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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冷宫真相 天亮的时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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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的时候,坤宁宫的全貌在晨光中一览无余。
沈昭宁站在殿门口,慢慢地把目光从左扫到右。
坤宁宫是皇后的寝宫,按制是后宫规格最高的建筑。她记忆里——原主记忆里——刚入宫那天,这里铺的是云锦地衣,点的是鎏金宫灯,案上摆着汝窑的花器。
现在呢?
地衣没了,露出底下磨得发白的青砖。宫灯还在,但只剩两盏能点,其余的全缺了灯罩或者断了链子。案上空空荡荡,连个像样的摆件都没有。窗纱是去年换的,已经泛黄,有两扇窗的纱干脆破了洞,用纸糊着。
三月的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带着早春的凉意。沈昭宁的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数了数。坤宁宫的宫人,满编应该是十二个。她目之所及,看到了四个。
四个宫女站在院子各处,各做各的事。扫地的扫地,端盆的端盆,但眼神全在偷瞄她。
确切地说,是在瞄她脖子上的淤痕。
沈昭宁注意到了一个有趣的细节:这四个人没有一个面露惊讶。
半夜皇后寝殿里闯进了杀手,动静不可能小——她踹翻太监、砸碎花瓶、在殿里折腾了好一阵。可第二天早上,没有人来问她怎么了,没有人惊慌失措。
这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她们聋了,要么她们知道。
沈昭宁没点破。她站在门口,不紧不慢地把视线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那四个宫女被她看得先后低下了头。
很好。至少还知道怕。
“那个太监呢?”她问。
扫地的宫女抖了一下,低着头答:“回……回娘娘的话,一早就……就不见了。”
不见了。
沈昭宁在心里哼了一声。她昨晚用床帐的绑带把那太监捆在了柱子上,结打的是死结——审计师别的没有,细心是真的。能在她睡着的几个时辰里悄无声息地把人弄走,说明坤宁宫根本没有她的人。
好。她记下了。
转身回殿的时候,她看到翠竹跪在门槛边上。
这个名字是原主记忆里跳出来的。翠竹,十八岁,沈昭宁入宫时从沈府带来的贴身丫鬟,三年来唯一没被调走的人。跪在那里的女孩瘦得脱了形,一张脸又小又白,嘴唇紧抿着,身体在隐隐发抖。
不是怕冷。
是怕。
沈昭宁垂眼打量她。翠竹跪的姿势很标准——膝盖并拢,双手压在膝上,腰挺得笔直。但她的手指在抠自己的手背,已经抠出了血痕。
“你跪多久了?”沈昭宁问。
翠竹把头埋得更低:“奴婢……奴婢昨夜听到了动静,没敢进去。奴婢该死。”
声音在发颤。
沈昭宁没说话,在她面前蹲了下来。
翠竹吓了一跳,猛地抬头。她看到了沈昭宁脖子上那两道青紫的指痕。
眼泪立刻涌了出来。
“娘娘——”
“别哭。”沈昭宁的语气平淡。“进来说话。”
翠竹跪着不动。泪水糊了一脸,她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声音断断续续:“奴婢不是……奴婢不是不想救娘娘。是……是奴婢的妹妹……”
说到“妹妹”两个字,她整个人缩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针。
沈昭宁看着她,没有催促。
翠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稳下来:“奴婢的妹妹,翠莺,今年十五岁。去年被调到景阳宫做粗使宫女。柳贵妃身边的嬷嬷说……说只要奴婢'本分',就不会为难翠莺。”
她的“本分”是什么意思,不用解释,沈昭宁听懂了。
别多管闲事。别多嘴。皇后死了就死了,你管好自己就行。
沈昭宁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起来吧。”
翠竹抬头看她,眼眶通红。
“你不怪我?”她的声音很小。
沈昭宁推开殿门走进去,头也不回:“来年你妹妹就十六了。你怕得有道理。”
翠竹怔了一下,然后连忙爬起来,跟了进去。
殿里的情况比外面更触目惊心。
沈昭宁绕着主殿走了一圈。衣柜里挂着七八件衣裳,料子都是最普通的绸,连一件缎面的都没有。首饰匣子打开——空的。妆台上的胭脂水粉干裂得跟龟裂的泥地似的,一看就是很久没补过货。
她走到桌边坐下,桌面上落了一层细灰。
“泡杯茶。”她说。
翠竹站在那里,手指绞着袖口,不说话。
沈昭宁看了她一眼:“没茶叶?”
翠竹摇头。
“热水呢?”
翠竹又摇头。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小厨房的柴……上个月就断了。奴婢一直去浣衣局蹭热水,但今早去的时候,浣衣局的人说……说柳贵妃吩咐了,不许给坤宁宫分水。”
沈昭宁把手掌平放在桌面上,感觉到冰凉的灰尘沾在皮肤上。
三月的北方,没有热水喝。
皇后的寝殿,连一杯热茶都泡不出来。
她一时间想到好笑。上辈子在事务所加班到凌晨,至少还有一台自动热水机。穿越成皇后,连热水都混不上,这大概是穿越界的业绩垫底了。
但她没笑出来。因为她想到了原来的沈昭宁,想到那个十六岁嫁进宫的姑娘,是怎么在这样的日子里熬了三年的。
“翠竹。”她说。
“奴婢在。”
“坤宁宫的账本在哪里?”
翠竹愣了一下:“在……在偏殿库房里。”
“去搬来。”
翠竹没动,表情有些纠结。
沈昭宁抬眼看她。翠竹咬了咬嘴唇,犹豫了几秒,小声说:“娘娘,那个账本……看了也没用。该拨的银子,从来没进过坤宁宫。”
“我知道。”沈昭宁用袖子擦了擦桌面上的灰。
“但我要知道——到底有多少没进来。”
翠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出去了。
沈昭宁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殿里。阳光从破窗纸的洞里射进来,一束细细的光柱落在桌面上,灰尘在光束里翻飞。
殿外有麻雀在叫,叽叽喳喳的。
她拿起桌上那只缺了口的茶杯,翻过来看了一眼底部。杯底有个暗记——“坤”字。坤宁宫的器物。
碗碟是坤宁宫的,茶叶不是坤宁宫的。衣裳是坤宁宫的,首饰不是坤宁宫的。这间殿是皇后的,但殿里的一切都不由皇后做主。
沈昭宁把茶杯放回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翠竹抱着一摞账本回来了,厚厚的一叠,最上面积了不少灰。她把账本放在桌上,灰尘扑了沈昭宁一脸。
沈昭宁没在意,伸手翻开最上面一本。
黄皮封面,毛笔写的“坤宁宫开支用度”,日期是今年的。
她翻开第一页。
目光从上到下扫过去,手指在某一行停住了。
燕窝。每月三十两。
她的嘴角动了动,不是在笑。
“翠竹。”
“奴婢在。”
“我上一次吃燕窝是什么时候?”
翠竹低着头,声音几不可闻:“三个月前。”
三个月没吃到燕窝,账上每个月照拨五两。
沈昭宁翻到下一页,又停住了。炭火。每月二十两。她回头看了一眼殿角的炭盆——空的,盆底落了一层灰。
她没有生气,也没有拍桌子。她只是安静地、一页一页地翻着账本,偶尔用手指在某一行点一下。
翠竹站在旁边,越看越不安。
以前的沈昭宁看到这些会哭。会无力地坐在那里掉眼泪,然后把账本推开,说“算了”。
眼前这个沈昭宁不哭。她看账本的眼神专注、冷静,像一把刀在剔骨头上的肉。
翠竹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沈昭宁合上账本,抬头看向窗外。阳光已经移了位置,光柱照在她侧脸上,把脖子上那两道淤痕照得清清楚楚。
“翠竹。”
“奴婢在。”
“把三年的账册全搬过来。”
翠竹呆了一下:“三年的……全部?”
“全部。”沈昭宁的语气很平静。“另外,我身体不好,需要养病。从今天起,坤宁宫闭门谢客。谁来都说我睡着了。”
翠竹听出了弦外之音。
养病是假的。闭门,是不想让外面知道她在做什么。
“是,娘娘。”
翠竹退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沈昭宁坐在桌前,手边是那摞泛黄的账本。日光照在她清瘦的侧影上,她垂着眼,表情淡淡的,但脊背挺得笔直。
翠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跟着沈昭宁三年了。三年里,她第一次看到沈昭宁的背挺得这么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