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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柳娘不禁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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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娘不禁忆起她原先何等风光。
从前听戏台唱说,“......公子好逑......将府前门槛踏破......”她还当是说笑,门槛那般硬实,怎会轻易踏坏!
谁知终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柳妩嫣,仅仅在宫宴露过那么一回脸,便当真令她开眼,见着“公子好逑,门槛踏破!”是何盛景!
前来求娶的公子自是家世极好,可谁人能比肩太子?
待到太子青睐点她为妃,京中哪位女娘不艳羡于她?不想换她凤命?
绸缎铺里,粉香阁中,酒肆茶阁,甚至三五街坊,皆在议论太子妃姿貌绝世,与太子更是百年难得的八字相合......
却瞧她如今,披着烂泥囚袍,发箍简陋布带,钗髻不梳,翠眉无描,落得如此田地,成个惨怜之人,尚要顶着这张丑面残喘苟活。
那张脸,因着久泣而皱成一团,沾染飞尘污垢而愈显邋遢。
无需旁人说道,即便是相伴数载的她,也是暗暗唏嘘不已。这哪里还是太子钦点的太子妃?分明连个叫花子也不如!
怕是世间无人能将那张名动京城的芙蕖面,再与她相关联......
柳妩嫣正从袖里取出块碎布做帕,替她擦拭眼角泪痕,以免再被糟风吹裂皮子。
柳娘几息间百转回肠,此刻也着实无人可依,种种乱麻思绪剪不断,汇作酸水涌上眉眼,终以些虚力反握住柳妩嫣。唇线轻启,不敢放肆漏出哭声,只低声喃喃泣道,“小姐......”
柳妩嫣忙着应她,先是点头再又摇头。只她张着嘴却吐不出声音,竟连悄声话也说不成。
原来这尚书府嫡女,不仅落得形容不堪,竟还成个哑巴!
也亏得她二人主仆多年,不屑多说,柳娘亦可会意。
点头是告知她,醒来便好。
又见她指了指前方打马众人,摇了摇头,这便是叫她歇息养神别出声,仔细惹了衙役恼火。
柳娘躺着未动,略一点头,示意自己省得。
见柳娘眉目舒展,面色仍苍白虚弱,柳妩嫣便从怀中取出个四方的东西,瞧着像是用芦苇叶折叠而成。
这还是她幼时连嬷嬷所教,制芦碗的法子。昨夜她在溪边悄悄扯下半片,几番折卷悄悄掖入袖摆藏着。
她小时惯爱学些野趣,过去只管用来接着莲子甜酿喝,或是做成米粽,自有股绿意清香,如今倒是派上用场。
仔细将上头折叠叶片拆去,掀开这绿叶容器的顶盖一看,那里面竟藏着块黑馍,只不过硬石般的馍早叫泉水浸润,分散其中,软烂的像碗黑粮糙粥,如此倒是极方便倚躺之人吞用。
柳娘昏睡一日又半才醒,算来竟是将近三日未食。那恶鬼只管自己肚饱,哪顾她许多!此时便不说腹中饥饿,便是为先勉强活着,还是尽量要用些。
她曲肘微动欲起身,浑身筋骨撕扯令她柳眉皱缩,痛“嘶”一声便跌落回去。
柳妩嫣轻按下她,往水囊里沾些水,润湿她些许干裂的唇,稍稍扶起她后颈,再将芦碗微微倾斜,这才示意她张开嘴。
车行颠簸,柳娘被她半搂在怀里,小口小口地吞咽。谈不上味道如何,不比干嚼时刮嗓已是难得。
慢慢将芦碗用净,腹中好歹踏实些,这才留意身上黏腻之处皆被仔细清理。
不用说也知,定是小姐为她所做。
人心也值半斤肉,柳娘是身痛心也酸。
柳妩嫣这般为她,不嫌脏臭,自己竟多将她埋怨,几许愧疚漫来,心乱糟糟的,再被泪朦糊眼眶。
缓过半晌,掀眼瞥过四周,这才发觉木笼里缺了个人。撇去柳妩嫣,统共应是六位女娘被带去洞中,归来时却只余五人。
原是那夜,一女娘不堪辱没,终是不愿苟活,就在恶鬼酒足饭饱时,寻机撞上了洞口石壁。
只听得“砰”声作响,洞外众人寻声望去,见她已是抢头破洞,缓缓倒下,汩汩热泉涂满娇容。
不着寸缕的身子歪趴在地,身上遍布青紫斑驳痕迹,不一会便在身下汇成一滩红沟。
浅白月色与橙红篝火映着,恍惚间,竟似颗窖里冻坏的白萝卜蘸了红酱。
众流犯自是闷住惊呼,连忙扭过头去不再看她。
如此惨状,未惹得“差役”一丝垂怜,不过嗤笑道声“蠢妇”,提起裤子穿就公服,抬脚跃过血迹迈出洞去。
可怜那女子脑壳烂洞,却因力道不足,未能一击而死,半撩着眼皮趴在冷骨石地,不时一阵抽搐。
滚烫热血从她乌发间一股又一股地往外涌,顺着碎石泥缝向洞外蔓延。
抖颤间,她慢慢转动脑袋,视线扫过一众正避而不见的流犯,又似在看向他们身后的黑夜星辰。
待抽搐渐停,弥留的双眼却猛然暴睁,混暗瞳孔忽然大亮,死死盯住某处,许是见着黑白无常前来领她渡过苦海,便微微挑起唇角,再不动弹了......
柳娘那时早已昏晕过去,不知所生何事,见柳妩嫣红着眼,摇了摇头,便猜着那缺少女子大约如何。
她曾留意过那个女娘,平日里便孤傲的很,即便穿着囚衣也是高仰脖颈,神情不屑的模样。
此一经来,虽觉她忠烈,却不觉她这法子聪慧。
若说她自个,事已至此,也未曾生出一丝她那般的念头。
再说其余女娘,几人不知原是哪座府上,一路行来担惊受怕谨小慎微。
那日却似醍醐灌顶,懂得曲意逢迎,含垢忍辱,致以未及柳娘伤重。但碎烂衣衫间大大小小的青紫,亦是遮也遮不住。
此时倚靠木栏,形容枯槁,身子随板车摇晃着,似晃散了三魂七魄,眼神空无聚焦,呆呆的也不知望向何处。
昨夜,本想以死了之的,又何止那悲愤抢壁的女子一人,不过是亲眼见她如何痉挛,抽搦,至惨痛而死,到底是望而却步。一击便死倒也痛快,但凡如她一般闹个半死不活,真真是痛!
再看此行面容身段最出色的那个女娘,竟是损伤最重,昏去一多日才将醒过来。
两厢相比,衍出些浅淡慰藉,便觉自个状况还算好些,索性先赖皮活着,走一步算一步罢......
自柳娘被解差当中,那个人称“宋大人”的男人抱回,柳妩嫣便直守着她,怕她也如那位女娘般寻死,一日多来只敢阖眼浅寐片刻。
待柳娘用过饭沉沉昏睡,她这才长呼出口气,散下疲惫的脊背,轻轻倚在木栏上。
眼前是不知名的沿溪山道,鹮鹭踏涧,流烁分石,一派安然恬静。
车马行至开阔处,视线也随之放远,所听所见,不过扶风摇绿,鹰啸长空。
这一刻她懵懵觉出,那可怜女娘撞上石壁的样子,血腥湿露交混的气味,原来是山月无关。
不论人间所遇如何可怖,天地百态如旧,日月经转不歇。
她慢慢闭阖怪状的眼睛,将自己藏在这片刻的安宁里。浅薄眼皮渗透日光,温暖地橙黄,像炉边炭火烤香的橘皮。
恍惚间日头回流,阿爹,阿娘,都在!没有降下什么天家旨意!更无接踵而至的那些灾祸!
想到此,鼻尖猛地涌起酸涩,她抿紧唇摇摇头,不敢再将虚晃无用的念头续想下去。
睁开眼复又瞧了瞧柳娘,见她比先前睡得安稳,才又慢慢阖上眼。
耳畔是些“噔噔咣咣”的车马声,她捉着木栏的手渐渐收紧,盼着差役将马儿赶得快些!
快些!
再快些!
“差役”果真如她所愿,将车马驶的急快,恨不得插翅而飞,除叫马儿吃口草,人行个方便,便即刻出发。
如此过去两日,柳娘已能倚身坐着,精神气也好上许多。
先前还只恨颠簸难耐,此时也觉行得甚好,若能快些抵达浣南,兴许还能撞些别的机缘,至少也可先摆脱那个黑脸熊人!
只不过身子恢复之快,连她自己也是惊讶不已。
短短时日,身上痕迹竟奇迹般的消退大半!各处撕裂火辣痛感,也渐渐消退。
便想起连日来,脑海中不断划过的短暂,模糊片段。
她依稀忆起那时迷蒙间又有人行近,好似是那个貌似潘安的白面差役,众差役以他为首,她曾听着旁人恭敬唤他“宋大人”。
而那夜,他近身来,竟不同于那只黑熊巨怪,而只为她治伤涂药......
他动作时散出淡淡的清苦药香,她到此刻还隐有所觉,只不过,那之后的事她便不知了。
柳娘抿抿唇,微微支起身,向囚车前处寻觅某个身影。
那人身姿清俊,在一众差役中很是显眼。稍稍眺望,目光很快便锁住那个打眼背影。
即便从后头远瞻,他的脊背也甚是端正冷清,与周身所有粗鄙身形皆是不同。
她盯着那青松背影,渐渐看得痴怔,不自觉抬手抚上自个儿脖颈,那里的淤痕已是全好,可男人指腹间的触感仍挥之不去,但凡想起,便觉那凉指仍在肌肤上轻转慢辗,将她心旋儿也一并拨弄。
柳娘正不知在脑海中编织何种遐想,遽然间,从囚车后某处射来的灼热目光,如那夜破肉而入的刀剑一般锋锐,令她芒刺在背,瞬间毛孔竖立。
几日来那烫人目光都未曾真正离开过!
她抖着身子稍稍歪头朝那处偷瞄,见果真是他!
那个黑脸恶鬼!
是那夜自称“黑爷”的男人!
大黑独自行在队伍最末,将好便于一路盯紧他的小猎物。
苦守几日,终是见她小心翼翼回过头来,便扯出巨大牛舌,自下而上隔空一舔,逗得那小女娘飞快扭过头去,即便板车晃动不止,也不得将她颤抖僵硬身形遮掩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