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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掐住喉咙的手 沈昭宁醒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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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昭宁醒来的时候,正被人掐着脖子。
指节粗硬,力道不轻不重,卡在喉结两侧,精准地压住了气管。要她晕过去——这人干过这事,而非要她死,有经验。
她的脑子比身体先反应过来。
审计师的职业本能让她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了判断:攻击者一人,男性,力量大,但站位不稳——重心全压在双手上,下盘是空的。
沈昭宁没有挣扎。
掐脖子的人感觉到身下的人忽然不动了,手上的力气松了一瞬。就这一瞬。
沈昭宁抬膝,狠狠顶进对方小腹。
“嗬——”
那人闷哼一声,身体本能前倾。沈昭宁侧头避开他砸下来的额头,右手已经摸到了枕边的东西——一只青釉瓷瓶,巴掌大小,握在手里刚好。
她没犹豫,照着太监的太阳穴抡了过去。
瓷瓶碎裂的声音在深夜的寝殿里格外清脆。碎片扎进她的手心,温热的血从指缝间淌下来,但她顾不上疼。
太监歪倒在地,眼白翻起来,不动了。
沈昭宁撑着床沿坐起来,大口喘气。空气灌进肺里,带着潮湿的霉味和隐约的血腥气。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瓷片嵌在掌心,伤口不深,但血流得不少。
疼。
真实的、尖锐的疼。
不是梦。
她环顾四周。昏暗的殿内,烛火只剩一盏,摇摇晃晃地映着斑驳的墙壁。金漆剥落的柱子,褪色的帐幔,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长久不通风的陈腐气息。这间屋子很大,但家具稀疏,看得出好东西被搬走了不少,留下的全是些半旧不新的物件。
沈昭宁的目光落在妆台上——铜镜蒙了一层灰,旁边放着一只缺了口的粉盒。
她闭上眼睛。
然后,记忆涌了进来。
不是她的记忆。
是这具身体的。
铺天盖地,零碎又密集,像有人把三年的日子撕成碎片一股脑塞进她脑子里。头疼得她差点又倒回去。她咬住嘴唇,指甲掐进受伤的掌心,用痛觉把自己锚在清醒的边缘。
碎片一点点拼出了一个人的一生。
沈昭宁。丞相嫡女。十六岁入宫为后。
听起来是个好开局。
但好开局在她嫁进来的第三天就结束了。
大婚第三日,皇帝萧琰在坤宁宫坐了一盏茶的功夫,说了两句话,走了。第二天贵妃柳氏搬进了离坤宁宫最近的景阳宫,带来的嫁妆装了二十车,排场比皇后入宫那天还大。
沈昭宁——原来的那个沈昭宁——没说什么。她是世家女,从小被教导端庄忍耐。
于是她忍了。
忍贵妃在宴席上坐在她上首,忍宫人在背后叫她“冷宫皇后”,忍每个月的份例被克扣到只剩账面上的三分之一,忍寝殿里冬天生不起足够的炭火。
三年。
一千多个日夜,原来的沈昭宁把自己忍成了一个影子。
而今夜,这个影子被人掐死在了自己的床上。
沈昭宁睁开眼,低头看向地上昏迷的太监。个子不高,面容普通,穿着粗使太监的衣裳。她扯开他的衣领,脖子后面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烫疤——这是被罚过的痕迹,品阶不会高。
一个没品阶的粗使太监,半夜摸进皇后寝殿杀人。
要么是疯了,要么是有人指使。
沈昭宁把碎瓷片从手心里拔出来,扯了一条床帐的穗子缠住伤口。血很快浸透了布条,她没管,站起来走到妆台前。
铜镜映出一张脸。
很年轻。十八九岁的样子,五官是那种标准的古典美人——鹅蛋脸、柳叶眉、眼尾轻轻上挑。但脸色蜡黄,嘴唇干裂,颧骨高高凸起,一看就是长期营养不良。脖子上两道青紫的指痕正在浮现,像两条蜈蚣趴在雪白的皮肤上。
沈昭宁歪了歪头。
她上辈子是注册审计师,三十二岁,在四大之一干了十年,查过上市公司的假账,扛过甲方的威胁电话,被项目经理骂哭过无数次但从没辞过职。上个月刚跳槽到一家私募,加班到凌晨三点过马路的时候被一辆外卖车撞飞了。
然后就到了这里。
“得。”她摸着脖子上的淤痕,声音嘶哑。
三年。这个姑娘被人用慢刀子磨了三年。克扣份例是断她的粮草,孤立宫人是绝她的耳目,今晚这一掐,大概是觉得慢刀子太慢了,打算直接收尾。
沈昭宁把铜镜上的灰擦掉一块。镜中人的眼睛里映着那盏快要熄灭的烛火,明灭不定。
“沈昭宁。”她对着镜子叫了一声这个名字。
嘴巴张合之间,她看到镜中人的嘴唇在略略发抖。不是她在抖——是这具身体残留的本能反应。三年的恐惧、委屈、绝望,全刻在这副骨头里了。
她按住妆台的边缘,感觉到木头在手掌下粗糙的纹路。
“你放心。”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欠你的,我一样一样替你讨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