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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三天三夜 坤宁宫的灯 ...

  •   坤宁宫的灯油又快见底了。
      沈昭宁把最后一盏铜灯拨亮了些,火苗跳了两下,勉强稳住。她低头继续看手里的账册,指尖划过纸面上的墨字,速度不快不慢,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
      三天了。
      从她决定查账的那个晚上算起,整整三天。除了中间迷迷糊糊靠在椅背上打了两个盹,她几乎没合过眼。
      桌面上摊开的账册已经堆成了小山。她把它们分成三摞——左边是“看完的”,中间是“有疑点的”,右边是“确认有问题的”。右边那摞,已经比左边高了。
      沈昭宁现在的状态,要是让她以前审计所的同事看见,大概会觉得很眼熟。每到年底出审计报告的时候,整个办公室就是这个味道——咖啡凉了没人喝,外卖盒堆在角落,所有人都顶着黑眼圈跟数字死磕。
      区别在于,那时候她有电脑、有Excel、有数据透视表。
      现在她只有毛笔、宣纸,和一颗被审计训练了十年的脑子。
      “娘娘……”翠竹端着一碗粥站在门口,声音小得像怕惊到什么似的,“您好歹喝口粥吧。”
      沈昭宁没抬头,左手翻过一页账册,右手在旁边的纸上记下一个数字。她现在在做的事情,用现代术语叫“交叉验证”——把坤宁宫三年来的采买账、库房出入账、各宫分配账放在一起比对。
      古人做假账有个天然的劣势:没有复式记账法。
      所有账目都是流水账,一笔进一笔出,看上去清清楚楚。但流水账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它只记了钱的去向,没记钱的回路。你说花了二百两买燕窝,账上写了二百两,完事了。没有人会去核实那二百两到底买回来多少燕窝,那些燕窝又去了哪里。
      这在现代审计里叫“内控缺失”。
      沈昭宁前世做过一个案子,某国企的采购经理用了整整十年时间,把公司的采购成本虚高了三成,手法精妙到连外部审计都没查出来。最后是沈昭宁发现了一个细节——那个经理每次报销的运费,跟实际运输距离对不上。
      八年,上千万,栽在了一个运费差额上。
      做假账的人再聪明,也不可能把所有环节都照顾到。因为假账是平面的,而真实的经济活动是立体的。你可以让数字对上,但你没法让所有的“物”都对上。
      这就是她现在在找的东西——那个“对不上”的缝隙。
      “娘娘!”翠竹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沈昭宁终于抬起头。眼前有一瞬间的模糊,她眨了两下才看清翠竹的脸。小姑娘眼眶红红的,端粥的手在发抖。
      “怎么了?”
      “您看看您自己……”翠竹把粥放在桌角,伸手指了指沈昭宁的手。
      沈昭宁低头看了一眼。翻了三天账册,她的指尖已经被纸页磨得发白,右手中指因为长时间握笔,指节处压出了一道深红的痕。指甲缝里沾着墨,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她把手缩回袖子里,平声说:“这算什么,我以前加班比这狠多了。”
      翠竹听不懂“加班”是什么意思,但她听懂了女主子的语气——不打算停。
      “娘娘,您已经三天没怎么睡了……”翠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就算是铁打的人,也撑不住啊。”
      沈昭宁看着翠竹哭,心里有一瞬间的恍惚。上一次有人因为她加班而哭,还是她妈。那年她赶一个IPO项目,连续通宵了四天,她妈打视频电话看见她的脸,直接哭了。
      她把那股酸意压下去,拿起旁边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茶叶是最便宜的那种,泡了不知道多少遍,几乎没什么味道了。
      “翠竹,”沈昭宁放下茶杯,“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急吗?”
      翠竹摇头。
      “因为查账这种事,讲究的是一鼓作气。”沈昭宁揉了揉酸涩的眼睛,“你中间停下来,思路就断了。而且——”
      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
      “而且我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时间。”
      坤宁宫现在的状况,明摆着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贵妃柳氏能把手伸到皇后的采买里来,说明这后宫的势力版图早就重新划过了。一个被架空的皇后,突然开始查账,这个消息迟早会传出去。
      她必须在别人反应过来之前,把所有的证据链条理清楚。
      这是审计师的直觉,也是穿越者的危机感。
      沈昭宁又翻开一本账册。这本记的是坤宁宫去年冬天的炭火采买。她的目光在数字上滑过,突然停住了。
      十一月,采买冬炭三百斤,银十五两。
      十二月,采买冬炭三百斤,银十五两。
      正月,采买冬炭三百斤,银十五两。
      三个月,数字一模一样。
      沈昭宁的眉头皱了起来。她在审计行干了十年,见过各种假账,但很少见到这么懒的。做假账最基本的原则是什么?让数字看起来自然。真实的数据一定有波动,有零头,有意外。哪怕是月供这种固定支出,也会因为各种原因出现微调。
      三个月的采买量和采买价完全一致,这不叫记账,这叫复制粘贴。
      她快速往前翻——去年的、前年的。炭火这一项,每年冬天三个月的数字,全部一样。
      不止炭火。灯油、米粮、布匹,凡是大宗采买,数字都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整齐”。
      沈昭宁忍不住笑了一声。
      这哪是假账,这是模板。有人做了一套“标准数字”,然后每年往上填。
      她拿过那张写着疑点的纸,在“炭火”一栏旁边添了一笔:“连续三年冬季炭火采买数据完全一致,非正常波动为零。结论——批量造假。”
      写完,她把笔搁下,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亮了,清晨的光线从窗纸透进来,照在桌上那堆账册上,像给它们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边。
      第四天的早晨了。
      翠竹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端了新的粥来,放在门口没敢进来。沈昭宁闻到了粥的香气,这才发现自己确实饿了。她站起来的时候腿一软,差点没扶住桌子。
      坐太久了。腰也疼,像被人在后腰捶了一拳。
      她走到门口,把粥端进来,一边喝一边继续看。这碗粥是白粥,里面什么料都没有——坤宁宫的厨房大概也就剩这点能耐了。
      喝到最后一口的时候,沈昭宁放下碗,随手翻开了下一本账册。
      这是最后一本了。
      她的动作突然慢下来。
      这本账册的字迹跟前面的都不一样。前面那些,字迹工整但死板,一看就是一个人抄写的。这一本却歪歪扭扭,像是匆忙之间赶出来的。
      而且,它记的不是坤宁宫的账。
      沈昭宁一页一页地翻过去,越翻越慢,眼睛却越来越亮。
      这是一本采买司的内部流转记录——不知道怎么混进了坤宁宫的账册里。或许是当初有人清理的时候疏忽了,又或许是某个不起眼的小太监故意留下的。
      上面记的是采买司经手的每一笔银子,从拨出到最终流向,每一个中间环节都有经手人的画押。
      沈昭宁的手指停在其中一页上。
      “承运商户:柳记绸庄。”
      她深吸了一口气,慢慢把这本账册合上,放在了最右边那摞的最上面。
      翠竹从外间探头进来,看见女主子坐在那堆账册中间,表情跟前几天不一样了。前几天是专注、紧绷、疲惫,现在——
      现在沈昭宁的唇角一动上扬,带着一种猎人终于看见猎物足迹的笃定。
      “翠竹。”
      “奴婢在。”
      “把门关上。”沈昭宁把那本采买司的流转记录推到翠竹面前,“来,我教你看账。”
      翠竹茫然地坐下来。
      沈昭宁点了点那一页上的字:“‘柳记绸庄',你知道这是谁家的铺子吗?”
      翠竹的脸色变了。
      沈昭宁看着她的反应,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靠回椅背上,终于允许自己闭上了眼睛。脑子里的那张网,经过三天三夜的编织,终于成型了。每一根线都有据可查,每一个节点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现在,她需要睡一觉。
      风从半开的窗缝里挤进来,吹得桌上的纸页沙沙作响,她伸手按住,低头继续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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