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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账上的燕窝 三天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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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之后,坤宁宫偏殿的桌上铺满了账本。
三年的账册,一共三十六本。按月归档,一本不缺。沈昭宁把它们按时间排列好,整整齐齐地摆了三排。
她没急着看。
上辈子做审计的时候,她的项目经理说过一句话:查账最忌讳一头扎进数字里。先看人,再看账。人对了,账才有得查。
所以她先花了三天观察坤宁宫的运转。
坤宁宫剩下四个宫女。
管账的叫秋禾,二十出头,沉默寡言,每个月去内务府领银子的就是她。
另外三个:扫洒的春杏,管衣物的冬梅,还有一个叫小鹊的,负责跑腿传话。
四个人各有各的活,互相之间几乎不说话。
沈昭宁观察了三天,发现一个规律:秋禾每三天出一次坤宁宫,说是去内务府对账。但她出去的时间不固定——有时候清早,有时候午后。如果真是去内务府办公事,时间应该是固定的。
不固定,说明她不只是去内务府。
第二个发现:小鹊虽然名义上是跑腿,但坤宁宫三年来几乎跟外界断了联系,哪来那么多腿要跑?沈昭宁让翠竹留意了一下,小鹊平均每天出去两趟,每趟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从坤宁宫到最远的宫门,来回也只要一刻钟。
多出来的时间,她去了哪里?
沈昭宁没有质问任何人。她只是坐在偏殿里,慢慢地翻账本。
审计的基本功,她还没忘。
第一步:通读。不找错误,只找感觉。
三十六本账册,她花了一整天通读了一遍。字迹不算漂亮但很工整。每月的进项和支出分列两栏,小计打在页底。格式统一,笔迹统一——表面上看都是一个人写的。
但沈昭宁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前十二个月,也就是入宫第一年,“两”字的最后一撇是收笔的,墨色在尾端会细一点。第二年开始,“两”字的最后一撇变成了甩笔,尾端粗而散。
同一个字,两种写法。
换人了。
沈昭宁翻回第一年的账册,仔细对比。第一年的账本虽然也有克扣的痕迹——比如燕窝从每月三十两慢慢降到了二十两——但降得有节奏,每次减少五两,分了几个月完成。
第二年画风突变。燕窝直接跳回三十两,但实际供应从翠竹那里得知,一两也没见过。
这说明什么?
第一年管账的人还在试水,小心翼翼地贪。第二年换了个人,或者得到了授意,胆子大了,直接把数字做满——反正皇后不会查账,也没人替她查。
沈昭宁把第一年和第二年的账本并排放在一起。
第一年:燕窝逐月递减,最终稳定在二十两。炭火正常。绸缎正常。
第二年:所有项目恢复满额,但实际供应骤降。多出来的钱,全被人吃了。
她在纸上列了一个清单:燕窝、炭火、绸缎、首饰、胭脂水粉、纸笔墨砚、时令水果、节令赏赐——坤宁宫应得的份例一共十四项。逐项核对下来,第二年开始,十四项里有十一项存在明显的账实不符。
她算了一笔账。
三年累计被侵吞的金额,保守估计:四千二百两白银。
四千二百两。够在京城买两座三进的宅子了。
但沈昭宁没有激动。四千二百两只是账面上能查出来的数字。真正让她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这些账做得太“平”了。
所谓“平”,是审计术语。意思是数字之间的勾稽关系完全对得上——进多少银子、出多少银子、余额是多少,分毫不差。
一般人贪污,账目多少会有破绽。数字对不上、科目混用、时间线矛盾。但坤宁宫的账本,干净得不正常。
这不是一个管账宫女能做到的。
沈昭宁拿起毛笔——她练了两天,总算能用毛笔写出勉强能看的字了——在一张空白纸上画了一张图。
最上面:谁批准的份例额度?内务府。
中间:谁领银子?秋禾。
下面:谁采买?不清楚。谁分配?不清楚。
从批准到领取到采买到分配,中间至少有三个环节。要把账做到这么“平”,这三个环节的人必须配合默契。
一个人贪,账上一定有漏洞。
三个人配合着贪,账才能做成这样。
这是一条链。
沈昭宁在纸的最顶端画了一个圈。内务府批额度的人,是这条链的起点。翠竹说过,后宫的采买归内务府管,而内务府现在的总管太监,是柳贵妃的人。
她在那个圈旁边慢慢写下三个字。
贵妃柳。
然后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三月的黄昏短得很,转眼就是一片灰蓝。偏殿没点灯,只有一缕残余的天光落在桌面的账本上。
翠竹端着一碗粥进来。粥是白粥,稀得能照见碗底的花纹。
“娘娘,该用膳了。”
沈昭宁接过碗,喝了一口。温的,没什么味道,米粒稀稀拉拉。
“这是今天的饭?”
翠竹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说:“奴婢从浣衣局的李婶那里蹭了些米。李婶人好,没听柳贵妃的话。但她给的也不多……”
沈昭宁把粥喝完了,一滴不剩。
“翠竹。”
“奴婢在。”
“坤宁宫的份例银子,从内务府到这里,经过几个人的手?”
翠竹想了想:“内务府拨银、采买处购物、坤宁宫管事接收。一共三道手。”
“采买处的人,你认识吗?”
“认识几个。”翠竹压低了声音,“但采买处的管事,是柳贵妃的远房表哥。”
沈昭宁点了点头。
人、账、链条。全对上了。
她把碗放在桌上,拿起那张画了图的纸,折好,压在最厚的那本账册下面。
“继续养病。”她说。“明天开始,我要逐笔对账。”
翠竹收碗的时候,手指不小心碰到了账本。她飞快地缩回手,像碰了烫的东西。
沈昭宁瞥了她一眼。
翠竹低着头,耳根发红。
她知道些什么。但还没到说的时候。
沈昭宁没追问。她把那张画了贵妃柳三个字的纸重新展开,在下面又添了一行小字:
“秋禾。小鹊。待定。”
然后把纸折好,塞进了枕头底下。
殿外起了风,把破窗纸吹得哗啦啦响。三月的夜风还带着寒意,沈昭宁裹紧了薄被。
被子是旧棉的,盖在身上又沉又硬,根本不保暖。她侧过身,在黑暗中盯着天花板上剥落的金漆。
四千二百两。
不,不止。这只是坤宁宫一处的数目。柳贵妃把持后宫采买三年,其他宫的份例有没有被动手脚?内务府的总账有没有问题?
一个人贪四千两只是贪。一条链贪出来的数目如果上了万两,那就是窟窿——一个足够大的、谁也填不起的窟窿。
而窟窿这种东西,只要被翻出来,就是要命的。
沈昭宁闭上眼睛。
她没着急。急什么呢?她查了十年的账,从来没有急过。
猎物不会跑的。只要链条在那里,证据就在那里。
她需要的只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