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皇帝的影子 条子递出去 ...
-
条子递出去的第二天傍晚,翠竹从外面回来,表情有点奇怪。
“怎么了?”沈昭宁正在对第十四本账册,头也没抬。
翠竹关上殿门,走过来,压低声音:“条子递进去了。内务府接了,说三日内回复。”
“嗯,正常流程。”
“但是——”翠竹咬了一下嘴唇,“奴婢在内务府门口等回执的时候,看见一个人。”
沈昭宁的笔停了。
“景阳宫的刘嬷嬷。”翠竹说。“就是柳贵妃身边管事的那个。她也在内务府。”
沈昭宁没说话,等她继续。
“刘嬷嬷从内务府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叠纸。她看到奴婢,多看了一眼,没说话就走了。”
翠竹的声音紧绷起来:“娘娘,她是不是知道了?”
“知道了又怎样?”沈昭宁把笔搁下。“我又不是偷偷递的。让她知道。”
翠竹的表情还是很紧张。
沈昭宁看了她一眼,换了个话题。
“翠竹,我问你一个事。”
“娘娘请说。”
“皇帝……是个什么样的人?”
翠竹明显没料到她会问这个。愣了两秒,脸上闪过一种复杂的表情——不是害怕,更像是困惑。
“陛下?”
“对。你进宫三年了,多少听过一些。”沈昭宁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翻着账本的边角。“他是什么脾气?喜欢什么?厌恶什么?平时跟谁走得近?”
翠竹站在那里想了很久。
“陛下……”她斟酌着用词,“谁也不信。”
沈昭宁等着。
“奴婢进宫三年,几乎没见过陛下。陛下不来坤宁宫,也很少去景阳宫。听说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御书房,批折子。晚上……晚上也不怎么翻牌子。”
“不翻牌子?”沈昭宁挑了一下眉。“后宫那么多人,他谁都不宠?”
翠竹摇头:“柳贵妃偶尔能见上一面,但也不多。其他嫔妃就更别提了。宫里的人都说……”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掂量该不该说。
“说什么?”
“都说陛下是个冷心的人。”翠竹的声音更低了。“不近人情,不信任何人。连他身边伺候的太监总管,都是鲜有能留住的。”
鲜有能留住的贴身太监。
沈昭宁在心里琢磨了一下这个信息。太监总管是皇帝的绝对心腹,正常情况下一辈子不换。鲜有能留住的,说明这个皇帝压根不打算让任何人成为他的心腹。
“为什么?”她问。
翠竹抬头看了她一眼,犹豫了一下,终于下了决心。
“娘娘,奴婢说一件事。这件事是奴婢跟您入宫第一年,一个老嬷嬷私下讲的。奴婢不知道是真是假,但宫里很多老人都知道。”
“说。”
翠竹坐到了门槛边的小凳上。这个动作在主子面前算失礼了,但沈昭宁不在意这些,翠竹也慢慢放松了一点。
“陛下二十三岁才正式登基。十六岁那年,他还是太子。太子身边有一个伴读,叫卫琅。”
翠竹说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里带了一点小心翼翼,像是生怕有人听到。
“卫琅出身不高,父亲是个七品县令。但他读书好,被选进宫做太子伴读。据说他跟陛下关系非常好。从十二岁到十六岁,两个人同吃同住了四年。陛下……那时候还是太子,据说很不一样。”
“不一样?”
“老嬷嬷说,太子那时候爱笑。”
爱笑。沈昭宁默默地把这两个字在脑子里放了一下。
“十六岁那年秋天——”
翠竹的声音忽然卡住了。她吞了一口口水,手指攥着衣角。
“卫琅在太子的晚膳里下了毒。”
殿里忽然安静得厉害。连窗外的麻雀都不叫了。
沈昭宁没有说话。
翠竹继续讲,声音又快又轻,像怕被风吹走:“太子吃了半碗就觉得不对。他吐了,但毒已经入了体,烧了三天三夜。太医说了好几次凶多吉少。”
“后来呢?”
“后来太子命大,扛过来了。但身体受了损伤。具体什么损伤,奴婢不知道,宫里的人也不清楚。只知道从那以后,陛下——后来登了基的陛下——整个人就变了。”
翠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再也不笑了。谁也不信了。贴身太监鲜有能留住的,御膳房的食物每顿都有银针试毒,他甚至不许任何人单独靠近他三步之内。”
三步之内。
沈昭宁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一个十六岁的少年,被最亲近的人下毒,差点死在登基前夕。然后他活下来了,登上了皇位,从此在自己身边画了一个三步的圈,不许任何人踏入。
“卫琅呢?”她问。
“死了。”翠竹的回答很干脆。“当夜就被拿下了。第二天处死。据说是陛下亲自下的旨,赐了一杯毒酒。”
“用毒酒。”沈昭宁重复了一遍。
用毒杀我的,就用毒送你走。十六岁的孩子,干得出这种事。
“卫琅为什么下毒?”
“不知道。”翠竹摇头,“有人说他是被人收买的,有人说他自己有野心,还有人说是卫家想在新帝登基时做从龙之功但走了歧路。众说纷纭,但陛下从来没有公开说过原因。卫家后来被抄了,满门流放。”
沈昭宁闭上眼睛。
三年的账本数字在她脑子里淡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模糊的轮廓。
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在最脆弱的时候被最信任的人背叛。他没死,但比死更残忍——从此不敢信任任何活着的人。
他现在应该二十六岁。登基三年。
三年。
跟她——跟原来的沈昭宁进宫的时间一样长。
也就是说,原来的沈昭宁嫁进来的时候,面对的就是一个刚刚遭遇背叛、对全世界关上了门的少年皇帝。
难怪他不来坤宁宫。与其说因为讨厌皇后,不如说因为他谁也不想靠近。
但柳贵妃呢?柳贵妃是怎么在这种皇帝手底下扎了根,把持了后宫三年的?
沈昭宁睁开眼。
答案在翠竹的话里——“柳贵妃偶尔能见上一面”。偶尔。也就是说,柳贵妃也没有真正得到皇帝的信任,她靠的并非宠爱,柳家在朝中的势力才是真的。
柳太傅。
柳贵妃的叔父,三朝元老,当今帝师。先帝临终前指定的辅政大臣之一。
一个十六岁被下毒的少年皇帝,面对一个盘根错节的辅政大臣家族,能做的也只是冷着脸、守着三步的距离。
他不来后宫,可能不是不想来。
是不敢来。
后宫是柳家的地盘。
沈昭宁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她忽然有点理解这个素未谋面的皇帝了。
不是同情——同情没有用。是理解。
她做审计那些年见过不少类似的情况。公司的创始人被合伙人架空,明明是自己的公司,却做不了主。股权在别人手里,董事会被人把持,连财务报表都看不到真的。
这个皇帝的处境,大概就是古代版的“创始人被架空”。
名义上是天子,实际上……
“翠竹。”沈昭宁开口了。
“奴婢在。”
“你说陛下不信任何人。那他靠什么处理政务?总不能所有事都自己干吧。”
翠竹想了想:“听说陛下每天批折子到深夜。御书房的灯,全宫最晚熄。”
全宫最晚熄的灯。
沈昭宁在脑子里描了一下这个场景:深夜的御书房,一盏孤灯,二十六岁的皇帝一个人坐在成堆的奏折里。不敢信任任何人,所有事都要自己过目。谈不上勤政,更像是不得不勤。
“他累吗?”沈昭宁忽然问了一句。
翠竹愣住了。
这问题太奇怪了。皇后问皇帝累不累?在这个后宫里,所有人关心的是皇帝宠不宠你、给不给你面子、你能不能怀上龙种。没有人问皇帝累不累。
翠竹不知道怎么回答,只好老实说:“奴婢不知道。”
沈昭宁没有追问。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天已经全黑了。坤宁宫的院子里没有宫灯——宫灯的油也被断了。只有天上的月亮挂着,清冷冷地照着空旷的庭院。
她望向西北方向。御书房大概在那个方向。看不到灯光,隔着太远了。
一个谁也不信的人。
沈昭宁见过这种人。她的上一个甲方老板就是。被合伙人坑过一次之后,再也不肯把公司的核心数据交给任何人。所有的密码只有他自己知道,所有的合同只有他自己签。结果呢?四十出头就进了ICU,过劳。
“谁也不信。”她喃喃地重复了翠竹的话。
这四个字听着冷冰冰的,但翻过来想,一个二十六岁的人,已经把“谁也不信”活成了日常——他得多累?
不只是身体的累。
是那种每天睁开眼就要防备所有人的累。吃饭要防毒,睡觉要防刺客,连身边换了三年的太监都不敢留。
沈昭宁转过身,对上翠竹有些茫然的目光。
“翠竹。”
“奴婢在。”
“柳贵妃手里有柳太傅。皇帝手里有什么?”
翠竹张了张嘴,说不上来。
“他什么都没有。”沈昭宁替她回答了。“他只有他自己。一个被下过毒的身体,和一间全宫最晚熄灯的御书房。”
翠竹看着她,不知道她想说什么。
沈昭宁走回桌边,把散落的账本归拢整齐。她的动作很慢,每一本都对齐了才放下。
“这些账。”她拍了拍那堆账册。“不只是贵妃贪了多少银子的问题。这是柳家控制后宫的证据链。如果能查清楚,捅到御前——”
她没有说下去。
翠竹却忽然明白了。
皇后查账,查的不是银子。查的是柳家的把柄。
而一个谁也不信的皇帝,最缺的不是银子,不是人才,不是后宫的美人。
他最缺的,是可以用来对付柳家的筹码。
沈昭宁坐下来,展开一张新纸。
“别想太远。先把眼前的事做完。”她自言自语地说,像是在提醒自己。“先把你妹妹接过来。”
她提笔写字。烛火被窗缝里漏进来的夜风吹得一晃一晃,她的影子在墙上摇来摇去。
翠竹站在旁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娘娘。”
“嗯。”
“您为什么忽然问起陛下的事?”
沈昭宁的笔尖顿了一下。
她想了想,没有正面回答。
“谁也不信——”
她写完了一行字,把笔搁下。
“那他一定很累吧。”
翠竹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烛火映在沈昭宁的侧脸上。那张消瘦的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种翠竹从没见过的东西。
不是怜悯。
比怜悯冷,比冷漠暖。
像是一个人在认真地计算另一个人值不值得靠近之前,先花了一秒钟,认真地理解了他的处境。
窗外的月亮移了位置,光线从沈昭宁的脸上滑到了桌面的账本上。
第十四本账册摊开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在月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
沈昭宁抬起头,目光穿过窗纱,望向夜色深处。
在那个方向,御书房的灯大概还亮着。
一个二十六岁的皇帝独自坐在灯下,被全天下最大的孤独困着。
而她坐在一间连热水都烧不起的冷宫里,被一堆做假的账本围着。
两个人,隔着半座皇城。
谁也不知道对方的存在。
但沈昭宁有一种直觉——她做审计的直觉,从来没出过错的那种——她跟这个皇帝之间,迟早会有一场对话。
不是因为他是她名义上的丈夫。
是因为他们面对的,是同一个敌人。
她灭了蜡烛。黑暗吞没了整间屋子,只有月光还倔强地从窗纱的破洞里钻进来,在地上画了一块歪歪扭扭的白。
沈昭宁闭上眼睛。
明天是第三天了。
翠莺的事,该有结果了。
第三天午后,内务府的人来了。
翠莺被送到坤宁宫的时候,翠竹正在院子里洗衣裳。她听见门口的通报声,手里的棒槌当啷一声掉进了木盆里。
“姐姐!”
翠莺瘦瘦小小的,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衣裳,头发扎得紧紧的,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她的眼眶红了一圈,一进门就扑到翠竹怀里。
翠竹抱着妹妹,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沈昭宁站在屋檐下看着这一幕。翠莺的手背上有冻疮,已经裂开了口子,看得出结了又裂、裂了又结了很多次。她的指甲缝里嵌着灰黑色的污渍——那是长期做粗活留下的。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在景阳宫里过的是什么日子,一双手就说明了一切。
翠竹哭了好一会儿才松开妹妹,拉着她到沈昭宁面前。“翠莺,快给娘娘磕头。”
翠莺跪下来,额头结结实实地磕在地砖上。一下,两下,三下。
“行了行了,”沈昭宁伸手把她拉起来,“坤宁宫不兴这个,膝盖不是白长的。”
翠莺被她拉起来的时候愣了一下。她显然不习惯这种态度。在景阳宫,别说跪,挨打都是家常便饭。
翠竹在旁边抹着眼泪,突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娘娘,奴婢这条命是您的。从今以后,您让奴婢做什么,奴婢绝无二话。”
沈昭宁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翠竹,没有说什么感动的场面话。“起来吧,”她说,“还有很多事要做。”
翠竹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脸上,但眼神已经变了。不再是被恐惧支配的小宫女了。她看着沈昭宁的目光里,有一种以前没有的东西——信。算不得盲目的信任,倒更像亲眼看见了这个人的手段之后,发自内心的信服。
沈昭宁让翠竹带翠莺去安置,自己回到偏殿继续翻账本。投石问路的目的达到了——内务府虽然压了一天,但最终还是批了。说明柳贵妃对内务府的控制并非铁板一块,还有缝隙。
缝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