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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入南城 我打算走了 ...

  •   火车到达南城,我拖着行李箱从出站口往外走,一眼就看见了晓敏。她身穿一件不太合身的西服,脚蹬黑色高跟皮鞋,冲我拼命挥手。

      旁边还站着一男一女,同样穿着不合体的西装。

      “千米!”晓敏跑过来挽住我的胳膊,“累不累?火车上睡着没?”

      “还好。”我说,目光扫过旁边两人。
      “这是公司的李主任和王组长,”晓敏随口介绍道,又拍了拍那个女人的肩膀“王组长就是我在北城的同事,是她介绍我过来的。”

      我礼貌地伸手与王组长握手,说了句感谢的话。

      晓敏又指向旁边的男人,“李主任是我们一号团队的负责人。”

      李主任朝我微笑,没说话,把行李箱从我手里接过去,动作很快。

      我挽着晓敏的胳膊,跟着他们往外走。

      我们上了一辆公交车。晓敏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南城的事。车窗外,城市的灯光越来越稀疏,楼也越变越矮。

      大约过了半小时,我们在一个站台下了车。顺着马路往前走了一百来米,拐进一条巷子。巷子很深,路灯隔得很远。我们穿过去,走进一个老旧小区,地面坑坑洼洼的。李主任带着我们走到最里面那个单元楼,开始爬楼梯。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大半,只剩下三楼拐角那盏还亮着。

      爬到四楼,李主任掏出钥匙开了门。

      门推开的一瞬间,一股脚气味、汗味扑面而来,我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客厅不大,地上铺满了泡沫地垫,地垫上横七竖八地放着几床叠好的被子。墙角摆着一张长条桌,桌上放着十几个塑料水杯,旁边搁着一个老式暖壶。南边的阳台上整整齐齐码着十几张小凳子。一个男人正坐在那里,看见我进来,立刻站起来,微笑着走了过来。

      “新来的家人啊?欢迎欢迎!”男人主动朝我伸出手,“一路辛苦了。”

      “这是刘经理,我们的大区经理。”晓敏在旁边介绍。

      刘经理看起来四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衬衫领子洗得有些发白,但熨得很平整。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

      我勉强笑了笑,跟他握了手。

      房间一共两个卧室。一间卧室的门敞开着,里面同样铺着泡沫地垫,几床被子随意地扔在上面,花花绿绿的被套皱成一团。另一间卧室的门紧紧关着,门上贴了一张A4纸,上面用马克笔写着三个大字:“办公区”。

      晓敏带我进了那间开着门的卧室,蹲下身开始帮我整理床铺。

      我站在窗边,看着外面那栋楼的墙皮剥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灰黑色的砖。

      我随口问晓敏:“你说的这个卖服装的活儿,一个月真能挣一万?”

      晓敏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我上个月绩效不好,只拿了三千多。你看王组长,她下面有六个业务员,上个月拿了七八千呢。”她的眼睛亮了起来,“李主任管着咱们这个房间的所有业务员,一共十五个人,一个月能拿两三万。刘经理是大区经理,手里管着五个咱们这样的团队,一个月少说也有四五万。”

      她拍了拍我的胳膊,“你先别急,今天好好休息,明天带你去公司看看。”

      我“嗯”了一声,没有多问。

      那天夜里我躺在硬邦邦的地铺上,很久才睡着。晓敏倒是很快就睡熟了,呼吸均匀。
      第二天早上,我和晓敏走进那间贴着“办公区”的门。

      房间不大,靠墙放着一张单人床,床单铺得整整齐齐。靠窗的位置是一张长条桌和几把折叠椅,桌上摆着一个老式录音机,旁边摞着一沓A4。

      刘经理正坐在那把折叠椅上,笑眯眯地抬起头,“小莫家人,欢迎你加入我们公司。”

      我脑子一懵,心想这就是公司吗?没有衣服。没有货架。没有任何和服装有关的东西。

      他说“家人”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格外亲切,像是在叫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

      我没有动,目光在房间里又扫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看漏什么。

      刘经理显然看出了我的迟疑。他不紧不慢地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语气温和,我们还有四个团队,都在附近。咱们一号团队最优秀,最团结,所以我把公司设在一号团队这边了。”他顿了顿,“当然了,我们的大老板在集团公司总部,级别不到,是见不着的。你今天先听听老板的课程,绝对受益匪浅。”

      他转过身,按下了录音机的播放键。

      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从机器里传出来,带着浓重的南方口音,讲的是“倍增学”,是“人际网络营销”。他讲了一个“把梳子卖给和尚”的故事,又讲了一个“九十九度的水差一度就开”的比喻。声音抑扬顿挫,像是某种固定的节奏,每说完一个段落就会停顿几秒,似乎在等听众鼓掌。

      刘经理坐在正中间那把椅子上,时不时在本子上写几个字,然后抬起头,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慢慢扫过去,像老师检查作业。

      李主任和王组长坐在两侧,面向刘经理,不停地点着头。晓敏坐在我旁边,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表情虔诚。

      录音放完,刘经理站了起来。

      “今天我给大家分享一个主题,”他清了清嗓子,“叫‘选择比努力更重要’。”

      接下来是一个小时的长篇大论。他讲了很多道理,什么“方向不对努力白费”,什么“穷人靠体力富人靠模式”。他讲得很用力,手势很大,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但那些话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意思,听得我眼皮越来越沉。

      讲完之后,他走到我面前,把那本笔记本翻到中间一页,微微弯下腰,把本子递到我眼前。

      纸上画着一个金字塔结构。最下面一层写着“业务员”,往上是“组长”,再往上是“主任”,再往上是“区经理”,塔尖的位置写着“老板”。

      他用圆珠笔的笔尖点了点最下面那层,然后顺着线条一路往上划,笔尖最后停在“区经理”的位置上,轻轻戳了两下。

      “咱们不是卖衣服的。”他收回笔,直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衣服只是一个载体。核心是什么?是渠道。”

      他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我的眼睛。

      “一个人背后有六个关系,六个关系背后有三十六个关系。”他的语速变快了,像在背诵一段烂熟于心的台词,“你今天来了,就是缘分。五千块钱入会费,公司会给你一套定制的西服工装,你就是真正的家人了。然后你就可以发展自己的团队,一个月做到组长,两个月做到主任,半年做到区经理,月收入五万以上。”

      他忽然提高了声音,几乎是喊出来的:“有没有信心?有没有?肯定有!相信你自己!”

      他的眼睛里闪着光,满脸的真诚几乎要溢出来。

      我没说话,转过头看晓敏。她冲我笑了一下。

      “千米,我也交了五千。”她说。

      “你交了?”我问。

      “交了。”她点了一下头,很肯定。

      刘经理轻轻拍了拍手,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淡然的调子,“好了,我们发扬民主。小莫家人,你自己先考虑考虑,不为难你。”

      午饭是面条。厨房里端出一口大锅,里面是白水煮的面条,没有汤,干拌的。拌料是老干妈和酱油,红褐色的酱汁裹在面条上,看起来倒也有几分诱人。每个人一碗,连片菜叶都没有。

      刘经理从“办公区”里走出来,端着个不锈钢饭盒,站在门口对我说:“小莫家人多吃点,下午还要学习。”他笑了笑,转身走了进去,轻轻把门带上。后来我再也没见他出来过。

      我端起碗吃了几口。面很咸,咸得舌头发麻,像是用盐来弥补所有缺失的味道。我勉强吃了半碗就再也咽不下去了。

      下午又来了七个人。李主任说这是其他团队刚发展的新家人,过来一起学习的。他们鱼贯而入,每个人脸上都带着那种初来乍到的不安和拘谨。

      十一个人挤在那个小房间里。这一回讲课的人换成了李主任。他坐在那把折叠椅上,身子前倾,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讲的题目叫“从负数到百万”。

      他说自己三年前欠了二十万,被债主追得连家都不敢回,过年的时候一个人躲在出租屋里吃泡面。说到这里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回忆什么不堪的往事。然后他说到了现在,说每个月给家里打两万块钱。

      说到“给家里打钱”这几个字的时候,他的声音忽然高了八度,眼眶泛红。

      底下有人开始鼓掌。先是稀稀拉拉的几声,然后所有人都跟着鼓了起来,掌声在逼仄的房间里来回撞。

      我没有鼓掌,转过头看晓敏,她两只手用力地拍着,掌心都拍红了。

      到晚饭的时候,我们房间的人都回来了。好像说他们白天去别的团队那里“学习交流”了。一共十二个人,有男有女。见到我,他们都表现得很友善,一个个主动过来打招呼,报自己的名字,有的还拍了拍我的肩膀。

      人太多,声音太杂,我有些眩晕,名字一个也没记住。

      晚饭是米饭和炒包菜。一大锅白米饭,一盆炒包菜,菜里放了几个干辣椒段。十几个人围坐在客厅的泡沫地垫上,一人端一个碗,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此起彼伏,却没什么人说话。

      我端着碗,看着碗里那一小坨米饭和几片蔫蔫的包菜叶。

      第三天早上我实在受不了他们的热情,就把五千块钱交到刘经理手上。他接过钱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从柜子里拿出一套西服,深蓝色的,叠得整整齐齐,递给我。

      “工装,”他说,“欢迎你,小莫家人,你已经被公司正式录用,成为我们的一员,我为你骄傲!”

      下午,一个打扮时髦,长相妩媚的女人,身后跟着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进了“办公区”。一会儿提着一个袋子大摇大摆的走了。

      晓敏告诉我说那是集团的财务经理,每次发展了业务员,她就带着这个保镖收钱来了。

      随后,我们每天六点起床,六点半晨练,七点半早饭,八点开始上课。上午三节课,下午四节课,晚上还有分享会。每个人都要上台讲自己的“心路历程”,讲得越感人越好。

      饭越来越不够吃。早饭的白粥稀得能照见人,中午和晚上的菜永远是包菜。米饭按人头分,一人一碗,不多不少。我每次吃完还是饿,胃里空落落的,像被什么东西刮过。

      那天晚上,等宿舍里的人都睡熟了,我翻过身,把嘴凑到晓敏耳朵边上,声音压得极低,“这个工作不能干。”

      她没有动,也没有睁眼。

      我以为她没听见,又凑近了些说:“你听我说,这个工作明显有逻辑问题。没有产品,那五千块钱说是买工装,实际和卖衣服没有半点关系,更像是入会费。”

      “这个就是你要努力建立自己的渠道,拉人入伙。”晓敏忽然开口了,“发展自己的业务员团队,一步步晋升上去,你才能挣到更多的钱,这个很有挑战性。”

      “晓敏!”我抓住她的肩膀,手指不自觉用了力,“你清醒一点。我们交的钱被金字塔尖上的人拿走了。塔尖上的人拿的是我们的钱,他们自己扣掉一大半,剩下一小部分返还给我们。实际上我们拿到手的,是我们自己交出去的钱。”

      “塔尖上的人是领导,是老板。”她的语气平静,“他给我们提供办公环境,提供住宿,最主要的是他给了我们自己创业的机会。”

      “他没有给我们任何东西!”我一阵低吼,“这些吃的,住的都是我们自己出的钱。我们在拿自己的钱骗自己,他在骗我们。”

      晓敏不再说话了。她重新闭上眼睛,睫毛微微颤动着。

      我无奈地翻了个身,背对着她,很久很久才睡着。

      手机每天早上要交到客厅的长条桌上。十几部手机一字排开,屏幕朝下扣着,像超市货架上的商品,整整齐齐,安安静静。谁要接电话,必须跟李主任申请,批准之后才能去阳台接。接电话的时候,旁边会站着两个人,一左一右,也不说话,就那么盯着你,听你电话里的每一个字。

      就这么浑浑噩噩地过了两天,晚上我再次爬到晓敏耳朵边上。我的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朵,“晓敏,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已经出不去了?”

      “你胡说什么呢。”她的声音闷闷的,从被子里传出来,“我想走随时都能走,我又不是被关着的。”

      “那你为什么不走?”

      她不说话了,猛地一扯被子,把自己整个人蒙住,背对着我蜷缩起来。
      我们还没有睡着。客厅里忽然响起刘经理的声音:“晓敏家人,来一下‘办公区,’我要给你讲个课。”

      晓敏的身体猛地一颤。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刘经理的声音又响起来,“快一点,晓敏家人,今天的课很重要。”

      晓敏缓缓坐起来掀开被子,站起身,往门口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回过头看了我一眼。光线太暗,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我听见她小声说:“我同学在呢,我不想……”

      “你不想挣钱了吗?你不打算给家里打钱了吗?”刘经理的语气平平。

      没有人再说话。脚步声响起,晓敏的,刘经理的,然后是“办公区”的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

      我一直等着。房间里其他人已经睡熟了,有人在打鼾,有人磨牙。我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耳朵竖着,捕捉着隔壁房间的任何一点声响。但那个房间隔音出奇地好,什么都听不见。

      我实在等不住了,撑着胳膊想坐起来。

      旁边地铺上的王主任忽然翻了个身,“小莫家人,快睡。”她的声音清晰无比,“晓敏有很重要的课要上,你不要影响她进步。”

      我只好重新躺了回去。那天晚上我似睡非睡,意识在黑暗里浮浮沉沉。

      第二天早上,我一睁眼,看见晓敏躺在我旁边,睡得很沉很沉,嘴唇微微张开,眉心皱着,她的头发散落在枕头上,有一绺被口水粘在嘴角边。

      我静静地看着她。

      她翻了一个身,被子滑下去一截,露出她的脖颈,那里有一块很深的吻痕。紫红色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用力吸吮过,边缘泛着淡淡的青。

      我忽然就明白了昨晚发生了什么。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无声地,滚烫地,顺着脸颊滑下去,落在被子上。

      房间里的人开始陆续起床了。有人伸懒腰,有人咳嗽,有人小声说着话。

      晓敏睁开眼睛。她看着我,关切地问:“怎么了,千米?”

      “你怎么了?”我声音在发抖,“你现在脑子糊涂了吗?你昨晚干什么去了?”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整个人瞬间塌软下来。她的肩膀往下垮,脖子微微缩起来,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我抓住她的肩膀,“我打算走了,你跟我一起走吧。”

      她低着头,没有看我。过了很久,她摇了摇头。

      “我不想走。”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我要挣钱。”

      早餐后,刘经理喊我去“办公区”。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坐在桌子对面,跷着二郎腿,手里转着一支圆珠笔。

      “小莫家人,来了几天了,感觉怎么样?”他笑着问我,语气像是拉家常。

      我没有说话,突然感觉这个人十分猥琐。

      “我看你上课不太积极。”他把圆珠笔放下,“分享会也不上台。”

      “我不太喜欢在很多人面前说话。”

      他笑了一下,“小莫家人,你这个状态不行。咱们这里讲究的是‘全力以赴’,不是‘尽力而为’。”他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身体往前探了探,“你交了五千块钱,公司给你工装,给你培训,给你平台。你要抓住这来之不易的机会。”

      我沉默着。

      他等了几秒,见我没有任何反应,又往前探了探身子,“你可以想想身边的亲戚朋友啊,同学发小啊。”他用圆珠笔的尾端轻轻敲着桌面,“你打电话喊他们来发财,然后你很快就能晋升组长。只要跨出这一步,你就向成功迈开了一大步。”

      “我不想拉人。”

      “那你来干嘛?”

      “晓敏让我来的。”

      他看了我几秒。忽然又笑了,“行,不着急。每个人节奏不一样,我理解。你再适应适应。”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侧身让我先出去。

      阳台上有两个人正在晒太阳,其中一个转过头看了我一眼,冲我点了点头,露出一个友善的微笑。晓敏在厨房里洗碗,水龙头的声音哗哗地响着。客厅的长条桌上,十几部手机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屏幕黑着,像一排闭上的眼睛。

      我慢慢走到泡沫地垫上坐下,把膝盖抱在胸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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