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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木轱辘碾压 ...

  •   木轱辘碾压沿溪碎石“咯噔咯噔”地响,车身止不住地左摇右晃,灰袍下暗藏的伤破,随之颤动而反复撕扯。
      柳娘皱了皱眉,眼皮微动,吃力地抬了抬指尖,微微地划动。待数次来回摩挲,辨出指腹下粗糙的木板纹理,一行泪已涌出眼角。

      不是石地!
      不是那冰冷彻骨的洞中石地!
      噩梦终了!
      终于终了!

      然而浑身无处不在的痛楚,又在不断提醒她,那终究不是梦!
      柳娘不禁哽咽出声,颞边滑泪如线,掠过红沙点点的耳垂,淌入铺散的墨发之间。
      破裂的唇不管不顾地连忙抿起,遏止声音溢出。唇角结痂未久,重又渗出鲜红血珠。

      醒来......又有何用!
      她已然被毁!
      那可怕可恨的黑人已彻底将她毁了!!

      世人皆道,流放之路甚是凶险,兴许未比死刑一刀切了舒坦!
      一路以来,她只觉道途疏远,老实待着,不惹怒衙役,倒也无人来犯,致以她曾暗自嘲弄旁人何必面如死灰。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待改换押送差役,又恨他不走官道,飞命赶走山路,颠簸得她心肝也似颠倒,却也未招惹她半分。
      如今,短短一夜过去,她已成离岸垂死鱼,回天乏术,到底知了何为凶险!

      原来舟车劳顿,缺衣短食,风吹雨淋.....在此面前,真真什么也算不得!

      自小便听旁人叫她美人胚子,有这等筹码,连人牙子罚她时,也得顾及待价而沽,免她受皮肉之苦。比起外头饭食不饱饿死冻死的,莲花巷的日子,倒也勉强过得。
      后来被小姐相中买入尚书府,随年岁长成的曼妙容姿更是令她沾沾自喜,甚是妄想随小姐嫁入世族高门,以这幅容姿被姑爷相中纳入房中,从此也算半个主子!

      初得知小姐被当今太子点中时,见小姐反应淡淡,她却险些喜极而泣!
      嫁入东宫?那是何等殊荣富贵!直道是菩萨显灵,这天赐良缘,竟比她期许的还高上了天!
      届时以小姐待她之宽容,再略施些手段,引得太子纳用又有何难?待太子继位,她便一步登天成为嫔妃娘娘,做得一宫之主,何其风光!

      她甚至在梦里,预见自个穿着天下最为华贵的绫罗,脚下是乌压压一群垂首静候自个儿使唤的奴婢。
      而她只需动一动镶满珠宝的护甲,吩咐一二,自有人奔前赴后......
      数不清的夜里,她便是含着美梦入睡,想的美,梦的美,晨间也不舍苏醒,便是醒来了,整日也是游神在外。

      如此深深入梦,即便后来打入天狱,置身囚板,她依旧莫名笃信太子必定回心转意,再将她们主仆接迎回去......

      柳娘咬紧牙关,思绪渐渐麻乱——是恨!是恼!

      明明那时再有两月便是大婚!那般至美之位,曾距她仅一步之遥,仅仅一步之遥!
      谁知这天煞的老天犯什么糊涂,将她的期许高高捧起,又狠狠摔落!令她跟着倒了如此大霉大灾!
      她那般姣好的容貌身段,明明是未来皇帝的!如今竟便宜个黑脸鬼人!
      要她如何不恨!如何不恼!

      前头几个打马差役,不知说道何事,正回头朝这架囚车肆意打量,返首皆是轰然放笑。
      河滩戏水鸟雀顿时惊起,“呼啦啦”乱拍着翅膀慌忙飞走。
      那般不怀好意,放肆玩味的笑声顺风吹来,惨花女娘不禁又几许泪串夺眶而出。
      想到那黑脸的男人,说不定就在其中,便不由得一阵哆嗦。

      如今仇闷也好,恼恨也罢,皆已无济于事。
      但凡那凶人再欲行事,她又何能反对抵抗?

      从前另闻,待行至流放地,陋貌女子便充作苦力。
      钩针织布的,直至眼瞎手抖提线不能。
      浆洗刷恭的,皮肿脓烂也不许停歇。
      若苦力再做不得,便被送去更贱处,或予贵人鞭挞做马,或赏与底厮耍玩,或送为药人,为主上奉制不老药......
      娇貌的女子,便径直沦为玩物......

      原先,她还只当旁人说笑,待历经洞中之事,还有何不信的!
      她这副打眼容貌送至流放地,只怕日日不得旷歇,或比那夜惩弄更甚,直至死在榻上......
      思来想去,前路竟是断路!不知多少黄莲苦头在后头等着!
      美梦不仅醒了,并彻底崩碎!
      在府中锦衣闲驰多年,届时她如何受得那等磋磨?
      一时间愁郁难持,心底源源不断涌出悲愤委屈,就见那羽扇长睫颤得飞乱。
      恨泪沾发,怨云密布,怎个绿凋花惨!

      逾午日头正毒,身子本已晒得渐渐回暖,碎心仍牢牢封于千尺寒冰。
      再往前头想去,怜自己命苦,又恨她人多事。
      若不是七岁那年被柳府小姐抢先买去,若不是随她步入那朱墙高府,她也不会随之蒙下大狱,再糟此横祸!

      她忆起自个儿本是先被个江南老爷相中,预备领回府中做个婢子,伺候老夫人。
      那老爷家中产业定有子孙传承,以她所貌,若想日后在府中谋下地位,还不是手到擒来之事?
      相比之下虽无顶贵,却不缺大富,安安稳稳一生顺遂,何苦跟着柳府起起落落!
      如今,落得残缺不全,困于囚笼,竟比那临河自在游鱼还不如!
      当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柳娘眼泪泄洪般往外滚,紧抿的唇再也绷不住,溢出几丝抽泣。

      车马急行驶过,鱼散鸟惊飞。
      水中一尾自在银鱼,借此躲过鸟喙,水中得意游。
      然未及片刻,不知何处窜出条黢黑大鱼来者不善,壶口一张,一口便将其吞裹入腹......

      不论柳娘如何做想,幸得尚有人惦念她。
      似是察觉动静,知晓她已苏醒,一双温软的手倏然握来,将柳娘冰块般的手背紧紧地包在她小巧掌心里。
      与此同时,几滴轻软湿泪砸在柳娘腕上,温热的细珠“啪”“啪”的落,似是直砸在她冰凉的心头。
      怔愣片刻,柳娘回过神,仍不愿睁眼,也不愿说话。
      索性侧过红肿的脸颊,绷紧着唇,“唔唔”吞咽低泣。

      她不必看也知旁人是谁。

      那年初入府中,人人嫌她来处卑贱,小姐处处维护她不说,夜深静时,常唤她软榻同寝。
      钗环花饰皆予她挑选。每每病时也总蹙眉忧她、虑她,似今日般握着她的手,叫来好药好汤......
      入府的第二年,便赐她同姓......
      那时只当是偷来的好运,不然这世间怎会有人对自己那般的好......
      那日礼佛归来,尚书府已血流成河,平里相熟的脸面,或交好或怨怼的,皆倒在血泊中,臂断肢残,将墙角的蔓草也染红了......
      再到狱中,柳夫人一袭白衣松散不整,静静悬挂梁上,一动不动。
      头颅绵软无力向下垂着,黑发披撒遮挡,看不清脸面,再不复往日的华贵......
      她至今还记得那勒住脖颈的系带,何其惨白!
      那可怖的样子,她此生也难忘去......

      想到此,柳娘心烦意乱,小姐待她同亲姊般好,可算来算去,自己又全因她落难。
      这般既觉她好,又觉她错,幸她好,又怪她好到令自个无法全然怨恨,当真处处为难碰壁。
      一时竟不知如何面对她!

      然那双手的主人,好似并未将她冷淡反应放在心上。
      柳娘手腕间的暖意也不曾离开,反而握得更紧些,似要将道不出的话借此诉出,将她冻住的心结也捂得松融些。
      木板囚车上久久无言,马儿领着颠簸道,“吱吱”摇晃着向前。
      柳娘手腕早被那小姐的泪落得一片湿濡。
      不知可是那暖泪起了作用,水滴石穿,柳娘残心思绪百转千回,也再难僵持,终是慢慢回过头。

      睁开一双红肿双眸,正对上另一对肿成核桃般血红的眼。只不过那双眼,看似本便生的奇形怪状,而不仅仅因哭泪过久才泡发肿胀。
      她那张脸皮竟更是怪异,乍看去仅是相貌丑陋,若是离得近些,再仔细去瞧,不禁倒吸口凉气!
      肉皮粗糙不说,薄薄一层之下,布满凹凸淤肿,似是将要股起满脸的白疮脓包,再从凸起包身中炸出恶脓来!
      想想便令人泛起满身鸡皮疙瘩,几欲作呕!

      且不说她被衙役嫌恶,便是其他“流友”亦是对她退避三舍。
      万幸远些看时,尚只是丑,瘦小一个,扯些野花烂草整日傻呆坐着,流囚哪个又不是灰头土脸的泥猴,混在其中却也不甚惹眼。
      况且香的臭的都要留下些,个中达官贵人,多有些不为人知的恶趣,点名要下这般相貌奇异的。
      就说差役也是偏爱对着那些个看着便“一身贵气”的磋磨,而对这般自个儿已是丑惨极致的,反倒无甚兴致。
      便也是如此,这弱不胜衣的“傻”女,才因着“丑”,躲过那夜噩祸。

      此相丑之女,便是柳娘的主子小姐,前尚书府的嫡女——柳妩嫣。
      曾经的贵胄嫡女,京城第一貌美的女娘,不知如何触犯天规,不仅与太子婚约被废,且高堂皆亡,家府覆灭。
      此事对任个锦绣簇就的女娘而言,全然灭顶重击。
      然则她丑陋的泪容,竟隐现着股坚韧劲儿,一如她伸出去握住柳娘的手。
      从前执笔抹琴的修长细指,纵然已是粗砺裂皮,绵弱力薄,却握得紧紧的不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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