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虫母的她》云外信使

4、第 4 章 她是虫巢的

　　金发蓝眼的青年望着艾薇，目光专注而幽深，似乎深情款款，“请您原谅我们的冒犯，擅自将您带回虫巢，惊吓到了您。我们愿意采取一切补偿，让您重展笑颜。”

　　他双膝跪下，深深地俯首低头。在人类的礼仪中，这是极恭敬的礼节，尽显卑下与臣服。

　　但艾薇却看到，他将脸埋在阴影里，正鼻翼阖动，深深地、贪婪地呼吸着，胸腔剧烈起伏，仿佛是在攫取空气中的某种气息，将其纳入肺腑，灌满全身。而沾过她眼泪的手指，猝然涌出粘稠的鲜血，翻涌着将稀薄的水光吞噬，发出餍足的水声。

　　他的肩背，因为极致的满足与病态的欢愉，正忍不住轻轻战栗，色授魂与。

　　艾薇再次后退了些，指尖轻颤，没有说话。

　　“维斯佩拉，你该退后一些。女王在害怕。”巨虫道。

　　然后，艾薇亲眼见到了，巨虫变换拟态的可怖场景。

　　狰狞的甲壳寸寸碎裂，从颅顶到腹尾裂开细密的蛛网纹，殷红浓稠的血液喷涌而出，带着青草与腐土的腥甜气息，软化了无坚不摧的硬甲，让它变为柔软的、弹性的肌肤。

　　庞大的节肢躯干快速坍塌，锋利的附肢折叠扭曲，被体内翻涌而出的血液包裹，腹部层层向内蜷缩，鼓胀的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压缩，几息之间，就从庞然巨物硬生生变成丈许高的轮廓。

　　然后，人类的轮廓开始勾勒。冗余的虫肢融化成流质，重新汇聚、拉伸，塑造成人类的四肢，爪尖的利刃软化、褪去，变成修长的手指；腹部的硬甲彻底溶解，化为轮廓硬朗的胸腹，肌肉紧实，线条分明。

　　最后是头部的蜕变，头骨如同融化的石膏，在血液中重新塑型，狰狞的口器与锋利的颚片向内收缩，冰冷猩红的复眼裂开重组，鼻梁隆起，皮肤覆盖，人类的面容取而代之。当最后一块碎屑从肩头脱落，黏稠的□□风干成肌肤的质感，原本遮天蔽日的巨虫，彻底化作一个身姿挺拔、毫无破绽的人类。

　　这个过程，血腥、畸形、诡谲而恐怖，令人窒息。

　　就像惊悚片中的怪物变身，畸丑可怖、冰冷恶意的怪物，在几息之间完成伪装，沐浴着巨量鲜血，披上人类的皮囊，化作目光空洞、笑容诡谲的人类，向它的猎物走去。

　　真正的恐怖谷效应，毛骨悚然。

　　艾薇睁大眼睛，再次惊恐后退。

　　巨虫察觉到了，它停下脚步，静默片刻。

　　然后，如它的另一位同伴，双膝着地，深深跪下。

　　“探查卫长，诺克提斯，为您服务。”他说道，声音低沉而磁性。

　　他变成了一个棕发褐眼的男人，头发微微蜷曲，皮肤呈小麦色，容貌深邃硬朗，身体高大强健，肩宽腰窄，肌肉饱满，线条健硕，蕴藏着强悍的爆发力，即便俯首称臣，也透出迫人的力量感。

　　即便作为人，他也比艾薇大了两号。

　　“诺克提斯，女王是在害怕你，你才应该退远一些。”维斯佩拉说道，声音中露出鲜明的攻击力，尖锐地排斥着另一位同伴。

　　他又望向艾薇，轻声道：“您不必紧张，族群之中，无人敢伤害您。诺克提斯对您不敬，只要您下令，侍奉庭可立即将其斩首，以他的鲜血与生命，向您谢罪。”

　　他的声音依旧柔和，仿佛爱人温柔的低语，柔情蜜意。然而语气里却透出狂热，仿佛极期待那个场景。

　　艾薇感到可怕的诡异。

　　他们……不是同伴吗？

　　诺克提斯平静道：“若女王向我问罪，我无话可说。但维斯佩拉，你没有资格说这样的话。是我将女王载回虫巢，因此得以提前转化，留在此处侍奉女王，非你所能问责。”

　　维斯佩拉立刻道：“侍奉庭才是女王近卫！我们的基因序列最适应女王的信息素，本应最早完成转化，向女王解释缘由。诺克提斯因一己私欲，凭借探查信息的时间差，最先抵达地球，将虫母抢入体内，载回虫巢。因为获得更多的信息素，他才更早转化，习得人类的语言，窃居此处与女王相处。”

　　“尽管如此，我仍先他一步，完成拟态转变。”他对艾薇说，“若由我奉您回巢，最先沐浴您的恩泽，我可在刚抵达虫巢时完成人类拟态，避免您看到万虫狂热的可怖场景。您的畏惧与恐慌，令虫族身心俱碎，忧虑难安，更令我等痛恨自己无能。这一切，皆源自诺克提斯的自作主张，请您降罪。”

　　维斯佩拉目光狂热，似乎正在热切地期盼着，在女王的命令下撕碎同伴的身体，掠夺同伴的生命。

　　诺克提斯沉声道：“探查卫负责搜寻资源，为虫巢传递信息，理所当然肩负着寻觅女王的使命。我等时常离开虫巢活动，在感受到女王的气息后，立刻将信息共享至虫巢，并全速前进，寻找女王。”

　　“最先抵达地球，将女王载入体内，源自虫群亲近女王的本能。没有任何虫族能坐视女王孤立无援，而无动于衷。”他望着艾薇，目光专注执着，也深不见底。

　　“女王究竟是孤立无援，还是被你等惊吓？”维斯佩拉冷道。

　　“若你身在现场，难道会将女王留在原地？”诺克提斯漠然。

　　“你该等到侍奉庭到来，再做行动。”维斯佩拉针锋相对。

　　“没有任何虫族能对女王冷眼旁观。”诺克提斯寸步不让。

　　他们这样激烈地争执，让艾薇在惊恐之余，又生出几分茫然的可笑。

　　多么奇怪，他们居然内讧起来，互相攻讦，恨不得置对方于死地。

　　而争吵的缘由，奇怪又荒唐，竟是因为谁发现了她，“捕获”了她。

　　她想要趁机逃开，又担心外面潜伏着其他巨虫，堵在出口，虎视眈眈。

　　事实上，她连自己身在何处、哪个星球都不知道，以人类的肉体凡胎，即便逃出这里，也无法回到地球。

　　她轻轻一动，还在争吵的两人立刻察觉，都向她看去。

　　风格迥异的俊朗容颜，却有着如出一辙，漆黑空洞、充满兽性的贪婪双眼……

　　艾薇心弦一颤，屏住了呼吸。

　　维斯佩拉立刻柔下眉眼，眼睫半垂，遮住冰冷的瞳孔，温声道：“女王恕罪，是我过于激愤，言行失当，惊扰了您。这些琐事可以之后再议，您应当累了，请允许我服侍您去休息。”

　　他膝行向前，想要搀扶艾薇。

　　艾薇却避开他的碰触，眼睫轻颤，不死心地再次问：“我不能回去吗？我想回家。”

　　维斯佩拉沉默片刻，“抱歉，女王。唯独这一点，恕我们不能答应。虫巢无法离开女王，就像人类无法离开空气。”

　　艾薇不说话了。

　　除此之外，她没有任何需求，也不需要这些伪装人类的巨虫做任何事情。

　　维斯佩拉再度上前，小心地执起她的手，用身体的力量将她托起，“女王，我们为您准备了王座，请您检阅。”他没有站起，就这样膝行着，比她更矮更低，亦步亦趋，扶她前行。

　　从艾薇的角度看过去，能对他的身体一览无余。

　　他没有穿衣服，身材健美修长，容貌精致美丽。若是往常，艾薇或许早已感到羞赧。然而此时此刻，身陷虫巢、惊惧绝望之下，她已经没有任何力气产生多余的情绪了。

　　她茫然地走着，来到那座巨大的宝石矿山前。

　　然后，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竟是一个巨大的王座。

　　它完全由珠宝堆砌而成，五颜六色的宝石堆叠着，缝隙中流淌着光芒闪烁的银液，将其凝固黏合，铸成华丽闪耀的座椅，散发着盈盈光晕。相比于人类的造物，它更有种庞大的、巍峨的震撼，宛如神山降世，霞彩千重。

　　艾薇站在王座前，却不如其中的一粒宝石高。

　　“在未能找到女王前，我们并不知晓您的种族，只能按照虫族的想象力，描摹幻想，凭空建造，”维斯佩拉解释道，“虫群将收集的珍宝，宇宙中最罕见的天然结晶，堆放于虫巢顶端，用于建设王座。”

　　“它之于您，便如萤火之于日月，配不上您的半分光彩，只是寄托着虫巢数代的期盼。”维斯佩拉以手掌做阶，垫于艾薇脚下，托她登上宝石巨山，来到宽阔平坦、流光溢彩的王座中央。

　　然后，维斯佩拉向她深深跪下，身体伏地，道：“恭迎女王归位。”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整座虫巢都躁动起来。

　　细细簌簌的声音传来，来自巢穴的每一处角落，以不符合常理的方式，清晰地传入艾薇的耳中。不知为何，艾薇能够清楚地知道，那是虫群跪下的声音。那些已经完成拟态、正在拟态当中、与尚未开始拟态的虫族们，全部面向巢穴顶端，深深地俯首下跪，恭敬臣服。

　　艾薇的感官似乎穿透了距离，涤荡过虫巢的每一处角落。这座巨大的虫巢，完全由虫族的铠甲建成，无数个六边形巢房紧密排列，深不见底，绵延不断。巢穴之巨，不逊于一座小型星球，安静地漂浮在宇宙中。数不清的巨虫潜伏其内，抖动着触须，挥舞着节肢，振颤着翅膀，低头俯首。

　　在她感知的刹那，它们都僵直了身体，如同凝固的蜡像。

　　她是虫巢的女王，是他们的……主人。

　　在这一刻，她莫名地，产生了这种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