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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翠竹的秘密 沈昭宁对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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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昭宁对完第七本账册的时候,翠竹主动来了。
不是来送粥的。翠竹站在偏殿门口,攥着手指,嘴唇抿成一条线,一副下了很大决心的样子。
“娘娘,奴婢有话要说。”
沈昭宁放下笔,抬头看她。
翠竹走进来,走到桌前三步远的地方站住了。她没有跪——这让沈昭宁轻轻意外,因为翠竹平时动不动就跪。
“说吧。”
翠竹深吸了一口气。
“账目有问题。奴婢一直知道。”
沈昭宁的手指搭在账本的页边,没动。
翠竹盯着地面上的青砖,声音不大,但咬字清楚:“入宫第二年的春天,原来管账的宫女香芸被调走了。新来的就是秋禾。秋禾来了之后,账本就变了样。”
“变了什么样?”
“之前香芸记账,每个月总有几笔对不上的。说是她做假账,其实她算术不好,经常把数加错。秋禾来了之后,账本突然一笔都不错了。”
沈昭宁挑了一下眉。
翠竹继续说:“奴婢不懂查账,但奴婢认字。奴婢帮娘娘整理过账本,每个月都翻一遍。秋禾的账本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对劲。”
她停了一下,声音低下去。
“奴婢想说的。去年夏天,洒扫的春杏也看出不对了。春杏比奴婢胆子大,她说要去找内务府告状。”
翠竹的声音开始发颤。
“然后呢?”沈昭宁问。
“然后……春杏的姐姐在御花园当差。有天晚上,春杏的姐姐被人发现掉进了御花园东边的枯井里。说是天黑路滑,失足落井。”
沈昭宁的手指停住了。
“人呢?”
“救上来了。腿断了一条。被送回了原籍。”翠竹咬住嘴唇,“春杏再也没提过告状的事。”
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窗外有鸟叫,麻雀在屋檐下筑巢,叽叽喳喳闹个不停。
沈昭宁靠回椅背。
“所以你不敢说。”
翠竹点了一下头,眼眶红了。
“奴婢的妹妹就在景阳宫。奴婢要是多嘴,翠莺她……”
“我知道。”沈昭宁打断了她。
翠竹抬头,眼泪挂在睫毛上,一脸准备挨骂的表情。
但沈昭宁没有骂她。
“你很聪明。”沈昭宁说。
翠竹愣了。
“什么时候该沉默,什么时候该开口。你分得很清楚。”沈昭宁的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一件不值得大惊小怪的事。“你妹妹在人家手里,你忍了一年多。忍的同时你把账本的异常都记住了,等着一个能说的时机。这不叫怂,叫有脑子。”
翠竹的眼泪掉下来了。无声地,一颗接一颗,砸在青砖上,颜色深一块浅一块。
她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把涌上来的哭腔硬生生压回去了。
“娘娘,奴婢不是——”
“行了。”沈昭宁站起来,走到窗边。
下午的日光被窗纱过滤成灰蒙蒙的一层,照在她脸上,脖子上那两道淤痕已经从青紫变成了暗黄。
“翠竹,你妹妹在景阳宫做什么差事?”
翠竹擦了一把脸:“烧水,扫院子,偶尔帮厨房洗菜。都是粗活。”
“她身体怎么样?”
“还行。翠莺从小皮实,不怎么生病。”翠竹顿了一下,“但她上个月被罚跪了一次,跪了两个时辰,膝盖现在还疼。”
沈昭宁没回头。
“为什么罚跪?”
“说是打翻了贵妃的洗脸水。”
沈昭宁安静了一会儿。
十五岁的小姑娘,因为打翻一盆洗脸水跪两个时辰。三月的地砖还带着冬天的寒气,跪两个时辰膝盖能肿成馒头。
她转过身来。
“翠竹,我问你一件事。”
“娘娘请说。”
“坤宁宫按制可以从别的宫借调宫人,对吗?”
翠竹眨了一下眼睛,脸上露出一丝困惑:“是……皇后有权从各宫调人。但娘娘已经三年没行使过这个权力了。”
“三年没用过,不代表这个权力不在了。”
翠竹的嘴微微张开了一点。
沈昭宁走回桌边,翻出一本账册,找到一页,指给翠竹看:“坤宁宫编制十二人,现有四人。按制,人手不足时,皇后可以向内务府递条子,从其他宫借调宫人补充。”
“但——”翠竹的声音急了,“奴婢的妹妹只是景阳宫的粗使宫女,品级不够——”
“品级不够可以升。”沈昭宁把账本合上。“但那是内务府的事,跟我们无关。我只需要递一张条子:坤宁宫人手不足,请求从景阳宫借调粗使宫女翠莺。”
翠竹怔怔地看着她。
“可是柳贵妃——”
“柳贵妃管不了这件事。”沈昭宁的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皇后调人,走的是内务府的正式流程。只要条子递到内务府,内务府就必须回复。准或者不准,都得给个说法。”
“如果不准呢?”
“不准?”沈昭宁拉了一下嘴角,一种胸有成竹的表情,而非笑。“坤宁宫十二个编制只剩四个人,皇后要求补一个粗使宫女,你告诉我,内务府用什么理由拒绝?”
翠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当了三年宫女,见识过太多阴招暗箭。但她没见过这种打法——不吵不闹,不求不告,就是拿规矩说话,堂堂正正。
“这……能行吗?”她的声音里带着不敢相信的犹疑。
“行不行,三天之后看结果。”沈昭宁坐下来,重新拿起了笔。“条子我今天写,你去找人递到内务府。记住,不要偷偷摸摸的,光明正大地递。越多人知道越好。”
翠竹点了点头,脚步已经有些发飘了——那种被突然扔进一个巨大希望里不知所措的飘。
她走到门口,突然又转回来,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娘娘——”
“别跪了。”沈昭宁头也没抬。“膝盖跪坏了还怎么干活。”
翠竹跪在那里没动,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
“奴婢……奴婢一定会报答娘娘的。”
沈昭宁的笔顿了一下。
“不用报答。”她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就行。谁跟内务府的人来往密切,谁在坤宁宫外面有关系,秋禾每三天出去到底去了哪里——这些,比报答有用。”
翠竹愣了一下,然后慢慢露出一个表情。
不是感动,不是崇拜。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她跟了沈昭宁三年。三年里,旧日的沈昭宁对她很好,但那种好是柔弱无力的善良。善良但保护不了任何人,连自己都保护不了。
面前这个人不一样。
她不靠善良。她靠脑子。
翠竹站起来,结结实实地点了一个头:“奴婢明白了。”
她走出偏殿的时候,外面刚好起了风,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条吹得沙沙响。三月末的风已经有了一丝暖意,混着泥土和新芽的气息。
翠竹站在院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胸口里那个堵了一年多的东西,松了一点点。
偏殿里,沈昭宁把写好的条子吹干了墨,折好。
然后她拿出压在枕头底下的那张纸,展开。
“贵妃柳”三个字旁边,“秋禾、小鹊”后面又多了几行字。
“景阳宫借调——投石问路。”
“内务府反应——测试柳氏控制力度。”
“三日为期。”
她把纸重新折好,放回枕下。
拿翠莺这件事试水,不仅是要把人救出来,更是要看柳贵妃的手伸得有多长。
如果一个粗使宫女的调动都能被拦住,那说明柳氏对内务府的控制已经深入到了最末端。
如果拦不住呢?
那说明柳氏的权力有缝隙。有缝隙,就有突破口。
沈昭宁躺下来,盯着头顶灰暗的承尘。
三天。
不长。
“翠竹。”她忽然叫了一声。
门外翠竹的声音立刻传来:“奴婢在!”
“三天后,你妹妹会到坤宁宫来。”
门外安静了很久。
然后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像是忍了很久才泄出来的抽泣。
沈昭宁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的金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石灰。她的手指在被子里攥紧又松开。
这不是承诺。这是计算。
但如果计算的结果能让一个十五岁的姑娘不再害怕,让一个十五岁的姑娘离开那个罚她跪两个时辰的地方——
院子里不知什么时候落了一层薄薄的露水,踩上去湿漉漉的,凉意从脚底一路漫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