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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灯酒即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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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酒即事》
乌啼月,群星回响。
惠安郡郊竹海,山如黛拱手合围,掌心里如一只啁啾雀鸟,毛翅披银,迎风振羽。
一声诡异的呼哨打乱了叶底低语的和鸣,同时掩盖了刀出鞘的破风之声,随后传出裂竹噼啪与重物坠地的闷哼。
银漪从竹叶狭窄的表面滑过,万顷中一朵不起眼的皱纹,惊起又湮没。
竹间的窃窃私语复起,一切如旧。
良久,梭鱼出海般跃出一道黑影,月华如水,然而人影不待濡身瞬间又融入暗处。
一杆长竹叹息着欠伸,重新调转笔锋,遥指广寒之宫。
数十里之外,官道从竹海外围经过。星夜驰骋,密林内频有匪盗之徒埋伏。故而纵使月色朗照,车夫也勉强精神,耳听八方眼观六路。
车夫座下的马车轩宇敞阔,却毫无装饰。此刻帘户紧闭,车前一对白灯笼飘飘荡荡,忽明忽暗,照得车夫心里发毛,竖起耳朵听车内动静,唯有辚辚声传来。回头再看的车后紧随的小车,赶车人瞌睡连连,车上亦是一样的情景。
车夫暗骂一句与自己壮胆,催马加快步伐想尽快摆脱夜晚、将这段吊诡的夜路远远甩开,连同这两乘车马和他们的主人——貌
似母子却疏离得可怕的二人,一抹白霜似的年轻妇人和她垂髫之年、雪积玉堆的小公子,除却两身热孝之外毫无相似之处。
晦气啊,车夫暗道。这两辆点白灯的车,一趟趟从旧京出奔、掩人耳目南下的世家车骑,这沿途的新冢、兵燹、饥荒,这分裂疆土、草菅人命的世道,都是。
鸦鸣骤起,成群自月下掠过。车夫惊悚,灯笼里的火光一挫,闪烁须臾,陡然熄灭。
·节一·
翌日卯时,惠安葭溪畔,两辆车停在官道一侧的柳林下,仆佣三两聚在溪岸边,为主家和各人自己汲水洗漱、生火做饭。马夫提水清洗车辙车轮间的泥土,黑着脸看着侍童剔除、更换灯里燃尽的蜡烛。
小公子与这两个伴读书童并一位管家打扮的中年男子同乘,女眷都安置在夫人车上,不过两个贴身侍女,一名老嬷嬷同她四五岁的小孙女儿。轻装简行,虽不匆忙,一路上却也不肯放松。
难得好天,下人将食案摆在荫下。两张短几相对而放,两菜一汤一饭,就地取材的野蔌,不含荤腥。丫鬟扶着夫人入席,小公子才风风火火地出得车来,在案前急剎,恭谨地作揖。夫人微笑颔首,示意看座。
“睡得可好?”动箸之前夫人问道。
小公子直身而坐,端端正正地回道:“回禀母亲,孩儿觉得很好。”
眼帘低垂,有意掩饰眼底乌青。
夫人无言。杯箸声与衣料摩挲声随即掩盖上来。
下人对席上的清冷似乎熟视无睹,伺候主家过后再各自去用餐。两个车夫冷眼打量着这对名不副实的母子,小公子少年老成,待母亲礼数周到而不亲近;说不准那妇人年龄,看面容举止年纪尚轻,谈吐间俨然已有主母之风。主家守孝,仆妇便也素服脱簪,一家人上行下效,无不言行谨慎,铁桶一般。车夫打探不出内情,没得只好胡乱猜测。
旁人的臆断,未尝不中十之八九。常夫人朱蒲放下茶盅,下人撤去餐具,朱蒲瞧着对面的小常公子常宣,暗自叹气。常宣年幼失母,伶仃长大,好容易熬过继室过门,稍见融洽,又蒙父丧和家门之变。小孩子心思却重,日渐清减下去,面色灰白,无非强忍着不至摇摇欲坠罢了。朱蒲愧疚,常宣迂回着不肯正面此事,她无从宽慰也不忍胡乱敷衍,母子相对,愈发沉默下去。
常宣起身告辞。朱蒲由他去了,只吩咐嬷嬷将自己车上几盒糕点送去,官道此段荒僻,须得整日马不停蹄方能在入夜前下榻铭州城内,天黑前必不得机会停车用餐,叫人监督着他垫一垫饥也好。
至于朱蒲自己——朱蒲揉抚衣角,通身白苎如一件蝉蜕,合身却隔膜。春分红妆送嫁,音影犹存,翌年小寒便披齐衰,荒诞如黄粱黍熟,只困顿于迟迟不醒。
辞别叔父,为高门续弦,小儿稚龄尚且知礼,夫君春秋正盛。谁料想旦夕惊变,或因同乡坐罪株连,公公挂冠多年,出山代为斡旋,才免于举家抄没之灾,罢黜还乡。夫君郁愤难解,随后一蹶不振。如今……如今朱蒲便是常家余丁的脊骨,直到常宣成人立业之前,常朱氏这个名号都得在人前说一不二。
朱蒲试想自己到耄耋之年,含饴弄孙,斋沐礼佛,与下人闲话当年辛苦的情景。那影像在她脑中一闪即灭。朱蒲仍不愿相信……自己会以常朱氏之名老去的现实。
未出阁时朱蒲小字菖兰,曾也是个花信初发,柔荑般的名字……默念及此,却始终无法将两者有所联系。
日畅风轻,帷帽于微风鼓噪中徐然被拂起一角。绿夏盎洋,葭溪流水曲折向东,撞碎玉磬,浮沫水泡堆积向岸矶,又静静退去。许是隔着白幕,晨光辉映之下,一切都泛出淡色的重影。
当真恍在梦中。
朱蒲伸手,由楝萝挽着,悠游向竹林深处踱去。
·节二·
水花溅上辜烟逐衣襟、袖筒,一双乌沉沉的弯刀大半浸没入溪水,激起溪底卵石噔楞扑敲着刀刃,弯刀似在水底吟咏。
那是双刺客的刀,轻,巧,狡猾狠厉,深色的质地使长年销磨出的斫痕血迹不至于触目。
水珠兀自顺着辜烟逐发梢下颌滴下。他如不觉,双目一瞬不瞬落在一双刀身,仿佛那是他瞳子沉在涧底的影子。
束发落下的发丝随倾身披散过肩,夜行黑衣丢弃脚边,软甲仍裹在暗红中衣外,背影似在枯坐。辜烟逐终于阖目,眼底已布满血丝。风里送来细琐的木屐踏碎落叶声,有人正向这边走来。辜烟逐侧耳,他本不该现身,但此刻……辜烟逐余光扫过四围,他无意再腾挪。
林间迷蒙,不过稀薄的夜气蒸腾,来人却如罩在白雾之中,一旁紧跟着十七八岁、侍女打扮的长挑少女,瞥见辜烟逐,吃了一惊,隔着帷幕挽住了自家主人。
“夫人,走得远了,该回去了。”依稀听她如此道。
白衣素帷的妇人看不见面容,似是向辜烟逐望了一望,顿一顿首,欲掉头返回。
辜烟逐提刀,出水琤鸣,声音清越,侍女慌忙一回头,辜烟逐只是擦刀入鞘,径自与她们相背而行。侍女忙挟住夫人紧走。
未几步,夫人忽然驻步,楝萝感到无端一阵劲风自背后袭来,席卷半空,倏尔不知何处鸟雀惊飞,上空层波迭浪。
楝萝下意识再度回望,红衣男子已不见踪影。只见溪岸上的黑衫依旧遗弃原处。
夫人昂首,伸手拨开幂篱,二人面前落竹叶潇潇洒洒,楝萝顺着夫人的目光,看见几片黑色布料混杂其中,飘飘堕地。
断口齐整,应是快刀所致。
楝萝一阵冷战,夫人的手掌纤弱,覆上她手背,稳稳按了一按。
楝萝混混沌沌地迈开步子,朱蒲将她的重心分担一些到自己身上。眼前莫名浮出那人透骨青的面色,一瞬即逝。
从父兄,夫君,常宣,她已足够熟悉病中人的气色。槁白而缺乏血色……常宣,是了。朱蒲心想。一入铭州城便首要替常宣延医叩疾,她确实一时无能除他心病,但绝不许他再咬牙强撑。
·节三·
安置在铭州驿馆已近昏暝,翌日清晨朱蒲便托人打听当地医馆,用过早膳,广叔按着小公子在房中候诊。一墙之隔,朱蒲则由人将病情与药方转述。
常宣先天不足,又蒙大恸,舟车劳顿,拖出个气血两亏,以致暑热伤风来。大夫的方子仍以滋补为主,考虑到终究是少年,药性大多温平。只嘱咐劳逸适度,切忌忧思过重等等。朱蒲一一记下,油然生出一股心力不逮之感。
广叔携着两个侍童自来谢照料不力之罪,朱蒲扼要呵责一顿,才挥退了诚惶诚恐的三人。
常宣服了安神的汤剂,一觉睡到黄昏,透出汗来。下人进汤进茶,来来去去,直忙到掌灯时分,各人都已倦极,这才轮流安歇。朱蒲日间把持调度之权,心底却明白不过,表症可解,难在症结——常宣的性子逼肖其父。常君呵,朱蒲唯有此时才会苦笑默叹,父子七八载,他也可曾开解过这孩子的心结半分?
怕也只有长夜孤灯,书房中独自忙碌的背影而已。
常君诚然并非不顾家室之人,多年未再娶,但常宣在府上的一切都打点周全。只是一颗为父之心,却不懂与旁人分享一二。至于朱蒲这一桩事……本是叔父急于推脱,两家长辈的自作主张罢了。
礼成三日后朱蒲方见得从府外接回的小公子。雪团似的小人儿,被嬷嬷推出来见礼,眸子怯生生的,举止却不卑不亢。
朱蒲十四岁被送到叔父府上,初见面的一幕幕都刻在心里,大约也是这般情形。
四目睽睽,朱蒲已不记得自己当日的所言所行,只觉得不忍,轻轻错开了视线。
常宣的院子自成一体,朱蒲毫不介怀,隔三差五反倒补贴些饮食家什过去。那些时日常君夹在中间,反觉得两厢太平,空前适意。
阖府称道这是她的本事,倘若指这般不闻不问……这样的本事她倒还有一筐。
唯有她清楚,自己亦是很早之前,一夕间敛了性子,只可惜这番变化已无人能见证。
月出时广叔来报,小公子又平稳睡下了。朱蒲甫一松懈,睡意全消,支起半扇窗棂,帐中呆坐。青霭自馆外树桠间蒸起,阔叶油绿泼喇。
江南瘴疠地,从来多逐臣。
朱蒲艰涩的眼睛一眨,又一眨,终于裹着眼底长明灯的星火沉沉睡去。耳畔隐约有兵戈杀伐声,战火绵延声……潜入一线诡谲的呼哨。
·节四·
魏嬷嬷的孙女琯儿许是中了些暑气,次日便有些怏怏。叫人去抓些清凉降火的药草,带回消息,说是一夜间城内医馆人头济济,大夫分身乏术,打听下来,似乎近日来铭州土人突然多抱恙。
朱蒲见城中情势有异,地方衙门却封得严实。城门口盘查也不似往常,朱蒲不敢拖延,一面命人整顿车马,琯儿喂过药后便即刻出发。
常家虽出仕不多,公爹与宗氏积威尚存,故而路上省去了他们许多麻烦。一过铭州地界,由陆路转走运河。朱蒲使人雇了三条快船,单独誊一条出来方便魏嬷嬷关照孙女,自己携楝萝、浮蔷,小公子同余下三人各乘一舟。水路不过两三日,到樾崖上岸向东,便可至青磐。常君早年置下的田庄房产便在此处,一向由老家仆挂名管理。常君殁前,将一应田产文书折半分别转到朱蒲与常宣名下,常家亲旧对此颇有微词——朱蒲知道自家老人中也不乏此类。新妇根基尚浅,权威未立。嫡长子又在这样一个不上不下的尴尬年纪。朱蒲自不会贪图常宣的产业,也明白自己手中的不过暂为保管,藉此在常家虎狼中傍身而已。须知眼热不服的大有人在,人为刀俎,为何甘为鱼肉?朱蒲不待商量,手起刀落将京畿和乡间旧宅折变现银归入常宣名下,向公爹处递上一封情至意切、发自肺腑的剖白,在老人家默许之下,旁人未及反应之时,转头举家避走江南。
船行半日,朱蒲方才敢稍微放松。自启程来,十里五里,长亭短亭,始知从前烟火城中,走马观花,不堪回首。丽日下有柳啭沙鸣,灞岸鸥汀……绕不过黄昏逆流,排空劲浪。舟中一夜辗转反侧,主仆都颇感劳心劳神,次日一早靠岸,非脚踏实地几个时辰不得好转。
楝萝、浮蔷都是同她自小在北方长大,困于闺闼,未曾见识过长河生烟,云霏开而旭日升的渺远景致。连常小公子都顿时眉宇清扬,按捺不住孩童心性,和两个年龄相仿的僮仆打闹一处,愁容渐淡。广叔掩盖不住笑意,跟在孩子身后亦步亦趋。琯儿由浮蔷搂着,魏嬷嬷一勺勺喂了大半碗鱼糜羹下去,红光满面。朱蒲看在眼里,强忍住晕船的恶心,不无欣慰。
会好的,她如此自语。
只有楝萝看上去还忧心忡忡,一时盯着岸上,一时又瞥过泊船,身子摇摆不定。从那次竹林的际遇后,楝萝便有些心绪不安,朱蒲见她嘴唇翳动,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便招手示意她靠近来,“知无不言”,朱蒲低声开解道。
楝萝左顾右盼,终于下定了决心,抿抿唇道:“夫人休怪我多疑,只是事有蹊跷。那日我在铭州……”一语未毕,浮蔷伺候完小丫头,兴冲冲地凑上前来。朱蒲递了个眼色,楝萝会意,打了个岔混过去。不多时水汽散尽,船家欲起锚,广叔去唤男孩儿,朱蒲便先随萝、蔷回舱。浮蔷见水上日光毒辣,展开了三面的虾须帘,筛入若干缕振振如虎须的金丝,从板壁角攀上漆黑的桌面——桌角靠里岿然坐着一个人影,暗沉吸不入阳光。
浮蔷面上一青,楝萝眼疾手快,一把捂住浮蔷将将涌上喉咙的惊呼,双双跌坐在地,自己也霎时冷汗津津。
来人披黑衣,但朱蒲认出了袖口露出的一角暗红衣料,还有那双刀——此刻刀尖向内搁在那人身前的桌面上。算是友善的表示?朱蒲沉默,挽手立在原处不动。
忖度了眼前处境,求援逃生的可能,朱蒲回头看了看身后两个面容惨白的女孩儿,目光在刀上停留片刻,终于提上去,与来客四目相对。
平心而论,男子的灰败气色不比两个女孩脸上的好到哪儿去。朱蒲不禁猜想自己此刻的神情是否也同他们一样难看,她收敛不能再紧绷的面容,尽量举动自然——不妨碍她内心里的小人儿尖声呼啸。
男子缓缓立起,影子罩住船舱一隅。转到桌前,拱手深躬,开口,态度端庄:“叨扰。”
朱蒲几欲失笑,敛裳正裾,耐着性子徐徐道:“不请自来,无故闯入内室,不似阁下一句‘叨扰’便可抵消。”
男子不为所动:“辜某莽撞。但……并非‘无故’。”
朱蒲身后有窸窣声,男子冷盯一眼,惊魂未定的二人又僵在原地。
朱蒲此时反倒有了几分底气,面上不动声色,道:“招待不周,是主家之过。但想还不至于令两位女儿家地上说话。”
自称姓辜的男子再一揖:“自然请便。”
楝萝浮蔷这才互相扶携着站稳,浮蔷动一动,刚想走到朱蒲身边,被朱蒲制止:“浮蔷,煎茶。”
浮蔷苦着脸,只得远远靠壁角对着茶炉子坐下。朱蒲转向楝萝,见她目光闪烁,眼角瞅着舱门——虽无表示,男子就如一张满弓一触即发。朱蒲吁一口气,唤道:“楝萝,留心莫让人打搅,辜先生想必有要紧事交代。”楝萝踟蹰一番,方才去守门。
男子神态稍显平和,朱蒲敛袖道:“先生请坐——未请教尊名。”
男子不动:“辜某名昶,草字烟逐。常夫人虚怀,辜某此来,确有一个不情之请。”
朱蒲再叹,这次不再掩饰。倚着桌边坐下,小心避开刀柄——茶烟与水沸声已盈一室,浮蔷犹自木知木觉,手持蒲扇拼命呼扇。
辜烟逐却不坐,朱蒲只看得他侧影,听他道:“夫人阖家的车架,走官道不久便有人盯梢,尾随至此。”
朱蒲忽而乏累,半晌,喑哑道:“我如何知道,他们不是为阁下而来?”
辜烟逐似有不屑:“若为辜某而来,不至于留到今日。与夫人同路一遭,故来相告。”
浮蔷终于不耐,丢了扇子霍然站起,战战兢兢,勉强叱道:“叫我们如何信你?”
辜烟逐神色淡淡:“辜某绝无恶意。夫人若想举家平安上岸,辜某愿鼎力相助。”
朱蒲按住心口,不知是晕船还是心悸。一咬牙开门见山:“阁下请明言所来为何。”
辜烟逐眼神这才闪动,蓦然转向朱蒲,直身而立,俨然如黑松。那层皮肤渗透久了病态,呆白如瓷,毫无火气。此人身上有伤,朱蒲想到,怕是积年的新旧疤痕。这样病骨支离的亡命之徒在强弩之末,身上涤尽了人气,直流出森森杀意。
“请夫人走水路到盐淮,取道内海再上岸。”
朱蒲胸闷更甚,轻轻道:“盐淮便是海上关了……你要我们绕路出海?为何?”
“水路单纯,方便清理。至于到了盐淮……辜某只在过关时借夫人船架一程,再无其他。”
楝萝支耳听着,忍不住低低“呀”了一声。主仆心下了然,出海关算是特权,合法文书与正当理由必不可少,依辜烟逐的情况……他在寻找合适的掩护。
朱蒲沉吟片刻,渐渐有了决定:“仅止于此?”
辜烟逐点头:“今日只为说明原委,余下时日,辜某不再打扰。出关之后,夫人与贵府上下……便与此事再无关系。”
朱蒲亦点一点头,抬手安抚住萝、蔷二人,方道:“我们如何验证?”
辜烟逐答:“今夜亥时之前,夫人请教船家离开主河道,天亮再过樱鹧港。港上游有支流,岸边芦荡可以泊船藏身。”顿一顿,补充道:“樱鹧港今夜若不太平……毋用惊慌。”
说罢,不待回答,自一拱手,大步退回角落,如影遁形。
舱内三人犹自怔忡,船身陡然一晃,朱蒲将将扶住桌角——双刀不知何时已随主人消失。楝萝被叩门声惊醒,急忙将门帘掀开一条小缝,探出大半个身子敷衍船家有关开船的问话。浮蔷惘惘地收拾着溢出的茶水,手背烫得通红犹然不觉。
楝萝回舱见此,劈手夺了浮蔷手里的揩布一通大骂,浮蔷这才醒转,扑到朱蒲身上上下左右地打量,生怕她不知不觉间掉了几块肉去。朱蒲哭笑不得,心中安慰,拉过二人,拍一拍手道:“难为你们了。”
尽数卷起窗帘,直见江面如绫,船行如梭,江风浩浩荡荡灌入舱内。朱蒲一个激灵,看清室内情形,楝萝眼眶发青,浮蔷泪眼婆娑,叹道:“去打水净脸,我们稍后计议。”
·节五·
“在铭州街头我就曾见过此人,当时他披蓑戴笠,我尚不敢确认,现在想来,还是早告诉夫人的为是……”楝萝懊恼不止,朱蒲宽慰她早知也于事无补云云,转头继续琢磨自己的心事。
一旁浮蔷端上终于沏好的茶,窥得她的脸色,磕磕巴巴道:“夫人……不、不会真在考虑那个黑衣人的提议吧?”
朱蒲莞尔,反问:“依你看,可不可信?”
“不可大意!”浮蔷弹起,急急比划道:“倘若他与贼人勾结,里应外合,那岂不是请君入彀?我们一无仇家,二非显贵,一路轻装简行,凭什么听他信口雌黄?”
朱蒲点头:“有理。”低头喝茶。
浮蔷眨眼,满腹疑云,泄下气来。
楝萝绞了冷水帕子递过去——朱蒲暑热天从不用温水洗漱,仿佛水凉能助她冷静一般。朱蒲把帕子攥在手心,心想眼下须得一打冰块方才使得。
楝萝道:“夫人是在想,若只为劫船,那辜先生似乎是多此一举?”
竹林和舟上虽只有两面之缘,然而凭他的心智,武学,何必要如此大费周章。
综上所言,“出关”更像他的真实目的。
“护送”算是报酬……也许“封口费”更为贴切。
朱蒲看向楝萝,眼神饶具深意:“你觉得,他会动手杀人?”
楝萝想了一想,吐露了一句真心:“我觉得,他不介意。”
朱蒲瞇起眼睛,帕子掷回水盆,对着楝萝、浮蔷道:“去向船公打听今日几时能到樱鹧港——若是太晚,就提前找地方停泊休息吧。”
·节六·
远眺芦洲沙岸,萋萋渺渺,日暮西渐后燥气褪去,月牙一捻,倒映澄天碧水之上。
风拂芦叶如吹觱篥葭管之声,千百顷浪翻云涌,常家的船只规矩地熄灭灯火,藏身其中,密不透风。
今夜船上难免有两三个人睡不安稳,辜烟逐习惯了看月识历,他已久未有一夜安眠。
夜色中炼出的一双眼睛媲美鹰狼,当在日光下逐渐力不从心之时,辜烟逐了解到他已然沦为豢养于夜幕下的爪牙走卒。
倒没有不甘心,刀下鬼,亡命债,算不算他的,都是一身血雨腥风。
他活是把出鞘伤人的利器——不用等来世,现世报就足以让他苟延潦倒余生。
旁人的执念也罢,欲望也好,他为此所困若许年,临了,到底想任自己在世间走一遭。
始知浮生无穷无尽相,何苦逼自己一直负隅而战。
悔不悔?……将亡人时日无多,遑论后悔。
愈行愈远,没什么豪情壮志,一川平水,自顾自顺流而下。
常府一行……被人盯上后他便留了心。近年频频有大户南迁,常府人口单纯,并不惹眼。然而盯梢的人训练有素,像是受雇于人……他对深宅恩怨不感兴趣,但自己有意出海,总需要人作筏……略一接触,权衡后他还是选定了常家。自作主张登门拜访,常夫人应对如流,他暗自庆幸以竹林那日留下的印象判断,不算走眼。
樱鹧港是个生僻码头,在此地设伏虽不出意料,但附近滩险水急,船易搁浅,水匪出没频繁。盯梢的人混杂其中,便可趁乱杀人,不留痕迹。最省力的方法是教唆两波人内墙起火,自相残杀。但这样局势难以把控,容易有漏网之鱼……辜烟逐抱定主意,不耐烦往日的惯用伎俩,端起刺客的身法,伏身迫近。
黑刀如狼毫分离墨汁,飞溅一串墨点便回锋,转折而去。残影梭行似运笔走势,所过处人形仍伏在礁石后原样不动。风起,一具身体向一侧微微倾倒,匪首警觉地回头,刀锋压作一线,恰恰迎上他咽喉。
那张脸上的表情凝固,晃一晃,仰面倒进水中。
暗色细流从石后蜿蜒而出,汇溶于滔滔江水。辜烟逐濯刀,借着水光,月色也仅够在刀刃上薄镀一层银霜。朱丝绳系在腰间的骨哨此刻举到嘴边,哨声凄清,宛若残秋雁鸣——黑衣人影在沙鸟翔集中凌空一跃,衣袂下深红一翻,即湮没入夜。
·节七·
走盐淮吧,朱蒲道,内局动荡,海路盘查严格,反倒比陆路安全。
广叔隐隐露出为难之色,朱蒲知他一向是常府得力的人,老道可靠,一路上多亏他打点。朱蒲为自己的临时主张有些抱歉,但不容商量。
如今已是初七了,水路也顺,到盐淮可赶上水灯节,难得的机会,叫孩子们散散心也好呀。楝萝浮蔷早哄好了魏嬷嬷与她们串通一气,说话的魏嬷嬷正眉开眼笑,活似一尊弥勒。
也是呢,浮蔷扁扁嘴补道,有道是逝者已往生者伤怀,这大半年来咱们府上这桩桩件件……都说盐淮的灯不比别处,那是入海的海灯,对面就是赤屿的海菩提寺。寄个念想,发个愿也好哇……说得广叔都有些动容,卷起袖子擦擦眼角。
此后便不再费口舌。船工加了船钱,乐得从命。漕运海运本不一路,十二日到盐淮,出海还要换船,换文书,商议船资,一行人索性在当地找处干净客栈,安心住到三日后,看完水灯再走。有几个领头的艄公结了船钱,喜不自胜,也不急着随船返程,留在城中凑个热闹。游人日益增加,上至贵眷下至百姓,善男信女,大抵此地的海灯是远近闻名的。
海菩提寺建在入海口的小岛上,据说寺中有一棵千年古木,是不是菩提树不得而知。凭这一点儿薄名,和绝妙的位置,这座破落小庙近年来才香火日盛,大肆修缮起来。
世道荒凉,总得容人有所仰赖。几十年来不知换了多少代朝局……佛剎道观,毁而又建,反成了人间最热闹处。
七月十五,水官生日,放灯;盂兰盆节,祭饿鬼道;供时鲜瓜果以奉祖先。种种风俗源流已彼此水乳交融。盐淮有海上栈道,商铺茶店错杂廊下,朱蒲同侍女从中穿梭,檐上华彩,栈底浮灯,纵隔着面幕,也觉得晶映辉煌。
海风多少吹散闷热,让朱蒲帷帽下也得以喘息,然而灯烛熏烤,她懒于走动,倚廊歇着,嘱咐萝、蔷自去玩耍,只不许分散走远。
头顶四角窗格灯落下的灯影分明是一朵宝相花,光影飘飘荡荡,滴溜溜照出廊外栈道临水处一个轮廓鲜明的人影。
常宣逐渐康复,琯儿早已活蹦乱跳,这几日常家上下难得的其乐融融。朱蒲心头轻松,鲜能打搅她的兴致。
辜烟逐提着酒坛自酌,但还没醉——他身畔都是未启封的酒,那成年男子一掌握的小坛也难醉人。
他知道她在看,朱蒲清楚若非辜烟逐有意,自己决计察觉不到他的踪迹。而这一次朱蒲大致能猜出辜烟逐的来意,一项双方早已议定,另一项则——朱蒲微笑,没有刻意提高声音:“有劳辜先生一路摆渡相送了。”
辜烟逐这才转头,眼寒睛明:“为何?”
“我在想船尾的老艄公,平时不太留意,但我记得清楚,我们下船后他是登即返航了的——昨日在桥头看见一人,步伐虽不像,青布衫背上的补丁裰得颇为熟悉。”
辜烟逐垂头,似笑非笑。
“舱中会面,移船支流,安排虽然周密,船家配合得也忒恰到好处——况且这一途少有船同行,总不见得我要以为辜先生一直在舱底划水不成。”憋着一口气,朱蒲便图了这口舌之快。
辜烟逐这才展颜,拎起酒坛道:“俗称‘灯下黑’。”
朱蒲批道:“先生熟谙此道。”
两厢无话。
俄而朱蒲起身欲走,辜烟逐却上前来,隔着栏杆提一提手中的一串酒坛,问道:“要酒吗?”
头一遭整个人站在灯火明亮中,黑衣仍是黑衣,赫赫显出领口袖边的深红,纹样是墨线白描的折枝牡丹。
朱蒲一身素地白锦,灯影旋而从幂篱上溜走。
粗瓷酒坛叮铃作响,麻绳勒着苍白筋骨凸显的手。朱蒲摇一摇头,答:“滴酒不沾。”
辜烟逐有些意外:“从未?”
朱蒲点头:“愁不在杯盏,解法亦不在酒中,喝它何用?”
辜烟逐笑,转身望海:“醉有醉的好处。”
半晌,朱蒲才听他道:“常夫人是一等一的清醒人。”
朱蒲心里“喀喇”一响,不由苦笑:“你说我清醒,我却时常觉得在梦中。”
街灯,水灯,海面下溶汇织锦,波光粼粼起伏,栈道是建在深蓝的鱼背上,载沉载浮。
朱蒲卷起一角帽帷,她眸子黑白分明,毫无浊色,清清楚楚映出两粒小小的灯笼,晕开两朵橘色火华——烛光下那身素白忽的不再那么触目,辜烟逐从最初觉得她只是被保护的太好,足不沾尘,到如今隐隐悟出……眼底无尘,目中无人的意味。
“世人的眼,便如灯笼。醒时照亮一片,自然看一是一……可余下照不到处,仍是混混沌沌……待到双眼一阖,灯与这世界俱在混沌之中。唯有照见时,万物才有形貌,有‘观相’……”她嗤笑一声,似乎被自己的啰嗦逗乐了,“既如此,人世这一遭不过是我自欺欺人的幻觉,与南柯一梦,又有何异?”
“我不做这睡梦中的醉人。”
辜烟逐不答,反问:“此去青磐,打算终老于斯?”
透过幂篱,影影幢幢只可见一个缥缈侧影:“菖蒲生于泽泻,佛灯放流入海,俱是一般沉浮。”
辜烟逐一顿,耸耸肩,丢下一句“听着无趣”,来去无踪。
喧闹人声这才潮涌般包围过来,楝萝浮蔷捉住了自家主子,各自有一满怀新奇趣闻,拉着她如未出阁前一样品头论足。楝萝附到朱蒲耳边,悄悄道:“小公子独个去放的海灯,硕大一朵白莲,广叔远远瞧着,见他祝祷了好一段时候。”
“——之后,又放了两朵芙蓉灯,送着白莲去了,据说是一朵朱红一朵银红,特意挑的颜色。”楝萝眨眨眼,是在替她高兴。
“放灯吧夫人,您看,花样好多着呢。”
“夫人许个愿,心诚则灵。”
一众人七嘴八舌聚在她身边。常宣在人后腼腆地一笑,和她眼神一碰,她招招手唤她前来:“陪母亲放灯,可好?”
小孩子的稚手托住朱蒲的蓝纱灯一角,一尾蓝鲤入水,随着大队伍浩荡向入海口去了。鱼儿游姿窈窕,想必不曾承载过多忧思,只是一味——一味地逐流远游罢了。
·节八·
海关不比内陆,过关虽无过多纠葛,盘查却一丝不苟。自始至终,朱蒲眼皮都未多抬一下,发言全由广叔和魏嬷嬷转达。他们行装轻简,又由女眷主持,官员核查多次,从主家到下仆,再到临时雇佣的两个挑夫——广叔之前便一一考察过,身份文牒,户籍都是齐备的。
登船出港,第二日一早便传来挑夫之一半夜落海,因大雾搜索不及的消息。广叔大骇,又担心自己办事不力,在朱蒲面前惴惴不安地察言观色。
楝萝传出话来,将另一个挑夫也辞退,全额结款,叫他到最近的港口下船便是。广叔诺诺,偷偷拭去额角的汗。常小公子在一旁捧着书卷,呆了一呆,又飞快低下头去。
然而航程不顺,海雾连日郁结,船家只得放慢速度,船舶如芥子浮于覆水之上。
桅杆上的灯娘娘在沆砀中孤明一点。日光被遮蔽时朱蒲习惯每晨在甲板上,看船员日日点灯续火。
晨光熹微,依稀勾勒出桅帆间的修长人影。
“辜烟逐”,朱蒲开口念,并不出声。
影子飒沓落到她面前,神清目朗,竟与之前判若两人。
灰褐麻衣青布缘,晃荡着显出僧侣似的清癯。不变的是一双刀,和指尖把玩的朱丝骨哨。
“不着急走?”朱蒲问道。
“事出有因。”辜烟逐答。
气流穿过哨孔,组成不成调的咏叹。
朱蒲心思一活:“我几次在半梦半醒间听到的异响——此物的声音何以如此古怪?”
辜烟逐停止将哨子在手中旋转,低头端详,道:“是骨哨。”
朱蒲蹙眉:“什么骨?”
“……人骨。”不去看朱蒲脸色,辜烟逐比划了一下自己的手指,道;“约是指骨。”
“……什么人的?”朱蒲脸上的晦暗一瞬即逝。
辜烟逐神色无异:“仇人。”朱蒲不再问话,雾气蓬勃穿行二人之间。
辜烟逐极目远眺,心神旷达,如同魂魄离体一般,耳中却听得那留在船舷上的躯壳犹自吐露道:“骨哨,还有这整套的刀法,是我母亲愿意留给我的唯几的东西。能作为遗物留下……想必是让她也爱恨两难的人吧。”
朱蒲无所适从,视线莫名落到了辜烟逐白纸一般的手掌上。
红绳如血痕蜿蜒在指掌间。
“我穿红衣,权作是对她的纪念……幼年看她园中练刀,牡丹流朱,刀过处一院落红迤逦。”
朱蒲恍神,辜烟逐却在轻笑:“我想以之前的谈话……夫人会说,世人皆醉,逝者大梦方醒?”见她仍在凝视自己的掌心,叹气,收起摩挲着七月中仍僵冷的关节
朱蒲付之一哂,转头,短促道:“又是一番轮回罢了。”
辜烟逐攥紧双手,乐道:“多谢。”
这可不算宽慰,朱蒲如鲠在喉,悻悻不语。
朱蒲背靠船舷,辜烟逐放眼海上,雾中漂来一道灰影,不远不近,追随着大船。辜烟逐收在眼底,像是早有预料。箭矢末端绑着绳索,借着浓雾掩护,瞄准船舷从不明小船上射来。朱蒲后颈一麻,刀锋忽的擦过背后,打偏的几箭凌乱弹开。辜烟逐一把拎起朱蒲按进舱门,面面相觑,辜烟逐脸上粲然绽开笑容,几分如释重负,几分天真稚气,前所未见。
“这次才真是受我连累。欠夫人一席好酒,醒后找我来拿吧。”
舱门合拢。船舷边传来破风之声,甲板上脚步纷乱,是赶来的船员——海上遥遥传出杀喊与落水声……渐渐远去。船老大下令立刻加速,朱蒲仰头倾听,不知桨橹击浪之间是否真切听见了那一声断雁似的悲鸣。
·节九·
青磐,双棣坊澄微馆,大雪日,近海的小城竟罕见地落了一层薄雪。
雪珠一过屋檐便化作淅沥小雨,小院枫篁漪漪,朱蒲在廊下看得出神,南迁五年有余,习惯了冷湿冬日,对这微白竟也生出暌违已久的欣喜。
她早不必穿孝,家常披着柳青荷叶地纹的披风,鬓旁绾两支银针珊瑚单珠簪子,双手相扣,大袖下露出一副深红玛瑙福镯。她这一所独院的景致朱碧错落,偏叫人挑不出错处。
当年乔迁,择定青磐,一是为此地的菁堂书院是常宣进学的绝佳去处,二则房产适宜,平林斋与澄微馆分居一坊首尾,毗邻而各成一体。朱蒲没有重开常府,常宣养在身边,年龄稍大,便令他移居平林斋独立门户。
朱蒲抚着腕上环钏,这对玛瑙手镯原是她的陪嫁,压在妆奁底格,直到整顿新居,归置物什才重见天日。楝萝识得是旧物——原是朱蒲带进叔父家的身家。朱蒲翻来覆去看了个通透,才朦胧想到十一二岁上随母亲回乡祭祖,途中遇见了母亲娘家的旧识。银发老夫人慈眉善目,见了她们母女便止不住欢喜,不由分说套了这么一副镯子来,朱蒲被夸得一头雾水,经不住打量,讪讪退到外间……老夫人似乎是出身文玩墨宝之家,廊下的箱栊封纸上密密标注着笔墨纸砚的分类……随行的亲眷里有一位袍袖间墨香流溢的清秀少年,垂手恭立在长辈身后。老夫人不知提了句什么玩话,女眷们掩面而笑,少年郎登时拘束起来,隔着雕花格栅同朱蒲懵懂被牵引过去的目光相撞,忽然面上飞红,旋即掉过头去。
她们回家不久,老夫人家托人捎来东西,几箱文房四宝,品样齐全。有盒上等松墨,墨锭格外小巧些,偏生上面镂刻的都是菖蒲……母亲见了,笑一笑,转手叫她收着。
如今朱蒲自然不会悟不出其中含义。她试图回忆那些松墨,没有下落,想来她也没有机会用过。
常宣上堂请安,正巧撞见朱蒲着素衣,手里捧着一双红镯惘然出神的一幕。
小公子踟蹰,悄悄退了出去。
之后常宣结结实实大病了一场,朱蒲屏退众人,守在榻前同他深谈了一下午,以完全对等的身份,他是常家嫡长,未来的主家公。朱蒲是现任掌家的嫡母,日后的太夫人。常宣无需畏首畏尾时头脑清醒,谈吐条理,尽显早慧的老成。
“父亲的安排最是妥当,孩儿也感恩母亲及时决断,举家上下得以保全。只是……”常宣这才吞吐起来,“孩儿不明白,扶老携幼,虎狼环伺,日后必不轻省。母亲前途可期……本不必为常府牵绊。”
朱蒲挑一挑眉:“你可知当家辛苦,立身之难?可愿意从此无依无恃,独当一面?”
常宣面色灰暗,他自是明白。
朱蒲转一转镯子,道:“至于我……前途可期?对比当下,也不见得是坦途。”
“我倦了,不愿重蹈覆辙。”
“你,我,今日在青磐,日后不知何处——山高水长,只管过好眼前的日子吧。”
看常宣似懂非懂地点头,朱蒲对准小儿额头,不轻不重给了一记爆栗——“养你的病”,她说得咬牙切齿。
院中丹枫已是残卷,雨雪打落,靡靡红湿锦烂,朱蒲蓦然触动,有人向她描绘过,牡丹削落后铺地的逶迤。
朱蒲向着虚空,幽幽道:“海上是绝佳的去处……有蜃楼海市,仙山或龙宫……”话音飘散。尽是些难遇难求的事物,既然如此,为何不信?
回首厅堂,案上悬着常宣亲笔的朱竹贺寿图,每年一替换,五载来画卷上岁岁是不同的格局。
暮去朝来颜色故?朱蒲这里,却是春秋轮回,随枯随荣的道理。
·完·
后记:
又十一载,皇城兵变,藩王作乱,趁势割据混战。青磐城陷,屡遭血洗,局势迫甚。常宣与家人谋夜奔,时朱蒲独居,往寻不获,遂遽去。后失却音信,十载问询未果,终以为亡。常宣为之立祠,以诫子孙……终身感念如生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