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钓鱼 消息是翠竹 ...
-
消息是翠竹放出去的。
沈昭宁教了她怎么说:“不用特意去告诉谁。去库房领东西的时候随口提一句就行——'娘娘这几天在看账册,说要把坤宁宫的账目理一理'。记住,语气要自然,就像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翠竹照做了。
去库房领灯油的时候,她跟管库房的小太监闲聊了几句。那个小太监姓马,是个圆脸的年轻人,平时跟翠竹还算熟,偶尔会多给坤宁宫匀点东西。
“马公公,给我支两斤灯油吧。”翠竹笑着递过签子。
“又要灯油?”马公公接过签子,“你们坤宁宫这阵子灯油用得够快的。”
“可不是嘛,”翠竹的语气很随意,“娘娘这几天都在看账册,晚上灯点得晚。说要把坤宁宫这几年的账理理清楚,到时候也好对外说得明白。”
马公公的手顿了一下——很短,短到翠竹差点没注意——然后继续称灯油,脸上的笑没变。
“皇后娘娘真是勤勉。”他把灯油递过来,“回去替我给娘娘请安。”
翠竹走了以后,马公公在库房里站了一会儿。然后他关了库房的门,从后面绕出去,径直往宫道深处走去。
他走得很快,脚步却很轻。
消息从库房传出去,像一颗石子丢进了平静的水面。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先到了采买司,再到了贵妃的耳朵里。
前后不过半天。
——
景阳宫。
贵妃柳氏正在廊下喂鸟。一只翠绿的鹦鹉蹲在金丝笼里,歪着脑袋看她,她掰了一颗松子递进去,鹦鹉用爪子接住,笨拙地剥壳。
“娘娘。”一个穿灰蓝色衣裳的嬷嬷快步走过来,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柳氏掰松子的手停了一瞬。
然后她笑了。
“查账?”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有趣的小事,“坤宁宫那位,倒是闲出花样来了。”
嬷嬷低着头:“马公公说,坤宁宫这几天灯油用得特别快,那位确实在翻账本。”
柳氏把手里剩下的松子全倒进鸟笼里,拿帕子慢慢擦手。她的手很白,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上面涂着一层薄薄的蔻丹,是时下最流行的豆沙色。
“她能看出什么来?”柳氏的语气带着一种笃定的轻蔑,“那些账是刘德做的,做了三年,连内府的人查都查不出毛病。她一个整天缩在坤宁宫里的废后,看得懂采买的门道?”
嬷嬷不说话,等着她拿主意。
柳氏想了一会儿,语气转冷:“不过,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让刘德把采买司那边的底账清一清。坤宁宫那份想想办法,只要没有了帐本,她就是一面之词,说不动任何人。”
“是。”
“还有——”柳氏转过身,廊下的光照在她脸上,美则美矣,眉眼间的冷意却让那份美打了折扣,“告诉刘德,动作快一点。那些账册在采买司放了三年了,该烧就烧,别留尾巴。”
嬷嬷领命退下。
柳氏重新转回去逗鸟,鹦鹉已经把松子剥完了,正用喙蹭金丝笼的栏杆。
“乖。”她伸出一根手指,鹦鹉顺从地低下头让她摸。
她嘴角的弧度没变,眼底却没什么笑意。坤宁宫那个女人,活了这么久已经够让人意外了。原先那位皇后是个软柿子,被架空了三年连句重话都不敢说。怎么病了一场,倒像换了个人似的?
不过也无所谓。查账又不是打仗,就算查出了点什么,又能怎么样?告到皇帝面前?萧琰连坤宁宫的门都懒得迈,上一次踏进去还是封后大典那几天吧。一个被丈夫遗忘的皇后,拿什么跟柳家斗?
柳氏收回手指,转身走进殿内。
——
沈昭宁在等。
消息放出去以后,她什么都没做。没有继续查账,没有找人对质,甚至没有再翻过那些账册。她让翠竹把账册原样放回了库房的柜子里,自己窝在屋里喝茶。
“娘娘,您不怕她们……”翠竹坐在门口绣帕子,手不稳,针脚歪歪扭扭。
“怕什么?”
“您把账册放回去了,万一有人来动手脚呢?”
沈昭宁吹了吹茶汤上的浮沫,没有正面回答。
“翠竹,你钓过鱼吗?”
“……没有。”
“钓鱼最重要的一步不是甩竿,”沈昭宁端着茶杯,“是等鱼咬钩。”
她已经做好了所有准备。账册放回库房,就是鱼饵。消息放出去,就是在水面上制造波纹。接下来,对方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按兵不动,赌她看不出什么;要么动手销毁证据,赌她来不及保全。
无论哪个选择,对沈昭宁来说都是赢。
按兵不动?那她手里的证据就是完整的,想什么时候用就什么时候用。
动手销毁?那就更好了——销毁证据本身就是证据。
这个道理放在现代法庭上有个名字,叫“意识到有罪”。当一个人匆忙销毁文件的时候,他的行为本身就在说——这些文件里有问题。
沈昭宁赌的是第二种。
因为她太了解这种人了。做了三年假账的人,心里最怕的“可能被查”,而非被查。这种不确定性会逼着他们做出最愚蠢的决定。
果然。
消息放出去的第二天夜里,子时刚过,坤宁宫后面的巷道里传来了脚步声。
沈昭宁没有睡。她坐在暗处,隔着窗纸看外面的月色。
翠竹也没睡,蹲在她脚边,紧张得大气不敢出。
脚步声在库房的方向停了下来。然后是开门的吱呀声——很轻,像是刻意压低了动静。
“来了。”沈昭宁的声音很低,几乎是气声。
她没有动。
库房里传来翻找的声音,持续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然后脚步声重新响起,往来时的方向退去。
沈昭宁等那个脚步声完全消失,才站起来。
“走。”
她带着翠竹绕到库房后门。那扇门半掩着,锁已经被人撬开了——手法粗糙,锁扣上有明显的铁器刮痕。
沈昭宁推门进去,点了灯。
存放账册的柜子被打开了,里面的账本少了三本——正好是她标记过“有重大问题”的那三本。来人显然知道该拿哪些,不是随便翻的。
“娘娘……”翠竹的声音在发抖,“账本被拿走了……”
“拿走了好啊。”
沈昭宁蹲下身,在柜子底部摸到了一样东西。
一颗纽扣。
暗蓝色的布纽扣,用的是宫里太监冬袍上的那种制式暗扣。它应该是那个人蹲下翻柜子的时候蹭掉的——柜子底层有个毛刺,正好能勾住衣扣。
沈昭宁把纽扣放在灯光下看了看。扣子背面有个小小的字——“永”。
景阳宫。
贵妃柳氏的寝宫。
宫里的衣裳都是各宫的绣房做的,纽扣也是统一制式,但每个宫会在不起眼的地方做上记号,方便浆洗房分拣。景阳宫用的是在纽扣背面绣一个“永”字。
这不是什么秘密,但大概也没人想到,一颗不起眼的纽扣会成为呈堂证供。
沈昭宁把纽扣用帕子包好,收进袖中。
她走出库房,抬头看了一眼夜空。月亮藏在云后面,露出一小截模糊的轮廓。
“翠竹,”她说,“记住今天的日子。”
“为什么?”
沈昭宁转过身,灯光照亮了她的侧脸。
“因为这是贵妃柳氏——第一次犯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