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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账本会说话 沈昭宁睡了 ...

  •   沈昭宁睡了整整八个时辰。
      醒来的时候窗外又暗了,翠竹守在床边打瞌睡,手里还攥着一条拧干的帕子——大概是趁她睡着的时候给她擦过脸。
      沈昭宁没叫醒她,自己下了床。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一个激灵把最后一点睡意赶跑了。
      她走到书桌前,把那摞“确认有问题的”账册重新铺开。
      现在要做的事情,用她以前的话说,叫“出具审计报告”。
      查账是一回事,把查到的东西整理成别人能看懂的东西,是另一回事。沈昭宁见过太多审计师,数据抓得漂亮,报告写得一塌糊涂,洋洋洒洒几十页专业术语,甲方看完跟没看一样。
      好的审计报告只需要做到一件事:让外行也能看明白,钱去了哪里。
      沈昭宁铺开一张大纸,拿起毛笔。
      她先在纸的最上方画了一个方框,里面写了两个字:内库。
      这是钱的源头。皇帝的内库每年给后宫各宫拨银子,用于日常采买。坤宁宫是皇后寝宫,按例拨银最多。
      从“内库”往下,她画了一条线,引到第二个方框:采买司。
      采买司是中间环节,负责拿银子去外面买东西——吃穿用度,柴米油盐,全从这里走。
      从“采买司”再往下,分出三条线。
      第一条,通往“库房”——东西买回来,先入库。
      第二条,通往“各宫分配”——从库房出来,分到各宫。
      第三条,她用重墨画了一条粗线,通往一个新的方框:“柳记绸庄”“柳记药行”“柳记炭行”。
      三家铺子,三个名字,同一个姓。
      沈昭宁盯着自己画的这张图,用笔在第三条线旁边写了一行字:
      “采买银拨出后,经采买司转手,六成以上流入柳氏名下商铺。实物以次充好或有名无实。”
      这就是全部真相。
      说穿了并不复杂。贵妃柳氏——或者说柳家——在采买司安了自己人。每次内库拨银,采买司拿着银子去柳家的铺子买东西。账面上写的是上等燕窝、苏绣绸缎、银骨炭,实际买回来的是什么呢?
      沈昭宁翻开其中一本账册,指尖点在一行字上。
      “苏绣贡缎,十二匹,银八十两。”
      八十两银子,十二匹苏绣贡缎。这个价格,在宫外的市价是对的。但沈昭宁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穿的衣裳——这是坤宁宫库房里领出来的“贡缎”。
      她捏了捏袖口的布料。
      粗。硬。还掉色——她的手腕内侧隐约有一圈淡淡的青痕,那是布料染色不牢留下的。
      这种布,在外面的市面上,二两银子能买一车。
      “八十两的贡缎,穿在身上像麻袋。”沈昭宁小声嘀咕了一句。
      她又翻开另一本。
      “官燕一等,五斤,银二百两。”
      二百两银子的燕窝。沈昭宁穿越过来这些天,别说燕窝,连个像样的汤都没喝上过。翠竹说坤宁宫的小厨房什么食材都短缺,每次去库房领东西都被推三阻四。
      二百两的燕窝去哪了?
      答案就在那本采买司的内部流转记录里。沈昭宁翻到那一页——“承运商户:柳记药行。验收人:采买司主事刘德。”
      验收人自己验收自己买的东西。
      这叫什么?这叫内部控制形同虚设。用审计术语说,叫“不相容职务未分离”。管买的人同时管验,等于左手递给右手,想写多少写多少。
      沈昭宁在图上又添了一笔,在“采买司”那个方框旁边画了个小圈,写上“刘德”。然后从“刘德”画了一条虚线,连到“柳记药行”。
      虚线的意思是——利益关联,待查实。
      但沈昭宁心里清楚,这条虚线迟早会变成实线。一个采买司的主事,能在这个位置上坐三年不动,手底下经过的银子少说也有上万两,贵妃的人不在他身上下注才怪。
      她把最后几个数字填完,退后一步,打量自己画的这张图。
      整张图的结构非常清晰——钱从内库出发,经过采买司这个“中转站”,六成流入柳氏名下的商铺。商铺收了真金白银,返回来的是以次充好的货物,甚至有些根本就是有名无实的空单。差价,就是柳家的利润。
      三年。按坤宁宫一年的采买总额来算,被吞掉的银子保守估计有四千两以上。
      四千两放在现代不算什么,但在这个朝代,够盖一座宅子,够养一支私兵,够打通从地方到京城的半条官路。
      更关键的是——这只是坤宁宫一处的账。
      沈昭宁的笔停在半空。如果柳家连皇后的采买都敢动手脚,其他妃嫔的呢?冷宫的呢?那些没人关注的角落呢?
      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不能贪多。先把坤宁宫这条线吃死,其余的,以后再说。
      “翠竹。”
      身后传来一个激灵的声音——翠竹醒了。
      “娘娘!您醒了!”小丫头揉着眼睛跑过来,“您饿不饿?奴婢给您——”
      “先别忙。”沈昭宁把她拉到桌前,“你过来看。”
      翠竹凑过去,看着桌上那张图,一脸茫然。
      沈昭宁用笔指着图上的线路,一条一条地给她解释。从内库的银子怎么拨出来,到采买司怎么经手,到柳家的铺子怎么接货、怎么送次品、怎么把差价吃掉。
      她说得很慢,尽量用翠竹能听懂的话。
      翠竹一开始还半懂不懂地点头,等沈昭宁说到“你身上穿的这件衣裳,账上写的是八十两的贡缎,实际连二两都不值”的时候,翠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子,脸色一点一点白了。
      “这些……”翠竹的声音发虚,“这些年,坤宁宫拨下来的银子,都被……”
      “都被人截了。”沈昭宁替她说完,“而且算不得偷偷截的,倒更像光明正大地截。因为采买的人、验收的人、记账的人,全是一条线上的。”
      翠竹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是宫女,从小在宫里长大,见过勾心斗角,见过阳奉阴违。但她从来不知道这些弯弯绕绕的银钱进出背后,藏着这么大的一张网。
      “娘娘……”翠竹的声音在发抖,“这个,您查出来了,她们会不会……”
      “会怎样?”沈昭宁的语气很平静,“灭口?”
      翠竹猛地抬头,眼睛里全是恐惧。
      沈昭宁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所以我不会傻到拿着这些东西去告状。”
      翠竹愣住了。
      “你以为我查了三天三夜的账,是为了跑去皇帝面前哭一场?”沈昭宁把那张图折好,收进袖子里,“审计报告写得再漂亮,没人看也是废纸。”
      “那娘娘要怎么办?”
      沈昭宁坐下来,倒了杯水,慢慢喝了一口。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坤宁宫的院子里静悄悄的,连虫鸣都没有。
      “这些账册,除了我,还有谁能接触到?”
      翠竹想了想:“库房那边应该有一份底账……采买司也有……”
      “对。”沈昭宁放下杯子,“所以光有我手里这些不够。我要让对方知道我查了账,但不知道我查到了什么。”
      翠竹彻底听不懂了。
      沈昭宁站起身,走到门口,推开一条缝。外面的风灌进来,带着初春的凉意。
      “放出消息——”她回头看了翠竹一眼,嘴角那抹笑意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笃定,“就说坤宁宫要公开账目。”
      翠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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