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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语文老师 就按照我的 ...

  •   我回到桐城那天,全身上下邋遢得不成样子,脸色灰败,就这么突兀地站在了父母面前。

      妈妈双手狠狠拍了一下大腿,整个人扑过来,把我死死搂进怀里,声音发颤:“我的妈呀!你这到底出什么事了?怎么弄成这个样子了!”

      爸爸站在客厅中央,眼眶泛红,目光怔怔地看着我,两腮的肌肉微微鼓起,垂在身侧的双手抖得厉害。

      我哭得说不出话来,和妈妈紧紧拥抱在一起,浑身都在发抖。

      过了好一会儿,爸爸才开口:“先让孩子洗个澡,换身衣服再说吧。”

      他转身往卫生间走去,拧开水龙头,调试了几遍水温。

      妈妈松开我,转身去衣柜里翻找换洗衣服。

      我缓缓扫了一眼家里。茶几上的玻璃杯还是老位置,沙发扶手上搭着妈妈织了一半的毛线活,厨房里飘来一股灶台上常年熏出来的油烟气。这些熟悉到几乎被忽略的气息,此刻却带着一种莫名的安全感。

      我在浴室里待了很久。热水兜头浇下来的时候,我闭上眼睛,感觉水流顺着脖颈、脊背一路往下淌,把那些黏腻的、冰凉的、让人喘不过气的糟糕记忆,一层一层地从皮肤上剥离。

      换上干净衣服出来的时候,餐桌上已经摆满了菜。

      我坐下来,埋头吃了起来,一顿饭下来,我感觉整个人从内到外都缓过来了。

      吃完饭,我擦了擦嘴,终于开口讲起了在南城发生的一切。最后说到我进了派出所,遇见苏曼的时候,我才猛然想起那张纸条。

      “对了,那身蓝西装呢?”

      妈妈愣了一下,“我给你扔垃圾桶里了,那衣服一股怪味,我看见就烦。”

      我赶紧掀开垃圾桶盖子翻找。幸好,那张写着苏曼电话号码的纸条还塞在上衣口袋里,我长舒一口气。

      我拎着那件皱巴巴的西装走出来,拍了拍上面的秽物,笑着说:“这衣服五千块钱呢!妈你怎么说扔就扔了?”

      妈妈斜了我一眼,眼圈还是红的,“你还好意思笑,多危险啊!我看见这衣服就烦,扔了扔了,赶紧扔了!”

      我笑了笑,拿起家里的座机,拨了苏曼的号码。

      电话接通,苏曼的声音在那端依然温柔,“回家了就好,好好休息一下吧。”

      我在电话里再次郑重地道了谢,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怎么样,晓敏找到了吗?”

      “根据你给的线索,我们找到了那个房间,但是已经人去楼空了。”

      我握着话筒,低低地哦了一声。

      苏曼大概听出了我的低落,安慰道:“不用着急,我们现在把这个案子上报到市局了,市局领导已经决定组织全市警力展开一次全市范围的大搜查,一定能把他们找到的。”

      我吸了一口气,语气变得轻松了些:“那就好,有消息了一定告诉我一声。”

      苏曼答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父母重新给我买了一部手机,办了一个新号码。拿到新手机的第一时间,我就跑去夏晴上班的工厂找她。

      夏晴看见我的一瞬间,整个人钉在了原地,嘴巴微微张开,“千米,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回来好几天了。”

      她把我拉进办公室,顺手把门带上。偌大的办公室里就剩我们两个人,其他人的工位上散落着文件和茶杯。

      坐下来之后,我把这小半年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给她讲了一遍。从北城受的委屈,到南城的那些日夜,到最后的落荒而逃。

      夏晴从头到尾听得嘴巴都合不拢,“呀,原来发生了这么多事情啊,真是惊险又刺激啊!”

      我苦笑着摇了摇头,“都吓死我了,你还说刺激。”

      夏晴想了想,说:“你们那个郭晓敏啊,总是会做一些别人意想不到的事情。”

      我沉默了一会儿,低头说:“她有她的苦衷。从头到尾,她其实最不容易,最可怜。”

      夏晴歪着头看我,“即使她把你骗到南城去了,你也不恨她吗?”

      “一点儿也不恨。”我抬起眼睛看她,语气很平静,“她从内心深处是希望我能挣到钱的,她当时已经上头了。人在那种环境里待久了,是很难保持清醒的。”

      夏晴听完,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我掏出新买的手机,先存了夏晴的号码,然后问她:“你有斯羽的电话吧?给我一下。”

      夏晴翻出通讯录报了一串数字,我拨了过去。

      电话接通,我把南城发生的事情又从头讲了一遍。斯羽在电话那端沉默了很久,我明白,她在那端已经心神不宁了,既为我悬着心,更为晓敏揪着心。

      斯羽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许多,“哦……怪不得打你的电话总是没人接,打晓敏的也没人接。原来出了这么多事情啊。”她顿了顿,又问:“千米,你还来北城找工作吗?”

      我叹了一口气,“等过完春节再说吧。”

      斯羽最后说了一句:“如果苏曼那边有了晓敏的消息,你记得给我说一声。”

      挂了电话,我转过头,发现夏晴一直用一种疑惑的眼神看着我。“感觉你说的这个苏曼……好像不是我的那个室友苏曼吧?”

      我笑着说:“如假包换。虽然短短一年多没见,她的变化真的很大。”

      夏晴眼睛微微睁大了一圈,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问:“那、那她现在还有很多男朋友吗?”

      我被她这句话逗得笑出声来,“那我哪儿知道去,我总共就见了她那么半天,更何况她还在单位呢。不过……”我故意拉长了语调,“你可以打电话自己问她呀。”

      夏晴慌忙摆手,身体往后一缩,“算了算了,还是别问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年尾将近,新年的气息一点点弥漫开来。我窝在家里,除了看书就是看电视,《超级女声》一集不落地追完了,冠军揭晓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电视里一片欢呼,我却觉得意犹未尽,心里空落落的。

      父母并没有像从前那样催促我出去找工作,也没有露出半点不耐烦的神色。妈妈每天变着花样给我做吃的,爸爸吃完饭就默默把电视遥控器放在我手边。他们小心翼翼地照顾着我的起居,甚至还维持着一种刻意的日常感,好像生怕哪句话说重了,我就会再次消失一样。

      2006年的钟声响起的时候,跨年夜的窗外稀稀落落放了几簇烟花,比往年冷清了许多。我站在窗前,看着远处那一明一灭的火光,心事重重。

      过了没多久就是春节,全家人热热闹闹地围在电视机前,茶几上摆满了瓜子花生和橘子,等着春晚开场。

      就在这时候,电话响了。

      我接起来,是苏曼。

      “千米,我们找到郭晓敏了。”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放轻了一些,“不过……她的情况可能不太好。”

      我的心猛地一紧,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苏曼缓缓地说下去:“我们全市公安干警经过地毯式搜查,把那几个点全给端了。那些组织和带头的都被我们刑拘了,已经移交检察院,等着定罪判刑。”她又停顿了一下,“郭晓敏和其他一些人,我们只是批评教育了一下,打算把他们都遣散回各自的老家。可是,郭晓敏从头到尾都拒绝配合。后来,在我们不注意的时候,她偷偷地跑了。”

      我慢慢挂断电话,坐在沙发上,电视里春晚的前奏音乐突然变得很遥远。

      我眼眶湿润,除夕夜的热闹和喜悦被冲刷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无处安放的心疼。

      我望着窗外黑漆漆的夜色,心里默默想着,但愿晓敏自己慢慢能消化这个事情。但愿她无论在哪里,都能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正月十五刚过,年味还没散尽,父母就把我喊到了客厅。

      爸妈并肩坐在沙发正中间,我坐在侧面的单人沙发上,一看这阵势就知道是“正式谈话”。

      妈妈先开了口,声音很柔和,但每一句都像是反复练习过的,“好了,你这晃荡了一年多了,该收心了吧?”她微微前倾着身子看着我,
      “就按照我的意思,安安心心当老师吧。”

      我低着头不说话,两只手的拇指互相揉搓着,来来回回,反反复复。我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但妈妈就当我是默认了。

      从那天起,妈妈便开始风风火火地张罗我当老师的事情。

      然而事情并不像她想得那么简单。那些年的大学连年扩招,毕业生一茬一茬地涌向社会,桐城虽是小地方,但带编制的教师岗位照样挤破了头。我拿的是非师范类教师资格证,和那些科班出身的师范生放在一起,这张证书就没有多大优势了。初中语文老师的编制岗位,我连报名的门槛都够不上。

      妈妈托了好多人人打听了好几圈,最后只能退而求其次。我成了一名小学语文老师,教一年级。

      我站在讲台上,看着底下四十多张圆乎乎的小脸,一双双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我,居然会有些许的紧张。

      “同学们,今天我们学习第一课,大家跟我读课文……”我鼓起勇气开始了我的人生第一讲。底下一片奶声奶气地跟读,声音整齐而洪亮。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滑过去了,每天早晨七点半到校,站在校门口值班,看着家长们把孩子一个一个送进来。八点早读,我领着一群小孩读课文,读古诗,读那些我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的句子。然后是上课、批改作业、备课、开教研会、填各种各样的表。

      办公室里的其他老师聊着家常,讨论哪里的菜便宜、哪家的孩子又考了第一。到了下午,偶尔有几个皮孩子闯祸,撕了作业本,或者把同桌推倒在地,扯着嗓子哭。我坐在办公室里听着走廊传来的嚎啕声和老师的训斥声,感觉自己被浸泡在一潭温吞的水里。

      我有时候会站在教室的窗边往外看,操场上永远有人在疯跑,尖叫声和笑声被风吹得七零八落。

      日子寡淡到让我觉得,自己的骨头缝里都在往外冒乏味。也就是在这种时候,我会不自觉地想起秦奋。

      我不知道他现在的一丁点情况,所有的担心总是显得徒劳。他真是令人讨厌,为什么就不能给我一个消息呢,我心里埋怨着。

      我在学校遇到的每个人都温吞、犹豫、瞻前顾后。每件事都要权衡再三,每句话都要斟酌半天,每个人都活得小心翼翼又千篇一律,铃声一响就上课,铃声再一响就下课,四十五分钟一个循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傍晚批改完作业,我下楼路过教学楼门口那面穿衣镜的时候,侧头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忽然站住了,盯着镜子里的那个人,觉得好陌生。

      桐城的晚风从校门口灌进来,带着不远处谁家厨房里飘出来的炒菜香味。我在风里站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迈开步子,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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