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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结婚 没有大问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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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百无聊赖的小学老师工作中,我的日子是掰着指头过的,可也快得惊人,转眼就到了国庆。
斯羽的婚礼订在十月三号。二号午饭后,我收拾妥当,从桐城慢悠悠前往北城。
斯羽忙得脚不沾地,打来电话报了一个酒店地址,让我直接过去,说今晚就住那里。她让我和李红娟,还有两个她的中学同学一起给她当伴娘。
第二天早上我还在梦乡之中,李红娟的电话就来了,催我去斯羽家。我有些不解,“去她家干嘛?不是在酒店结婚吗?”
李红娟笑起来说:“咱俩是伴娘呀,得跟新娘子待在一起。你赶紧起来,直接往她家赶,她家里有化妆师,还得给咱们打扮打扮呢。”
我这才明白过来,飞快地洗漱穿衣,往斯羽家赶。
见到斯羽的那一刻,我整个人愣在门口。她端端正正地坐在床边,婚纱是抹胸的款式,锁骨下方铺着一层薄薄的蕾丝,缀着细密的珍珠,腰身收得恰到好处,裙摆蓬松地铺开,像一朵安静的百合。她眉如远山,唇若红莲,盼顾生辉,美得让人不敢大声呼吸。
不知怎的,我鼻子一酸,眼泪就涌了上来。时间过得真快,斯羽都要嫁人了。我哑着嗓子叫了一声:“斯羽……”
她抬起眼,抿嘴一笑,随即故意板起脸来吼我:“憋回去,不许哭。今天是我大喜的日子,只能高兴。”
我张了张手臂想去抱她,可她浑身都是婚纱裙撑,大得我无处下手,只好缩回来,收了收情绪说:“我是高兴的才哭的。”
斯羽哈哈大笑:“傻子,高兴也得给我笑出来。”
我被她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李红娟走过来搂住我的肩,打趣道:“千米好像就是不太爱笑哎。”
正说着,楼下忽然响起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紧接着是一阵嘈杂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
“来了来了,王宏伟他们来了!”一个伴娘喊着,脸上半是兴奋半是紧张。
斯羽一下子坐直了身子,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裙摆,脸上飞起两朵红云。李红娟一个箭步冲到卧室门口,“啪”地把门反锁,又推了一把椅子抵在门上,回头冲我们喊:“快,堵门的堵门,藏鞋的快藏鞋。”
卧室里顿时乱成一团。我手忙脚乱地拎起斯羽的婚鞋,一把扯开衣柜门,把鞋子塞进叠好的被褥底下。
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伴郎团的笑闹声隔着门板涌进来。有人清了清嗓子喊道:“新娘子,开门哪,我们接你来了。”
“不开不开,”李红娟冲外面喊,“想接新娘子,先拿红包来。”
外面一阵起哄,王宏伟的声音夹在里面,“红包!红包都准备好了。”
门缝底下接二连三地塞进来几个红包,另外一个伴娘蹲下捡了起来。但是我们依旧没有开门的意思。
外面闹翻了天,王宏伟憨憨的说话:“媳妇儿,你给开门好不好?”
斯羽忍不住噗嗤笑了,递了个眼色给我们,意思差不多得了。我们才慢悠悠地把门开了一道缝。
门一开,伴郎团如潮水一样涌了进来。王宏伟被推在最前面,西装领口别着红花,头发用发胶定得一丝不苟,额头上却全是汗珠。他一进门目光就锁定了斯羽,整个人呆呆地愣在那里,嘴张了半天。
伴郎团开始找鞋,他们把整个卧室翻了个底朝天,连垃圾桶都没放过,愣是找不到。王宏伟急得满头大汗,回头看斯羽,斯羽忍着笑,眼神悄悄往衣柜的方向飘了一下。
他立刻会意,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衣柜前,拉开柜门,把那婚鞋取出来。他捧着鞋,单膝跪在斯羽面前,小心翼翼地替她穿上。
从斯羽家出来,迎亲的车队在街上拉了一条长龙。头车是一辆黑色的加长林肯,车身系着粉色的纱幔和鲜花,斯羽和王宏伟被一个伴郎和一个伴娘搀扶着坐了进去。我们三个伴娘挤在第二辆车里。
到了酒店,宴会厅被布置得如梦似幻。舞台背景是爱琴海的深蓝,拱门上缀满了白玫瑰和满天星,T型台上铺着红色的地毯,两侧每一张桌上都摆着精致的桌花和喜糖。偌大的厅里坐满了人,大家满脸喜悦,笑语喧哗。
婚礼仪式准时开始。司仪先是讲了一段斯羽和王宏伟相识相爱的故事,都是些寻常的细节,可他娓娓道来,台下的宾客听得入了神,有人悄悄抬手抹眼泪。
交换戒指。王宏伟的手抖得厉害,试了两三次才把戒指套上去。斯羽笑着看了他一眼,轻声说:“别紧张。”台下立刻一阵哄笑。
嘉宾致辞,然后是感恩双方父母以及改口仪式,婚礼到此告一段落,进入了敬酒的环节。两个新人换了身衣服,挨桌敬酒,笑容真诚而周到,她的那两个中学伴娘跟着一起敬酒去了。
我和李红娟松了口气,一起去了许博文和陈墨那桌。他们俩正低着头在说什么,表情严肃得不像来喝喜酒的。
李红娟一屁股坐在许博文旁边,手搭上他肩膀,笑嘻嘻地问:“你们聊什么呢,这么严肃?”
那两个人同时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互相看了一眼,沉默了。
“怎么了?”李红娟的笑容收了起来,伸手去捏许博文的耳朵,“出什么事了,你倒是说话呀。”
我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盯着他们看。
许博文抿了抿嘴,声音压得很低:“高宇……马上就来了。”
李红娟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不是说了不让他知道吗,怎么搞的?”
我也慌了,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桌布。
陈墨摆了摆手,表情尴尬,“不好意思……是我说的。”他顿了顿,“我实在没扛住。他一直问,一直问……我都不知道他怎么知道斯羽今天结婚的。他逼问我,我实在没办法,就……就说了酒店名字。”
我看着陈墨,他的眼神躲闪了一下,随即又直直地看回来,像是做好了挨骂的准备。
我叹了口气,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那就等他来了,就让他坐我们这桌,我们看住他,别让他闹事就行。”
几个人都点着头,谁也没再开口,桌上的气氛一下子沉了下去。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高宇到了酒店门口,给陈墨打了电话。陈墨站起来,深吸一口气,快步走了出去。再回来的时候,他走在前面,高宇跟在身后。
高宇穿了一件黑色夹克,头发有些乱,脸色发白。他坐到我们留给他的位子上,目光呆呆地落在面前的碗碟上,半天没有动一下。
我看着他,声音平淡而坚定地说:“高宇,今天是斯羽大喜的日子。你要是为她好,就不要胡来。”
他慢慢地转过头来看我,双眼通红地盯着我,令我浑身一阵发麻。我咬住牙,迎着他的目光,一步也没退让:“高宇,你不应该来的。来了,就好好的。你们两个的事……早就结束了。”
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声音又短又冷,“作为同学,我来祝老同学新婚大喜,不可以吗?”
陈墨拍了拍高宇的肩膀,又冲我摆了摆手,示意我别再说了。我闭上嘴。
后面很长一段时间,没人说话。许博文几次低声喊高宇吃菜,高宇一动不动,只是从桌上摸过烟盒,他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
过了一会儿,斯羽和王宏伟端着酒杯走过来了。斯羽走近的时候,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她看见了高宇。很短的一瞬,她垂下眼睛又抬起来,嘴角重新弯起弧度,挽着王宏伟的胳膊,走到了我们桌前。
高宇抬起头看着她,嘴唇微微张开,却没有发出声音。斯羽先开了口,语气得体而平静,和敬其他桌的客人没有任何区别:“谢谢大家来参加我和宏伟的婚礼,大家吃好喝好。”敬完酒后,他们俩没有多停留,转身去了下一桌。
高宇忽然动了一下,想要站起来。陈墨一把按住他的肩膀,硬生生把他按回了椅子上。
然后他拿起桌上那只喝饮料用的大玻璃杯,倒了满满一杯白酒,端起来一仰头,一饮而尽。
“高宇!”许博文压着嗓子喊。
谁都没拦住。他又倒了第二杯,又是一口气喝完。他的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了,无声无息,顺着脸颊淌进脖子里。
高宇忽然站起来,推开椅子转身就走,步履有些踉跄,但速度极快,几秒钟就冲到了宴会厅门口。
我们愣了几秒。陈墨猛地站起身,“呀,他开车来的。”
我们几乎是同时冲了出去。跑出酒店大门的时候,刚好看见高宇那辆黑色越野车从停车位里窜出来,。车子猛地加速冲上了马路,眨眼之间就消失在车流里。
李红娟急得直跺脚,“不行不行,他喝太多了,会出事的,快叫出租车!”
我们一窝蜂跑到路边,疯狂地挥手拦车。一辆出租车靠边停下来,我们四个人挤了进去。陈墨坐副驾驶,手指着前方催司机快开;我和李红娟、许博文挤在后座。
许博文掏出手机拨高宇的号码。电话响了几声,通了。“高宇!”许博文轻声喊,“你把车靠边停下来,我们就在后面,我们过来陪你,好不好?”
电话那头传来低低的、压抑的抽泣声,一会儿那抽泣声越来越大,终于变成嚎啕大哭。
高宇开始断断续续地嘶喊:“我把斯羽……给弄丢了……我把斯羽弄丢了……”
我的心莫名的沉重,许博文握着电话的手在发抖,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就在这时,一声巨响。很闷,很重,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被生生撕裂了。紧接着是金属刮擦地面的刺耳声音,尖锐得让人头皮发麻。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了。
许博文大喊:“喂?高宇?高宇。”没有回应。
我们所有人都不说话了。出租车持续向前,不一会儿,司机猛然猛地踩了一脚刹车,我们所有人往前一冲。
“前面……”司机冲我们喊。
我抬起头,透过前挡风玻璃,看见前方不远处的路边,一棵行道树的枝叶七零八落地散了一地。一辆黑色越野车横在护栏上,车头整个嵌进了钢制的隔离栏里,像一团被揉皱了的纸。发动机盖卷了起来,冒着白烟。地上全是水,安全气囊全部弹开,白花花地堵在驾驶座的位置,从外面看不到里面的人。
我什么都听不见了。世界像被按下了静音键。李红娟尖叫了一声,许博文已经打开车门冲了出去。陈墨也冲了出去。我和李红娟互相搀着下了车,腿软得踩在地上像踩在棉花上。
许博文和陈墨拉开驾驶座的车门,气囊软塌塌地瘪下去了一部分。高宇歪着头靠在座椅上,眼睛闭着,脸上全是血,血顺着脸往下淌。
许博文和陈墨把他从驾驶座往外抬的时候,他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出租车司机也搭了把手,几个人小心翼翼地把高宇横着抬到出租车后座上。陈墨跪在座位上,让他的头枕着他的腿。
“去医院,最近的医院。”许博文冲司机喊。司机二话不说,掉头就走。我和李红娟留在原地,站在路边打电话报警。
警察来了,问了我们情况,喊来拖车,我们在现场做了笔录,说清了所有事情。随后打了一辆出租车,赶往医院。
医院走廊的白色灯光晃得人眼睛生疼。我们赶到的时候,陈墨和许博文坐在手术室外面,两个人脸上都带着干涸的血迹,谁也没去擦。许博文看见我们,站起来说了第一句话:“进去之前,他醒了一下。他问我……斯羽知不知道。”许博文的声音很低很低,“我说不知道。他说……那就别说了。”
走廊里安静了很久。我在长椅上坐下来,靠着冰凉的墙壁,闭上眼睛。
一会儿,医生出来了对所有人说:“没有大问题,失血也不算多,你们送来的很及时。”
所有人都喘了一口大气,瘫软地坐在椅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