的画像及生平介绍,另一边墙上,是一面“郭家村小学优秀毕业生荣誉墙”。墙上贴着的照片不多,有的已经褪色发黄,用透明胶带勉强固定着。我的目光从那些陌生的面孔上一一扫过,忽然,一个名字让我的目光定在原地不能动弹,我看见了:郭晓敏。
我怔怔地看着照片,那是一张晓敏小学毕业时的照片。照片上的她还是个瘦小的女孩,扎着两根细细的辫子,脸庞比我记忆中更圆、更稚嫩,但那双眼睛的轮廓是认得出来的,那些神情里的东西是认得出来的。我的眼眶热了起来。
我转过头,指着照片问:“郭校长,这个郭晓敏,是考上北城大学的郭晓敏吗?”
郭校长的脸上忽然放出光彩来,话语里满是自豪,“是啊,是啊,”他连连点头,“她是我们学校四十年来考出去的三个本科生之一。这娃娃又聪明,又懂事。”
我眼眶一热,“晓敏家在哪里?我能去一趟吗?我是她大学同学。”
郭校长显得格外激动,“啊,那真是太巧了。莫老师,今天太晚了,山路不好走,明天中午我带你们去。她家离学校还有些路呢。”
当晚,我们在职工宿舍安顿下来。宿舍就在教室后面,一间小小的屋子,墙皮大片地剥落,露出里面黄褐色的土坯。屋里一张木板床,铺着薄薄的褥子,床头搁着一只摇摇晃晃的小木桌。房顶悬着一只白炽灯泡,瓦数低得可怜,只能勉强照亮巴掌大的地方。窗外的山风时不时撞在窗框上,发出呜呜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