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虫母的她》云外信使

5、第 5 章 他痴迷地叫

　　在艾薇尚未意识到的时候，她的精神力主宰了整座虫巢。

　　虫巢之内，所有正在拼命汲取信息素的巨虫，全都僵在原地，并在精神力掠过的刹那，瞬间完成拟态转化。

　　它们变作了形形色色，身材与相貌不一的人类。

　　而他们深藏在基因中的暴戾、嗜血与痛苦，也被悄无声息地抹平了。

　　跪在艾薇面前的维斯佩拉剧烈颤抖起来，他难以自控地扭曲了表情，精致秀美的面容上流露出病态的、贪婪的渴求，瞳孔应激似地收缩又放大，白皙的皮肤泛起绯色的红晕，急促地呼吸着。

　　“谢女王赏赐……”他痴迷地望着艾薇，看起来那样快意且满足，又仿佛不够似的，仍在贪婪地渴望更多。

　　他忍不住膝行向前，想离艾薇更近一些。

　　艾薇却如梦初醒，倏然反应过来，退了一步。

　　那种玄妙的、神奇的感觉，便潮水般地褪去了。

　　“不、不……”维斯佩拉惊惶道，像被剥夺氧气的溺水者，惊慌失措，急切恐惧，哀求道：“求您仁慈，求您垂怜……不要收回……求您赏赐……”

　　他再度颤抖起来，这一次，却似承受着巨大的煎熬。

　　曾经被麻痹、抚平的痛苦，再度气势汹汹的席卷归来。它本应是寻常的、习惯的，然而在安抚的对比下，曾经常伴于身、习以为常的痛苦，便显得变本加厉，难以忍受起来。

　　更衬得方才的快乐宛如幻梦，烈火灼心，欲罢不能。

　　“求您……求您……”他颤抖哀求着，姿态卑微，指尖痉挛，眼瞳空洞地张开，痛苦而焦灼。

　　这副姿态，渴求到近似病态。

　　艾薇茫然地后退半步。

　　——他似乎犯病了。

　　直到许久之后，维斯佩拉的颤抖才逐渐平息。

　　他深深地、剧烈地吸着气，终于勉强平静下来，皮下的毛细血管团团炸开，洇出鲜艳的血色，瞳孔终于稳定下来，不再显得畸形而诡异。

　　“抱歉，女王陛下，我失态了。”他低声道，嗓音沙哑，带着粗粝的血气，似乎方才的痛苦摧毁了他新生的声带，令他声音嘶鸣，“您的安抚太过……”

　　他停顿片刻，人类的词汇过于贫瘠，令他不知该如何形容那种陡然飙升、超过阈值的极乐，只能神情痴怔，喃喃道：“我如堕幻梦，忘乎所以……请您恕罪。”

　　他的脸上，仍然残留着极乐与极痛的余韵，有了近乎人类的情态。

　　“女王……女王……”他一遍一遍，痴迷地叫着，含着无限欢喜与依恋，再次难以克制地膝行向前，似乎想要依偎到艾薇身边。

　　艾薇却在后退，“你、你不要过来……”

　　就算他已经是人形，没有了巨虫的恐怖，也依然是一个陌生的、违和的男人。

　　艾薇怎么会与他亲近？

　　况且他还没有穿衣服，神情又那样异常。

　　在人类的观念里，这种行为称得上变态。

　　她不停地后退。

　　维斯佩拉的动作顿住了。

　　他停留在原地，眼睫轻轻颤抖，眼睑半垂下去，遮住了幽深的、狂热的眼瞳，薄唇微微抿紧，低声说：“尊您命令，女王陛下。”

　　他没有再靠近。

　　尽管他表现出的神情，是那样受伤且脆弱。

　　但艾薇仍然松了一口气。

　　这种时候，即便是未经世事的她，也无法同情心泛滥，去共情他。

　　“你会听我的命令，对吗？”她试探地问。

　　“当然，无论您有何要求，虫群都会奉令执行。”维斯佩拉低下头，毕恭毕敬地说。然后，他又想起什么，立刻补充道：“除了送您离开虫巢，这将令虫群走向死亡，求女王怜悯。”

　　其实，艾薇对于离开，已经不抱期望了。

　　当她发现虫巢是独立地、孤独地漂浮在宇宙中，如同一个行走的星球时，她就明白了，自己已经离地球很远、很远。

　　凭她自己，根本无法穿行宇宙，回到家乡。

　　于是，她说：“我想自己呆着，你们都走，可以吗？”

　　维斯佩拉呆了呆，没有说话。

　　艾薇又问：“可以吗？”

　　“……可以，尊您命令。”维斯佩拉最终说。

　　他的声音沉闷低落，似乎落寞而沮丧，神情几乎是可怜的、哀求的。

　　他抬起美丽精致的面孔，哀哀地看着艾薇，似乎想用那张伪装的人脸，用模拟出来的可怜情绪，打动艾薇，令她心软收回命令。

　　但艾薇无心看他的脸。

　　她只想自己呆着。

　　最后，维斯佩拉只能退下，极不情愿地离开宝石王座。

　　空旷的平台上，终于只剩艾薇一个人。

　　她宛如被抽走了全部力气，踉跄两下，无力坐下，望着远处幽深无垠的黑暗，满心茫然。

　　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凭心而论，艾薇并不是一个坚强、勇敢的人。

　　她虽然是孤儿，但成长环境却很单纯。受益于人类社会的福利保障制度，她在记事之前就被送到孤儿院，贫穷但平静地长大。因为长相漂亮，性格乖软，她很受院长阿姨的照顾，在度过义务教育阶段后，又因为品学兼优，年年获得奖学金，顺利读完高中，升入十六区最好的大学。

　　她的成长过程，可谓波澜不惊，一帆风顺。

　　她没有遇到劣迹斑斑的收养人，没有碰到道貌岸然的坏老师，更没有遭遇过校园霸凌或聚众欺凌。她像世间绝大多数的普通人一样，安稳顺遂、风平浪静地长大。

　　没有童年创伤，没有青春伤痛，也没有刻骨铭心。

　　她物欲很低，缺乏攀比心，更没有求而不得的苦恼。

　　人生唯一的波澜，或许就是遇见强硬的男友，被迫接受他的追求与馈赠。

　　那位推倒她的男同学说得对，她一直是幸运的。

　　这样的幸运安稳，让她从未经历风霜，更遑论从逆境与磨砺中，锻炼出强大坚韧的品格。

　　她始终是柔软的，乖巧的，天真的。

　　直到陷入完全的孤立无援中。

　　要哭泣吗？

　　可她已经哭过了，即使眼泪流干，双眼哭瞎，也无济于事。

　　想办法吗？

　　可有什么办法，能瞒过虫群，离开巢穴，穿过冰冷真空的宇宙，回到地球呢？

　　这不可能。

　　人类的生理机能，注定她无法独立在太空中存活半分钟。

　　而即便她回到地球，虫潮也可以再降落一次。

　　那能怎么办呢？

　　——只好，接受现状。

　　这个时候，艾薇突然想起很久以前，院长阿姨说过的话。

　　她是一位慈祥耐心的中年女人，曾坐在阳光明媚的窗边，看着她们一群小女孩，笑着说：“人这一生，没有吃不了的苦，也没有享不了的福。无论多辛苦，都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无论多幸福，也都承受得住、享受得了。最重要的是，不论在何种境地，都要坚守本心。”

　　“穷且不改其心，富而不易其志，才是最难得的。”

　　艾薇成长顺遂，懵懵懂懂，从未懂过院长阿姨的话。

　　然而此刻，身在空旷漆黑的巢穴里，孤零零地跪坐在宝石座椅中，她突然明白了。

　　无论身处何种境地，只要活着，就只能——

　　硬着头皮，走下去。

　　艾薇疲惫地叹出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时间无声流逝，周围极安静，没有一丝声音。艾薇跪坐在那里，后来太疲惫，又蜷缩着躺下，不知不觉间失去了意识。

　　半睡半醒的朦胧间，她隐约听到些许声音。

　　“女王的信息素，好香啊……浸润了整座巢穴……”

　　“她在发热，信息素才更加旺盛，但这不同寻常……”

　　“健康的人类不应该发热，温度过高，她会难受……”

　　“女王身体不适，需要静养，应由侍奉庭贴身服侍……”

　　“维斯佩拉……你不该……她是巢穴的女王，所有虫族都……”

　　“她太害怕了，才会惊惧发热，且始终没有进食，是你的错……”

　　“不，女王在进化，这是她的觉醒……在被虫巢寻到之前，她已经开始觉醒，现在即将完成……”

　　“率先觉醒……一定有其他虫族，提前接触过她……”

　　“只会是他，那个叛逆……伊索恩……”

　　“她需要虫蜜……维斯佩拉……”

　　艾薇头昏脑胀，身体软软的，没有力气。

　　似乎有许多人围着她，细碎的声音飘入她的耳朵，在她理解之前，又轻飘飘地散开了。

　　艾薇再度坠入黑暗。

　　直到有人动作轻柔、小心地将她扶起，让她倚在宽阔温暖的胸膛上，喂给她一股浓稠的、甜蜜的液体。很难形容它的味道，或许是混杂的、馥郁的浓烈花香，佐以青草与泥土的淡淡气息，又或许是热烫的、腥甜的粘稠血液，带着微微的涩气，口感却极甜。

　　液体沿着她的喉咙，柔滑地落入她的身体，泛起热腾腾的暖意。

　　暖意自胸腹向外，浸润了她的身体，四肢百骸都暖洋洋地舒展开。

　　艾薇的头脑渐渐清醒，身体被舒适的满足感完全包围了。

　　一直以来的惶恐、惊惧与担忧，都仿佛在无形中消散。

　　她似乎回到了家中，躺在柔软的床铺里，安稳地睡着。

　　她慢慢地睁开眼睛。

　　她的身前，跪着十余位形貌各异，相貌俊美的男人。

　　且他们都没有穿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