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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逃离南城 莫千米,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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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饭后,王组长喊我:“小莫家人,跟我去听课吧。”
我洗了自己的碗筷,跟上去,小声问:“晓敏呢?”
“她去别的团队分享交流去了。”王组长边说边推开“办公区”的门。
里边坐了七八个人。刘经理站在前面,李主任坐在第一排,还有三男三女坐分散坐在靠墙的折叠椅上,每个人面前都摊着一个笔记本。
王组长领着我坐到最后一排。
“好,人都齐了。今天我给大家分享:成功八步。”刘经理开始讲话。
他开始抑扬顿挫地讲起来,但我一个字都听不进去,脑子乱哄哄的。我反复思索怎么离开这里,手机能不能拿走,想晓敏现在在什么地方。
午饭依然是白米饭加包菜,我随便扒拉了两口。
下午课间休息的时候,刘经理坐在办公桌后边,端起水杯喝水。我走过去喊他:“刘经理。”
“小莫家人,怎么了?”
“刘经理,我想回去了。”
“回去?”他偏过头看着我,“回哪儿?”
“回老家桐城。家里有事。”
“什么事?”
“私事。”
他把目光从我脸上移开,沉默了片刻。
“行,”他说,“回去可以。明天晚上开完总结会,你就可以走。”
“那我手机能还我吗?”
“不要着急嘛,”他语气平和,“没走之前你还是公司的员工,得遵守公司制度。等你走的时候,手机自然就还你了。”
下午上课的时候,我的行李箱被李主任从宿舍挪到了“办公区”的角落,我感到莫名的紧张。
快吃晚饭的时候晓敏回来了。她推门进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那种亢奋的潮红。
“晓敏,你来一下。”我把她拉到阳台,“我明天要走。”
她转过头来看我,却不曾开口说一句话。
“我明天晚上走,”我又说了一遍,“你跟我一起走吧。”
她摇头,甩手,动作干脆利落,“我不走。要走你走吧。”
“你在这儿干什么?”我攥着她的手腕,“你告诉我你在这儿干什么?”
“我要努力。”她把我的手从她手腕上掰开,“我要升组长,再升主任,再升大区经理。我要挣大钱。”
她的声音忽然大起来了。
“你疯了。”我说。
“我没疯!”她喊了出来,“你才疯了!你来几天就要走,你做事总是这样,没有毅力,没有耐心,碰到一点困难就退缩。”
“郭晓敏。”我喊了她的全名。
她怔了一下,默默地呆立原地,看着脚底。
“你四年的大学白上了吗?”我失望地说:“你看不清楚这里面的猫腻吗?你看不出来吗?”
她使劲摇头,两个手掌向前,整个人却往后退。
“我要挣钱,”她低声说,“这个能让我很快挣到钱。我要努力。”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两个曾经无话不谈,形影不离的好朋友,此刻显得如此陌生。
晚上躺下之后,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乱作一团麻,白天刘经理嘴上答应得痛快,但下午我行李箱就被挪进“办公区”。明天到底能不能走,我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到了半夜,旁边的晓敏睡得很沉,呼吸均匀。其他人的鼾声此起彼伏。
我悄悄起来,赤脚摸黑走进厨房,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在灶台上摸索。我摸到了一把水果刀,塑料柄的,刃不长,刚好能拢进袖子里,随后回去继续睡觉。
隔天醒来,一切照旧,晨练,喊口号,早饭,开会。刘经理把所有人的手机从柜子里拿出来,一部一部码在长条桌上。
我站在客厅里没有动,等大家开始分散的时候,我朝那张长条桌走过去。刚伸出手,李主任在侧面喊道:“你干嘛?”
“拿我手机。”我说。
“手机不能拿。”他走过来,把我往旁边推了一下。
“我今天要走。”我往后退了一步。
“办公区”的门开了。刘经理从里面走出来,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李主任一眼,然后朝我走过来。
我把手伸进袖子里,把刀抽出来,刀锋横在脖子上。
刘经理的脚步停了,把伸在半空的手,慢慢地收了回去。
“小莫家人,”他开口劝我,“你冷静一下,先把刀放下,有什么事情我们好好说。”
“让开,”我的声音在发抖。
“好好好,”刘经理往旁边让了一步,举着双手,“你走,你走。但是手机你得留下。”
“那是我的手机!”刀刃贴着脖子,“让我出去,不然我死在这儿。我死在你们这儿,你们谁都脱不了关系。”
刘经理盯着我。他的脸上那种伪装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你走,可以。”他说,语速比刚才慢了很多,“手机不能带走。”
我没有再说话,心里明白这样僵持下去,对我不利。于是眼睛盯着他,一步一步往门口退。刀一直架在脖子上,刀刃贴着那根跳动的血管。
刘经理忽然提高声音,喊了一句:“其他人都进“办公区”,继续上课。郭晓敏,带大家进去听课,分享交流。”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我,没有移开过。
我退出大门,退到楼梯间,一手攥着刀,一手扶着栏杆,一级一级往下挪。刀架在脖子上,我的头一直仰着,下巴抬得很高。
我缓缓退出单元楼,走到单元门外面的水泥地。仰起头,看着四楼阳台的窗户,大声喊道:“晓敏!你快下来,跟我一起回去!你听见没有!”
楼上安安静静的,没有一丁点儿反应 。
我开始往外跑。刀从脖子上放下来,攥在手里。跑出巷子口,跑到大街上,路边停着一辆出租车。
我拉开车门钻进去,“师傅,去最近的派出所。”我说。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然后发动车子,急速行驶。司机一边开车,一边用右手递给我一包纸巾,“姑娘,你脖子那儿受伤了,先擦一下。”
我结果纸巾,这才感觉脖子一阵刺痛。
十几分钟后,车停在了一栋灰白色的楼前面。门头上挂着警徽和牌子,蓝底白字。
“到了。”司机看了一眼计价器,“车费十八。”
“师傅,我没钱。”我声音干巴,“我的钱被人扣了。你能不能等我一下,我进去找警察。”
他又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这次看得久了一点。“去吧,”他说,“我等你。”
我推开车门,冲进了大厅,派出所大厅不大。前台坐着一个年轻的民警,低着头在写东西。
“你好,我要报案。”
他站起来,让我坐在大厅靠墙的长椅上,转身去叫了另一个民警过来。
这个民警让我详细讲述一下事情经过,让那个年轻民警做笔录。
我从坐火车到南城,晓敏接站,老旧小区,五千块钱,大一码的西服,吃不饱的饭,晨练,口号,被扣的手机,被挪进“办公区”的行李箱。一个细节不留地讲起来了。说着睡着,我的眼泪不自觉地掉下来了。
年轻民警的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这个民警递给我一杯水,“你先休息一下,”他说,“我们马上会去查。”
我点了点头。
他又说:“你的身份信息需要核实一下。户籍科有人值班,我带你过去。”
我跟着他上了二楼。楼梯在大厅侧面,台阶上铺着浅灰色的地砖,扶手是不锈钢的。二楼走廊很长,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的门半掩着,门牌上写着“户籍科”三个字。
民警敲了敲门。
“进来。”
一个温柔的女声传来,但我总觉得这个声音很熟悉。
我们推门进去,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人。穿一身蓝色制服,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正低着头翻材料。
等她抬起头来,我们两个人都愣住了。我看着她,她化了淡妆,眉毛修得很齐整,嘴唇上涂了一层很薄的豆沙色,整个人显得清新自然。和记忆里那个总浓妆艳抹,妩媚动人的形象大不一样了。
“莫千米?”她先开了口。
“苏曼?”我也喊起来。
旁边的民警左右看了看,“你们认识?”
“大学同学。”苏曼说。
她已经从椅子上站起来了。绕过办公桌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了我一遍,目光从我的脸移到我的领口,最后停在我脖子右侧那道暗红色的血痕上。
“你这是怎么了?”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温婉动人,让我立刻想起大学时候得苏曼。
我长了张嘴,眼泪又下来了。
苏曼没有说话。她转过身,走到饮水机前面,抽了一个纸杯,接了大半杯温水,递给我。
然后对那个民警说:“赵哥,你先等会儿。我跟我同学说会儿话。”
民警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苏曼拉了把椅子坐到我面前。
我喝了口水,把事情从头到尾又讲了一遍。这次讲得更细致。
苏曼听着,没有插嘴。她的眉毛微微拧着,眉心挤出一道细细的竖纹。等我说完最后一个字,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来,走到墙角的铁皮柜子前面,拉开柜门,翻出一个白色的塑料急救箱。
她打开箱子,从里面拿出碘伏和棉签。“头抬起来。”
我仰起头,那道伤口被扯得微微发疼。她弯下腰,一只手扶着我的下巴,另一只手用棉签蘸了碘伏,一点一点地擦拭,动作很轻。
我看着苏曼,她依然是那么好看,只是以前身上散发出来得柔媚不见了。
“你什么时候考上的警察?”我问。
“现在还是辅警,没有编制。”她把用过的棉签放在一张纸巾上,又从急救箱里拿出一块创可贴,“之后要考试,不一定能考上。”她又压低声音,“家里托关系安排得,先干着吧。”
“你现在身上没钱,没行李,身份证也没有?”她抽了一张纸巾擦手。
“身份证在书包里,书包被他们扣了。”
苏曼皱了皱眉,把纸巾扔进垃圾桶。“得补办身份证。你先回老家?”
“嗯,回桐城。”
她回到办公桌前坐下来,敲了几下键盘,调出了我的户籍信息,看了几秒。
“照片还是你大学时候的。”她说完这一句,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苏曼开始填表。我坐在那把木椅子上,看着她。她低头写字的时候,那束低马尾从肩膀一侧垂下来,甚是美丽。
“苏曼。”我叫她。
“嗯?”
“谢谢你。”
她愣了一下,笔尖停在表格上,温柔地笑了。
她把表格打印出来,将表格递过来,连同一支签字笔,“签个字。”
我接过笔,在表格最下面签了自己的名字。
她把表格收回去,检查了一遍,然后在右下角盖了一个红章。
苏曼拉开抽屉。我以为她要拿什么文件,只是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又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个钱包。她打开钱包,从里面数出五张一百块,叠整齐,放进信封里,然后隔着办公桌推到我面前。
“这我不能要。”我把信封往回推。
“借你的。”她的手按在信封上,“回桐城安顿好了再还我。”
我只好收下。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你在我这儿坐会儿,我把你的资料拿到一楼去。然后咱俩一块儿吃个中午饭。趁午休的时候我喊一个同事,一起送你去火车站。”
我一个人坐在户籍科里,忽然想起来出租车费还没有付。我跑下楼,来到派出所门口,但出租车已经不见了。
我转身往回走。大厅里那个年轻民警看见我,从台子后面探出半个身子。
“司机师傅进来过了,”他说,手里拿着一张打车票冲我扬了扬,“十八块钱,我给他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赶紧从信封里抽出一张一百块,要塞给他。他连连摆手,身子往后缩了缩,“别别别,不用不用。”
苏曼带我在她们单位食堂吃的午饭。食堂不大,铝皮餐盘,一荤两素,米饭自己打。
吃饭的时候,她问了我一些同学的情况。基本上都是她们609和我们608两个宿舍的女生情况,谁去了哪里上班,谁考上了研究生。男生她一个也没问。
吃完饭她喊了一个同事,开着警车送我去火车站。
苏曼没有进站。她站在警车旁边跟我告别,“莫千米,一路顺风。”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条,塞进我手里。“这上面是我电话。回家了给我打个电话。”
我把纸条攥在手心里,“谢谢你,苏曼。这次多亏你了。”我停了一下,“还有晓敏,你们一定要把她解救出来,她再待下去就完了。”
苏曼看着我,目光很安静,“莫千米,咱俩大学四年,加起来也没有今天一天说的话多。”
她语气开始温柔缠绵,“其实大学的时候,我还是很想和你交个好朋友的。可是你可能对我在大学的时候个人感情生活又意见,所以我觉得我很难接近你。其实,感情的事情就没有对错,我只是在寻找我的爱情,感觉没缘了,我会分手重新寻找新的爱情而已。”
她伸手摸了摸我的肩膀,“你这个人,总是太理想化,想事情总是非黑即白。好多事情并没有你想得那么糟糕,也没有你想得那么好,凡事都有变通的可能。不要太执拗,不然总会受伤害!”
她耸了耸肩,“郭晓敏的事,有消息了我第一时间告诉你。”
我认真听完苏曼的话,慢慢地将纸条叠好,放进西服内侧的口袋里,挥手跟苏曼告别。
我在南城待的时间不长,可经历了太多事情,此刻任然心有余悸。
但苏曼说得对,不是所有事情都是坏的。有光的地方就有阴影,有阴影的地方反过来也一定有光。这个道理我以前也听过,但从她嘴里说出来,落在我耳朵里,分量是不一样的。
火车驶向前方,窗外的田野一片一片地往后退,我的心情慢慢地平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