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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美好憧憬 千米,你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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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情绪渐渐平复了下来,抬眼嗔怒地瞪着秦奋,“你这四年到底干嘛去了?怎么就一点儿消息都没有?你好歹都应该和我联系一下,你知道我有多担心你吗?”
他双手轻轻搭在我肩上,嘴角扯出一抹干涩的笑,“哎,说来话长……当时从学校回到家,把行李收拾好,我就把手机关了机。想着到了北京,重新办张卡,再把通讯录存过去,可人要是倒霉啊,喝凉水都塞牙。到了北京才发现手机丢了,我都不知道在哪儿丢的。”
“那也不至于联系不上啊!”我不断抱怨,“你要是真心想联系,怎么可能整整四年都音信全无呢?”
他仰头长长叹出一口气:“嗯……你说得对,想联系的话,总能联系的上。可我当时……哎,心里头太乱了,我只想赶紧从痛苦里把自己拔出来,几乎断了所有人的联系,连家里的亲戚都不知道我去了哪儿。就……一门心思地扑在事业上,想干出点名堂来。没有和你联系,让你担心,的确是我的错。”
我看着他瘦削的脸庞,想起当年他家里发生的巨大变故。在那种处境下,他整个人几乎快崩溃了。语气不由得软了下来:“那……你这四年,过得好不好?”
他眼神闪了闪,略略偏过头去,声音很低:“不太好……反正,一事无成吧。换了好多工作,折腾了不少事情,我就像个钟摆似的,晃来晃去,最后都回到了原点。”
我把手掌轻轻贴在他胸口,低声安慰:“没事儿,只要回来了就行。咱们以后好好干,我相信你一定能成功。”忽然又想起什么,赶紧追问道:“你……不会再走了吧?”
他使劲摇了摇头,声音笃定,“不去了,再也不出去了。我妈……减了几年刑,已经出来了。她现在身体不太好,我得照顾她。”
“那你们现在住在哪儿?”
“政府给了个保障房,不大,勉强够住吧。”
正说着,我的手机响了,李红娟催我们去吃饭。我拉起秦奋的手,朝“堕落街”方向走去。
路上我忍不住问:“你今天怎么忽然跑到学校来了?
“我妈当年被带走得时候,有些私人物品在教职工楼那个房间,没来得及拿,后来辅导员帮忙收起来了,我今天过来打算找辅导员来取一下。来学校找她,停说她早上出去,还没有回来。我想等她回来,就在校园里瞎溜达消磨时间 ,那会儿正想去宿舍区逛一下,就看到了你们。”
我们走进包间,高宇一把拉过秦奋,硬是按到自己旁边坐下。我则坐到了斯羽给我留着的位子上。
李红娟和许博文忙前忙后地张罗,一个倒酒,一个倒饮料。张燕也起身帮忙,大家欢声笑语地闲扯着。
我瞥见高宇递了根烟给秦奋,他接过去,动作熟练地点着,深深吸了一口。我记得他以前从不抽烟的,也不知道这几年经历了什么,竟然学会了抽烟。
大概是顾忌着今天是李红娟和许博文的大喜日子,所有人除了打招呼,都没问秦奋这几年在外的情况。男生们端着酒杯站起来,女士们举着饮料,张燕在男生起哄下也换成了白酒。两位新人带头,连碰了三杯,气氛一下子活络起来。
接下来就是自由发挥。秦奋挨个儿存了大家的手机号,喝起酒也是来者不拒,杯杯见底。
大家轮流敬两位新人。许博文酒量浅,几杯下肚脸就涨得通红,明显招架不住了。李红娟在旁边急得直劝:“你们几个能喝的多喝点,他真不行,一会儿喝醉了,我可咋弄回去啊!”
高宇笑着打趣:“你不是说今晚把你老公赶出去了吗?交给我,你就甭管了!”
李红娟爽朗地笑出声:“那可不敢交给你,我不放心。”
高宇倒也不在意,嬉皮笑脸地接话:“这不还有秦奋和陈墨两个班长在呢,你还不放心他俩?”
李红娟赶紧把话圆回来:“哈哈,我刚才开玩笑的,你们几个我个个都放心。那就带走吧,带走!”
陈彦涛顺势接茬:“那我一会儿叫司机过来,把哥几个拉到城里去玩玩?”
李红娟摆手,笑得爽利又坚定:“不行,今晚谁都不能离开北城大学这一片儿。宾馆我刚才都就订好了,现在房间的条件比咱们上学那会儿好多了。”
陈彦涛往后一靠,笑眯眯地冲着陈墨说:“看来还是不放心我啊。我就是想带你们去唱个歌而已。”
李红娟笑着,话却一点儿不含糊:“我前两天在网上看到个帖子,说戴眼镜的最危险。所以我就是不放心。”
陈彦涛伸手扶了扶鼻梁上的金丝眼镜,仰头大笑起来,笑声里带着几分刻意的云淡风轻。
我们几个女生都没接话,低头默默吃菜,笑着看他们东拉西扯地闹。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场面渐渐有些失控。高宇明显喝大了,脸涨得通红,眼神涣散。
他忽然猛地站起来,举起酒杯,先是对着我,又转向陈墨,最后朝着两位新人,扯着嗓子喊:“今天,借着这杯酒,我得谢谢你们几个,你们救了我的命!要不是你们,我早他妈被车撞死了!谢了!我干了!”说完仰头一饮而尽。
陈墨赶紧拉住他胳膊往下按,压低声音说:“你说什么胡话呢?喝多了你!”
李红娟赶紧给许博文使了个眼色。许博文站起身打圆场:“好了好了,感谢大家今天捧场。咱们差不多散了吧,我和陈墨先把高宇扶到宾馆去。红娟你去结账,然后带这几个女生回家。”
我看见身旁的斯羽,她低头盯着自己脚尖,双手死死撑着椅子边缘,像随时准备起身逃离的样子。
高宇猛地推开陈墨,梗着脖子喊:“我没醉!我清醒得很!我还要喝!”
斯羽刷地站起来,头也不回地朝门外走去。红娟冲我使了个眼色,我立刻起身追了出去。
“斯羽!斯羽,你慢点!”我在身后喊她。她走得很快,一直走到到街口才猛地停住脚步。
我追上她,气喘吁吁地绕到她面前。
“千米,他…”斯羽泪流满面,“他是我结婚那天出的事吗?是……车祸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默默点了点头。
“那你们为什么要瞒着我?”她的声音一下子哽住了。
我连忙解释:“那天是你大喜的日子,我们不想让你担心……”
斯羽缓了好一阵,才哑着嗓子说:“他总是那样……冲动,拿感情当儿戏,拿自己的生命当儿戏。”
我们正说着,李红娟、张燕和祁欢三个人也跟了出来。
李红娟摇摇头说:“一喝酒就喝大,真是没办法……总算安排妥当了,不用担心了。”
几个人相伴走到校门口,斯羽和祁欢都说要回家。李红娟赶紧拦住:“这会儿公交都没了,明天早上再回吧。”
两人执意要走,说打个车很快就到家了。斯羽转头看着我,“你去我家还是待这儿?”
我心里惦记着秦奋,低下头犹豫了一下。
李红娟见状,连忙说:“算了,千米就住我这儿吧。她明天肯定还有很多话要跟秦奋说呢。”
斯羽看了我一眼,没再多说,和祁欢一起打车走了。
我和张燕跟着李红娟进了校门,沿着白桦林大道,朝教职工楼方向走去。
刚走没几步,手机响了,是秦奋。“千米,你在哪儿?”
我压低声音说:“我准备去红娟家里。”
他“哦”了一声,沉默两秒,“那我这会儿打车回去了,我妈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你不是还要找辅导员拿东西吗?”
“太晚了,我改天再来一趟吧。”
“那你在门口等着我,”我着急地说,“不许先走啊,等我!”
挂了电话,我跟红娟和张燕匆匆道别,转身朝校门外跑去。
秦奋站在校门外马路边,我跑过去,一把拉起他的手:“走吧,晚上我去你家住。”
他愣在原地,像是没反应过来。
我拽了拽他,笑着问:“怎么了?还害羞啦?我不能见阿姨吗?”
他认真地盯着我,一字一句地说:“千米,那个……保障房,特别小。我妈睡屋里,我睡客厅沙发。”
“那我去跟你妈睡,刚好提前联络联络婆媳感情呀。”我晃了晃他的手,语气娇羞。
可他还是不动,眉头拧着,表情复杂又纠结:“千米,你想好了。我现在的情况……真的很差。你跟我在一起,只能吃苦。”
我转到他正面,仰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主动和他十指相扣,“你搞明白了,不是我跟你,是我们一起。你现在一无所有都没关系,只要咱们两个心在一起,一起努力奋斗,一定会好起来的。”
他眼圈红了,声音却变得很坚定:“我也相信。我的梦想,就是要通过努力,把我们家里以前失去的荣誉重新挣回来。我这次回来,就是要大干一场,我要创业。”
我仰慕地看着他,用力点头:“嗯,加油。你一定行!”
我们俩紧紧相拥,夜风凉凉地吹过来,谁都不舍得先松开。
打车回到秦奋的住处,推开门,我心里还是沉了一下。房间确实小得可怜,进门右手边就是卫生间,往里是一个逼仄的客厅,靠墙摆着一条旧沙发,前边一个破旧的小茶几。沙发一侧是一扇不大的窗户,窗户下面支着一张简易灶台,权当厨房。另一侧有扇门,通向小卧室。
秦奋妈妈听到动静,从小卧室里走了出来。秦奋上前说:“妈,千米来了。”
我看见他妈妈的那一刻,心里一阵酸楚。她满头白发,人瘦得几乎脱了相,颧骨高高地凸出来,胳膊和腿细得像枯柴。背已经有些驼了,整个人看着十分疲惫。
她激动地说:“呀,千米来了?快坐,快坐,我给你倒水喝。”
我赶紧上前拉住她的手,那手上的骨节硌得我心疼:“不用了阿姨,我不渴。不好意思,我过来得晚,商店都关门了,所以我什么都没带……”
秦奋妈妈眼眶一下子红了,“不用,不用……千米啊,我对不起你。当年为了秦奋,我没少让你受气,你可千万别记恨我啊!”
我心里又酸又涩,摇摇头说:“您别这么说,阿姨,我都明白。不会的,真的不会。”
我们坐着聊了一会儿家常,不知不觉已经凌晨一点了。秦奋看了看表,说:“妈,你睡吧,你不能熬夜。我和千米再说会儿话。”
我和秦奋一起扶着他妈妈回了小卧室。卧室确实小得可怜,一张床横在中间,几乎把地面占满了。我看着她慢慢躺下,替她掖好被角,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我们轻轻带上门,回到沙发上,相互依偎着坐下。秦奋聪茶几底下拿出烟和火机,点着抽了起来。他不停地叹气,一声接一声,眉头拧成一个解不开的结。
我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尽量轻快些:“不要老唉声叹气的。咱一个大小伙子,多大的事儿都得咬牙顶起来。一切都过去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低着头,“千米,你看看我现在这个样子……咱们怎么过?你现在在桐城,工作也还稳定,住在家里也方便。我建议你先回桐城上班,我这边自己先闯一闯。等闯出名堂了,我再把你接过来。我现在不能让你吃苦,你现在来就是跟我受罪呢。”
我把头轻轻靠在他肩上,蹭了蹭:“那不行。你要创业我绝对支持你,但我也要来北城。我要做你坚强的后盾。再说了,创业哪有那么容易就成功的?你让我等,我可不就等成老姑娘了?到时候你嫌我老怎么办?”
他急了,转过身看着我:“怎么会嫌你老?我……”
我笑着打断他:“你别说了,反正我决定了。不过,我父母那边,你得自己去说。你找个时间去桐城,到我家来一趟,态度诚恳一点就行,其他的交给我。”
“千米,你可想好了,这不是闹着玩的……”他声音有点抖。
“我想好了。”我看着他,认认真真地说,“你别劝了,劝也没用。”
他沉默了很久,终于轻轻点了点头。
我们就这样你一句我一句,憧憬着以后美好的日子。说要怎么创业,说要挣够多少钱,说要过上体面的生活。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眼皮越来越沉,最后都歪倒在沙发上,就那么抱着,沉沉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