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虫母的她》云外信使

3、第 3 章 您是阿克米

　　艾薇有些愣怔，几乎忘记了恐惧。

　　“你们，会说人类的语言？”

　　她感到匪夷所思，甚至有些荒唐的古怪。

　　——又不是在拍电影，外星异形还会说人话。

　　“我们会说您的语言。”巨虫回答道，身躯如同隆起的山坡，投下绵延而巨大的阴影，甲壳反射着冰冷的微光，翅膀边缘勾着倒刺，寒光闪烁，仍然是危险且可怖的。

　　但它的声音却很柔和，“您的信息素影响着我们，改变着族群的基因，使我们的发声器随之演化。我离您最近，有幸载您回到虫巢，因此最先完成转化。”

　　“请不要害怕，我们绝对不会伤害您。”巨虫说道。

　　艾薇茫然了。

　　她呆愣地站在空旷的巨虫巢穴里，困惑地望着眼前的庞然巨物。

　　“什么意思？”她懵懂地问。

　　事情的发展，远远超出了她的认知。

　　巨虫慎重地回答：“您是我们的虫母。”

　　说这句话时，它的声音热烈起来，低沉柔和的嗓音里透出些许尖锐的嘶鸣，显得过分热切，仿佛这简单的几个字里，蕴藏着疯狂的、炙热的仰望和追逐。

　　“……什么？”

　　艾薇茫然而困惑。

　　“虫母，”巨虫重复道，声音虔诚而炽烈，“虫巢的主宰者，虫群的号令者。祂是虫族的信仰，是虫群的使命，是虫巢最顶端的明珠，享有虫巢内所有虫族的膜拜与供奉。”

　　艾薇竟从它的声音里，听出了真实的情绪。

　　多么奇怪，非人的生物，也会有人的情绪吗？

　　还是说，这只是生物的本能，迷惑她的伪装？

　　她更加茫然了。

　　许是她太久没有出声，巨虫竟忍耐不住，微微挪动身体，用复眼去观察她。猩红的巨眼自光影中显露，硕大的头颅覆盖着狰狞的硬甲，弧线凶戾可怖，口器的颚片微微翕动，锋锐的齿刃泛着幽冷寒光。

　　庞大，畸形，丑陋，可怖……

　　艾薇惊恐地后退一步。

　　巨虫立刻回过头去，“对不起，我无意惊吓您，万分抱歉……请您责罚。”

　　艾薇颤抖着吸气，离它更远了一些。

　　虽然这点距离，对于巨虫而言，如若无物。

　　“我不太明白……你们是不杀我了吗？”她的心脏砰砰直跳，怀着微末的期望，试探地问，“那能不能……放我回去？”

　　她想回到地球，回到熟悉的环境中。

　　“不，不，”巨虫立刻说，节肢忍不住刮擦地面，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您是虫巢的虫母，请不要抛弃您的子民，求您仁慈。”

　　“我、我不明白，为什么……”艾薇要哭了。

　　即将死亡的时候，情绪紧绷到极致，她没有哭。

　　可是此刻，身处陌生的巢穴，四周全是恐怖的巨虫，久久无法解脱。她的情绪终于后知后觉，如潮水般汹涌而来，令她鼻头发酸，眼眶红热，再也抑制不住。

　　她竭力压抑着自己的情绪。

　　此时此刻，哭泣对于眼前的困境，毫无帮助。

　　“请容我向您解释，”巨虫立刻说，“虫母是虫巢的所有者，虫群的女王。虫族自诞生以来，便以虫巢为单位活动，繁衍生息，寻获资源，征战宇宙。每一座虫巢，都会有一位虫母，号令并主宰虫群。”

　　“祂并不来自虫群内部，而是来自外族基因变异的天选，是与虫族截然不同的生物。祂将以平和疏解的信息素，抚平整座虫巢的暴戾、痛苦与折磨，令虫群长久地生存繁衍，生生不息。虫巢诞生之后，虫群的唯一使命，就是找到祂，侍奉祂。”

　　“阿克米是虫族最强盛的虫巢，诞生至今已有六代，却始终未能等到虫母降临。我们在宇宙中苦苦寻觅，找了很久、很久，久到几乎要放弃希望，自虫巢内部崩解。但路过太阳系时，我们竟然感受到了虫母信息素，您在召唤着我们……”巨虫颤抖起来，节肢刮擦着地面，簌簌作响。

　　“虫群全速前进，奔赴您所在的星球，将您接回虫巢。是您的怜悯与恩赐，让虫群重燃存活的希望。您是阿克米的女王，是虫巢的主宰，全体虫族将奉您为主，以您的意志为方向，以您的喜好为准则，令您的存在成为虫巢至高无上的荣光。”

　　巨虫说完，终于安静下来。

　　实话实说，这样一位恐怖的、巨型的非人生物，用人类的嗓音和语言，模仿人类的用词与情绪，与人进行交谈，多少有些恐怖谷效应。

　　艾薇战战兢兢，不敢放松，“所以你们把我掳来，因为你们觉得，我是你们的虫母……”

　　“不是觉得，您就是的，”巨虫热切地说，“您身上的信息素是无可辩驳的明证。尽管您并未刻意释放，但它已经浸润整座虫巢，安抚着所有虫族。方才您的惧怕，正是透过信息素传达给虫群，它们才会迅速离开。”

　　“可是……”艾薇有些无措，小心地问，“能不能换一位虫母？我不想当，你们去找其他的虫母，好不好？我、我不想留在这里，我想回家……我还没有毕业，还要上学的……”

　　她心乱如麻。

　　几个小时前，她还坐在窗明几净的教室里。年迈的教授语调温缓，絮絮讲着课，声音沉闷却安稳。阳光穿过明净的玻璃，在地板铺展开一片暖融融的光斑，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悠悠浮沉，空气里带着午后特有的，慵懒又温柔的暖意。

　　窗外的风轻拂过梧桐枝叶，漏下细碎的绿影。天空澄澈高远，铺着沉静的深蓝，更远处是十六区的海洋，金色沙滩与浩渺海面相连，潮水一波波漫上，荡起层层叠叠的浪花，碎成温柔的水沫。

　　平静，平凡，也美好。

　　可是转瞬之间，她就想起来了。

　　她的学校已经沦为废墟，炸弹扫射毁掉了所有建筑，钢筋扭曲，瓦砾满地，残垣倾颓。曾经风景如画的秀丽美景，变作了如今的满目疮痍，黑压压的虫群入侵后，无数人为此丧生。

　　她的家园已经毁了。

　　艾薇的喉头哽住了。

　　“你们……还杀了那么多人……”她喃喃道。

　　“不，不，”巨虫立刻说，“未经您的指令，我们绝对没有滥杀无辜。我们只是降落地球，寻找您而已，即便人类以重火力阻击，虫群也只是毁掉武器，没有再行报复。唯一被杀死的人类，是因为他攻击了您。”

　　“请您怜悯，求您仁慈，不要抛弃虫群，”巨虫伏地，身体颤抖，“虫母来自宇宙基因变异的赠予，一座虫巢只会有一位虫母，无法更换，无法共享。如果没有命中注定的虫母，虫巢的命运只有崩解和死亡。”

　　“请您不要恐惧我们，”巨虫哀求说，“您的信息素会改变虫群的基因，虫群将根据虫母的种族变化拟态，以讨好您、取悦您。”

　　“求您等待片刻，转化很快就会完成，请不要抛弃我们。”巨虫哀哀恳求。

　　艾薇却再次后退。

　　她满心茫然。

　　为什么……

　　为什么这个所谓的虫母，会是她呢？

　　这只虫说，它们没有伤害人类。可是它们的存在本身，就已经为十六区带去灭顶之灾。因为它们的出现，十六区毫不迟疑，启用重火力覆盖式轰炸，让原本安逸秀丽的旅游胜地，顷刻间沦为惨烈荒芜的战争废墟。

　　它们还当着她的面，洞穿了一个人的胸膛，轻而易举。

　　就像人类碾死一只蚂蚁，毫不费力，且全不放在心上。

　　“不会……搞错吗？”她喃喃道，心中渐渐明白。

　　它们不会让她回去的。

　　如果她是虫母，她只能被囚禁在此，为虫巢提供信息素。

　　如果她不是，它们也可以轻易杀死她，就像杀死男同学。

　　并非同类，怎么会有怜悯呢？

　　人不会怜悯蚂蚁，就像虫族不会怜悯人。

　　她已经回不去了。

　　眼泪终于沿着艾薇的脸庞流了下来。

　　巨虫还在说：“不会的，虫族对于虫母的认定，来自基因与血脉……”

　　但艾薇已经听不到了，她坐在巨大的、空旷的巢穴里，蜷缩着抱住自己，死死咬住下唇，泣不成声。

　　这里是如此的巨大，高达百米，宽阔到举目四望，都看不到尽头。

　　可是，却只有她一个人。

　　剩下的，都是异种。

　　她已经回不去了。

　　惊恐、茫然、失措、伤心、恍惚、凄惘……各种情绪交织在艾薇心头，酿出苦涩的、酸楚的汁液，透过眼眶流了出来。

　　从此，她没有家了。

　　艾薇哭得极伤心，眼泪争先恐后地向外涌，打湿了她的脸庞、手臂与裙摆。

　　直到另一道声音响起，轻轻地打断了她。

　　“女王陛下，请不要伤心。”一只温暖的手扶起她的下颚，用温热柔软的指腹擦去了她脸庞的泪珠。

　　那是一只人类的手。

　　艾薇透过朦胧的泪眼，看到眼前跪着一位颀长挺拔，俊美无俦的男人。

　　他有着黄金似的长发，深蓝色的眼睛，冷白调的的皮肤。五官轮廓立体，睫羽浓密纤长，鼻梁高挺笔直，如同精心雕琢的艺术雕塑，精致而矜贵。

　　他没有穿衣服，身体健硕挺拔，骨架舒展流畅，肌肉紧实利落，宽肩窄腰，腹肌饱满，身周没有半分柔和钝感，力量感十足，俊美得富有冲击力。

　　“侍奉庭长，维斯佩拉，为您效劳。”他柔声说。

　　但艾薇却僵住了。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是一双幽深且空洞的眼睛，眼珠仿佛深不见底的幽潭，冰冷而无机制，吞噬着所有光芒。

　　恍惚之间，艾薇以为看到了男友。

　　这是许久以来，她第一次想起男友。在异种的身上，看到了他的影子。

　　艾薇不自觉地后退，心底泛起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