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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淹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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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
盐泽之北乃是一片青绿湿地,或曰沼泽。
盐泽通海,分细流注入沼泽,水流随旱涝季节与潮汐涨落变化规模,而湿地常年蓄水,氤氲歊烝。稍晚几代的皇家地质工作者会将此解释为地下暗河的流通,咸水透过湿地过滤为淡水灌溉北方大陆。这一说法将被广泛认可并收录入官方刊行的课本与《舆图志》中。那会是一个大众崇尚科学一如今日迷恋传说的时代。历史学家或许会在翻阅浩如烟海的文献后通过仅存的几条稗官野史艰难举证,传说之下可能隐藏着历史的真相。但无论如何在我们这个游吟诗人也开始为生计发愁转业的时代,神话退守回阿婆的睡前故事并渐渐羞于在人前提及。故弄玄虚须得换种方式,比如“据查”、 “综上所述”下接“由此可证”。
然而——
传说北方沼泽深不可测,去者九死一还;
传闻其中毒疠烟瘴弥漫,蛇鳄潜伏,蚁虿遍行;
传闻中他们为神庙守卫,后者藏于沼泽腹地,密林的心脏;
传说神庙主人乃沼泽化身,千变万化,乖戾蝮鸷。
尽管历代以来流言靡然,始终使人望而却步的真正原因之一是传闻中宝藏的缺席,二则是沼泽与死亡的天然联系,在人们意识中幻化妖魔。
有人说它是九头蛇怪,每次仅示人一面;
有人说它是水生冥火,游溢流经之处皆下覆败骨;
有人说它是死神的幼女,诞生自莲苞之中,始终以孩童形貌,徘徊沼泽之上,结莲桥引渡迷踪枉死的亡灵;
有人说她是异邦的巫婆,炼得不死药后遁入密林修行,白天为佝偻老妪,日沉便化身夜枭或飞蝠巡视领地,搜寻重返青春的药材。
主角从未定型,反而神庙随主人的变更面貌迥异,在有些人口中它阴森腐朽,臭不可闻;另一些版中当中它则幽微绮幻,宛若精灵行宫。
传说终究消逝,而沼泽仍存。
蜚蜚回声窳圔于曲终落幕之后,历史的素质湮没于闪烁众口,佚名的人随流言被抹去,回到传说前身的年代,在这里,我们只好以“她”代之。
贰.
沼泽深处的神庙,或称宫殿也罢(毕竟这属实只算一座“私邸”),此刻正陷入大概几个百年以来的最大骚动之中。
自从历侍三代的大总管鹰眼婆婆告老卸任之后,年轻的仆众队伍和他们所侍奉的的新任主人一样,初回接待来宾,而且是在这样一个无星无月,飙风肆虐的深夜。藤蔓纠葛而成的屋宇下并无光源,穹顶周围紧闭的天窗顶风发出尖啸,仿佛抵御户外浓夜时脱力扭曲的呼哨。来客裹着夜行斗篷,漆黑如风暴一角。应当是负重步行而来,门僮们合力跟在来人身后闩门时嗅出沼腥直溅到膝际。
沼泽的女儿与主宰,神庙所有者,仆众眼中孤敏讷言的新神与来人分立经年空置的长厅两端,两人几乎对称的剪影让管家青蟒下意识地判断对方同为女性,主人吩咐的待客之礼显然意指她认得来人,尽管她隐隐绷紧的身姿又透露出戒备之态。青蟒心中油然生出身为这所建筑内唯一指定大总管,要为尚不成熟的女主人维护体统与威严的,沉甸甸的义不容辞。旧日只存在于前辈醉后自吹自擂、半真半假的种种排场一时划过脑海,青蟒感到激动,但强自按捺仍然有条不紊地运筹调度。
蛛队以最轻的步伐避绕二人的裙裾袍角,在昏暗掩护下扫除地面;磷虫亮起荧光列阵集结,环绕穹顶序次钻入倒悬的钟状白花,听由蝠队调整聚光;最终鳄队负荷桌椅经暗河甬道应灯匆匆赶到时青蟒已经在等待中(至少自认为是)不着痕迹地、无声撇了三遍尾巴,旋尔才惊觉器物已无处安置——不知何时来客已步入大厅中央,掀开风帽,全身沐浴在磷灯之下,是个风尘仆仆的女人,金色短发从后脑一路分撩至颊畔,凌乱如斯但分辨得出原本修剪整齐如刀裁,露出本该颀长优美的脖颈,如果她不是因为枯瘦见骨而倍显憔悴的话。她原本站立的地方此刻陈放着一口等身的黑色长方物体——一具棺,表面缚着与她夜行衣相同的黑色布料,雾幡一般屏却任何照明,区别在于,棺衣没有像在她身上的织物那样,经纬间隙微光嘒然。
青蟒的立瞳放大了半瞬,怎么搬进来的?为什么没被察觉?更重要的是,来者何人?有何目的?混乱中青蟒的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扫荡,最终默默选择了坚守岗位,摆头示意鳄队将桌椅撤走。
黑棺像是沉默的背景在二人之间扩张。女主人抱臂隐在阴影里,身躯在看到棺材与来人的面孔的一刹那就已松弛下来,即使彼此都在极富耐心地相互揆度。一时阒然,户外风声如苍龙过境。
“好久不见。”停顿,“不过我想你不需要这种客套。”
那人微微敞开斗篷,露出腰间别着的唯一一把匕首和靴统之上嶙峋的膝盖,她抽出匕首,调转刀尖向内缓缓置于地面,向后几步退开。
女主人动了一动,终于开口叫出了对方的名字,几乎可疑她是刚刚忆起:
“朔。”
下一秒声音便跌入冰点:“收起武器原路返回吧,我帮不了你,也不想帮。”
朔撇开一缕游丝般的苍白笑容,答道:“不。”“你能。”
断句清晰。
谁都听得出重点是不想,青蟒暗驳。气氛凝滞得他有些脖酸,但一眨不敢眨,浓郁的祅祥虺虺擂动胸腔。
更持久的无言。
朔拉开斗篷领口,锁骨中央一团皎影霎时爆出缥色的明焰,青蟒听见自己倒吸冷气,定睛再看,只有一枚苍碧水滴宝石在她颈间突兀折射着内含的光彩,银丝盘结在尖端像酒瓶封口,如果忽略环石周围的皮肤上显现的暗红蛛丝状血管,不过如一件随处可见的女性饰物。
一滴冷汗自女主人的手臂滑落。她紧走几步到光源之下,视线从挂坠移上朔病态瘦削的脸,良久琤琤迸出两个字:“疯子。”
朔毫不在意,她拈起颈前的挂坠,托在掌心,道:“这是为了晦。”
“为了阿苏。”
聚魂瓶,如其名,以亡者的骨血发肤融合生前旧物炼制,由血缘相近的生者贴身供养,施以对已逝之人的深深眷恋和执念,作用是收集保存亡者的残魂,以待来日归还肉身复活。
凡人的血肉无法炼制魂瓶,灵魂会在死期前后快速消散,如倾抔水入海。身前至少能跨越两界,且死于非命者,方才初具聚魂重生的条件。前提有二,一则肉身完好,二则生魂未灭,尚且滞留一界之中。
“死而未亡固然是你们半神族的特权,但道听途说不是你在亲生弟弟身上试验的凭据。”女主人逼视朔的双眼,避开她掌中的光点,仿佛那是什么不堪端详、刺目可憎之物。
聚魂瓶又回到衣领之下。朔折回棺边,手抚棺盖,逌然垂目:
“所有的事情我自己会做,但我不能就这样把他带在身边,”朔回头看向她,道,“我想不出比你的沼泽更稳妥的地方,安静,隐秘——”
“直到那口棺像无底洞一样洪吸抽尽周围的灵气。你很清楚。”青蟒庆幸女主人及时打断了那女人的陈述,尽管语气平淡,言语下潜伏的疯癔也像锯条一般撕拉着听众的神经。
然而朔作出了青蟒见过最轻幅度亦是最笃定的摇头,微笑着回答:“晦从来学不会贪婪。遗纪冰棺里我施了血咒,连时间一并封冻。棺体所需的那一些灵气仅仅是为了维护术阵正常运作,我说过了,一切维系在我自己身上。”
朔搭在棺盖上的手柴毁骨立,毫无血色。隔着夜行衣料与冰棺隐隐可见棺中空寂长眠的面容,银发竟然尚且流动光泽,与棺外的人相映,不知谁更像徘徊在阴阳之间。
女主人置若罔闻,而再度环起双臂,静静发问:“凭什么认为,我会帮你?”
青蟒焦急地引颈弓身,嗅出了非所期望的预兆。
这一次朔也没有急于回复,似乎在斟酌字句,答案是决定性的,虽然听来会有一些残忍:
“那儿不该是他的终点,你我皆知。”
雨打一声两声,顷刻间天河倒涌。
“叙叙旧吗?”朔的神情不知为何也有几分闪烁不定。
女主人挥手,下令屏退众人。
三.
事由大抵须追溯回三十年前。
送信的海东青应当受拘役于某名供职王庭的的法师,项圈上耀武扬威地系着赤青双色的绶带,信封火漆裹着粒金,内容是一封邀请函附一张悬赏告示——主题并不激进,声明只为广招异士替国王排忧解难,暗示着一场宴会,一次可能成立的远征,以及一些可观甚至更具潜能的报酬。执笔人想必试图以一个准确又不失王室体统的称呼为信函开头,但相关资料显然贫瘠不足为之参照。最终以简要有力的“沼泽之主”蒙混过关。函书着重强调了国王的求贤诚意以及本国的雄厚实力,“财资物力,无所悭吝”,信末干脆以金箔拓印上了王室家徽。
目睹过因信件超重而直坠瘫倒不起的海东青,审视过自己未受信使训练且多数体型较人类认知偏大(不太委婉地说,个别的或可称之为庞然)的飞禽从属,并由鳄队沿护城河而下投递回函不引起恐慌的可行性后,自然也出于对花花世界的懵懂好奇,沼泽诞生不久的新女主人决定收拾行李动身赴约,同时踏上她备列神班期间的“人”生首次远行。这个决定在侍从之间炸翻了锅,在沼泽宿老眼中这无异于让雏鸟独自越海,主事的鹰眼婆婆左右不得她的决意,虽恨不能以身代之,只得反复叮咛,约法三章,不得以真面目示人,随身只携带告示而将信函抹去,细究身份便以炼金术士或女巫掩饰。
信上的王国在西临海,现任统治者据称是陆上有史以来在任时间也是清醒时间最久的人类国王。首都依山而建,城埠以宫廷为中心层层向外延扩,由高至低,为了抵御海盗与风暴一律修筑成堡垒式样,常年风吹日晒,与礁石几乎融为一体。此次宴会群英,八方迎宾,为此清空了半座王宫与整座内城居民。民众退居外围,日夜城门开闭,远道而来的人马形形色色,络绎不绝,城内先到者开始推测受邀名单的长度藉此取乐。多数持函登门,其中亦不乏人望风而动。侍者以最大限度的适应能力接待来客安排住行,尽管外来者的活动范围被限制在内城,抱怨声也极少传出酒池肉林与歌舞升平的包围。
停留期间她怀着猎奇心场场不落地出席了晚宴,饕餮盛宴引不起她多少兴趣,只是为了一天一换的助兴节目。人类在娱乐的确耗尽心力,歌咏舞步,戏剧杂技,或奢靡精巧,或残忍诡异。曾有一夜在离她一箭地外一条银斑带蛇随笛声从沙瓶中盘迂升起,吐着艳蓝信子同她面面相觑了半分钟,才悉悉索索缩回瓶中。
她是听得懂蛇语的,但那条蛇什么都没说,如果它有眉毛的话,应该在盖子合拢前朝她短促地挤眉弄眼了一下。
之后她意兴阑珊地往胃里灌了几种似乎应当有所区别的酒,一面认真思索着明天不如早些休息时她感受到几道目光黏附在背,她知道在宴席上饮食也不除去围巾有些古怪,除此之外她没有任何出格举动,略一忖度,她决定忽视。
住在她隔壁的红发雀斑男孩以为她是炼金师,一开始缠着她打听龙骨猫眼一类的珍稀材料,他称之为“货”并就其类目质量侃侃而谈,久而久之套不出更多有用信息后也放弃了与她交流;默默无闻又不带任何流派和地域标记的女巫不会受任何团体的青睐,反而她惯用宽大围巾遮挡半张面庞的行为时遭冷眼;绿林好汉们记不清彼此的名字干脆称兄道弟,不分昼夜聚众拼酒。人迟迟没有到齐,或者还远不及筹措者的期冀——迟到的主角国王陛下始终闻其声而不见其人。
在宫苑肉眼可见的花树倾颓、器皿捣毁不计、狼藉与疑窦相伴丛生之后,王命终于下达众人,商榷大事。议事厅内人头济济,最狭窄的长桌旁分列长凳,一举有效控制住了各人的活动并稳定了场面。
朔在最后期限抵达,现身便是在此处。众人翘首企盼国王的期间有陌生人蓦地推门而入,逆光一晃。短发飘金,惊风掠起,脖颈乘势而下,有着纯皓近乎珠贝竖琴的流线。猩红斗篷辉映朱瞳内火彩熠熠,斗篷下的袍子短得令人侧目,不难看出双腿的骨相很美,而皮肉就已是一副最好的素底甲胄。
她的立瞳应当受到刺激悚起了一瞬,视野陡然放大清晰,从朔的肤色以及她双眸虹膜上凡人不察的钟面暗纹可辨她来自云澥晷阁,遗闻所录的那座城邦连栈凌驾于天间空泽之上——云澥盈水如窗,无底通透,波痕如晷盘图案,澥心尖塔即为晷针,与环水居所合为“晷阁”,一切由琉璃羽葆堆砌的建筑理应只在孩提的梦中可见——但它真实存在,纵使少有人堪作其座上之宾。人类偶尔会遇到他们的半神裔居民——近神而非神,活在自成一体的时空秩序之中,在古人族的记载中零星被呼为守塔人、云澥居民或者“方外之血”,自谓故乡乃“云巅枢机”。
那是创世神话中神建置于云天之间的仪表,云澥则是其下的透窗,九洲七洋各有对应,以中央的镜晷为机械核心,透过星图,由神之目观测、经神之手校准。而晷阁与其属民便作为枢机的构件与工匠,被创造、受赐神识并获准存续。
总归有人有所联想,面面相觑,言语一时拥塞,议事厅内反而骤静。而焦点本身视若无睹,一径行向左手边的凹室,从她的角度望过去看得到朔在与人交谈,似乎觉察到她的目光,朔回望过来,对话的藏青长袍背影随之转身,银发绀眸的晦俨然如他姐姐的反义,长发,神态柔和,正将刚刚在读的手卷收回袖袋,同样的修长身形,肌肤和钟纹瞳子倒是昭示了两人相近的血缘。
她避开六目交汇,不禁想到白原本也是一种酽色,譬如冰河霜川,譬如隅中的昼日。
恰巧此时仪仗队鱼贯而入,国王踏着伴奏携精灵使团款款登场。与他此前豪掷千金予人的印象不同,外表看来既不昏聩也不显老迈,即便知道他已年逾八旬,精壮的躯干和金属色的灰发都不带锈痕。王储随后,胡须稍长便是他父亲执政三十周年画像上的模样。
人群不可避免地开始交头接耳,她听见斜后方的窃窃私语:“我听说他上到开年已经熬走了五任老婆……”另一边嗤之以鼻:“那是情妇……第五任早在两年前呢。”一阵怪笑接上,“还说呢,儿子都送走好几个了……”
问候来宾落座后的国王发表了一番与他年龄全然不合的野心宣言,仿佛国域冠冕千秋万代——他理当与之同寿。
议论声压抑着一样渐渐沸腾,直到国王话锋一转,切入了他的本意,组建一支军队,渡洋深入,前往王国西北方向,据传有怪物出没而被呼为海上秘境的乌罅一探究竟,目的在于斩除海孽,保障领海航路安定,以及,探寻传闻中埋葬龙骨的宝藏——她旋即了解,传闻也提到,龙骨入药,服者得骨龄之寿。在人类的研究当中,药效总是随着年代加深,讵论是来自臆想中亘古长存的神灵与瑞兽。
听过传言的不止她一人,众座哗然,愈发直白:“王室病?可算轮到他发疯了?”“他还打算活多久?焊在椅子上了?”眼风在国王与王储之间飞起低回,前者安之若素,后者冷如铜石。
国王耐心地等待听众的热情消减,不申辩也不解释,继续描绘所承诺的丰厚报酬与远大前程,并在重重怀疑的注视之中解剑立誓,许诺见剑即如见本尊。
首先愤然离席的是精灵使团,这种提议完全有悖于精灵的立世原则。座下热议,然而似乎有座上春风骀荡,这一次情绪明显与之前不同。
朔的嘴唇抿成一线,看上去心意已决。晦则面色凝重,眉宇郁结。
她当时并不理解这一切意味着什么,仅仅影绰想到向北也可以是回家的方向,出海前的船队会先沿内海线航行,在各港口依次装备完善再扬帆正式起航。她草率登记了名字,信手拈来——“北”,不少人选择退出,留下的仍有十之五六,真正愿意被记录在册的,只有五十余人。
内海之行不过一路花车游行,底仓贮存的尽是珍馐旨酒,船入海关,港口暂泊,考验才刚刚开始。官方揭开客套要求测试随行者的能力以确保其登船资格,这一招出其不意唬却了一批投机分子,亦有人不悦受辱拂袖而去,三三两两反倒有人被激起了斗志。她自然是打算借机开溜,不料在暗巷里被数名观察她已久的术士绊住,借口切磋找她麻烦。有苦难言,她本想避人耳目保守迎击,招式施展不开,只得且战且退。人数对比悬殊的双方在窄巷里竟也乌烟瘴气地往来数十回合,最终被闻讯赶到的海军巡逻队客客气气“请”回船上,划为重点监视对象,免试,羁押。
只庆幸启程前的隔离替她省去了不少口舌灾妄,心不在焉地听过行祭祝祷(典礼官为了正确念出全员名单委实费了一番气力),她勉强打起精神找海员换了一只轻巧罗盘,打算挑个合适的时机游回老家。
船队出港当日风和日丽,天气明晃得犹然不真。海天相合,纤云沉入水下,碧空如洗。除去预计护送半程的海军舰队,仅有载乘着异能人士和补给的两艘巨轮会驶向终点,船上留下受邀者最终不足三十人。她一一看去,除去曾向她寻衅滋事的几人以外无一张熟悉面孔。
她隐约回忆起起锚前的祭典她穿梭于欢庆的人群当中,余光曾错经两抹深红藏蓝的袍影。
他们没有登船。那时她对二人尚且一无所知,并无顾念。不过在船首迎风极目远眺,大口饱览着也许此生不复再遇的开阔风景。
她以为的尾声之前,实乃序曲的序曲。
肆.
变故发生在航程第六日。
过去几天中的阳光太过慷慨,以至于夜间的视野也异常明亮。一路顺风,舰队在驶入公海前已调头返航。船上的各位精神愉悦,不觉都有些微醺的陶然。经验丰富的老水手不会忽略天边一线暗色云气潜藏的威胁,但未曾料想它在后半夜便已挟持飓风长驱袭来。
灰色的巨浪就如扑簌的巨手,张开五指将果壳似的船只玩弄于股掌,厌倦时如淘气的孩子将手一摔,船体便应声肢解被零落吞没。
落水的瞬间她感到了一丝罪恶感,冷咸苦涩灌进口鼻耳腔时她却为终于消失的嘈杂松了一口气。海面以下比她想象中来得平静,她甚至腾得出手解开发辫——束着发尾的是一截生莲苞的藤,花绽时便自行脱落,三股辫披散,每股又绞三股,九束长发向四方伸展,各自纠缠纽结成不同的形态,鼋鼍蛇蝎,是她前代一任任收服的沼泽恶灵——枉死的怨鬼汇融变态,附身沼泽中的生物异化成妖魔,再度被斩杀,然而遭受污染无法再回归灵魂之流——失去轮回资格的魂魄便由沼泽主人接纳,封印于沼泽本身。九次封印,每一次都会自后颈起留下一道荆棘状的青色烫疤,她原封不动地继承了历任先代累积的力量与记忆,连同这烙痕一起,如今九道疤痕如焰舌舐吻下颌。
九头牵引着她浮向海面,她手指向的方位莲花藤蔓交缠作筏,攀着筏子冒出水面,畅快换气,她手里还紧攥着围巾,抬眼撞见海上破晓,昨夜已没,了无痕迹。
一蓬团金云正朝向这边移动,异样地逆风而行。它凝神注视,分辨出附着的云雾晨光乃是一艘飞艇的障眼法,这种庞大精密的机械工艺在当时唯有云澥居民掌握。
朔临舷慢立,恍若舰首曙光女神的塑像,飞艇下降迫近海面,侧舷垂落一道软梯,乘风卷来朔的喊话:“登船吧,如果你不打算转向的话。”
鉴于清晨的海风和透湿的衣物,她没多犹豫握住了软梯。晦在另一端试图搭过手来,她一闪身跃上甲板,不顾围巾尚在滴水,甩手又堆上肩头。
晦短暂地一怔,旋尔恢复了笑容:“北小姐。”这个草率的化名经由别人称呼颇为微妙,她拉高围巾,迅速审度眼前的二人,才开口道:”我不记得有过自我介绍。“
朔始终站在原地,冷淡响应:“是没有。贩夫走卒群内唯一一个近神格的存在,你很显眼了,小姐。”
晦带着礼貌和歉意打断了他的姐姐,补充说明两人的身份与名字。“余下很多事情需要解释,但小姐最好先去换身衣服休息一下,艇上还有其他人,稍后会见到。“留意到她的表情,晦眨了眨眼,“您不是唯一一位幸存者,接下来我们还会继续搜寻。”
朔已经从甲板上消失,驾驶室内传出她的声音:“尽量取直线航行,不必耽搁了。”
晦指引她到指定的舱室,同时飞艇上升,她感到失重,这和船上的感觉又不同,不适感和疲惫催化下她拢目一觉黑甜。
醒来日光已落,走廊上空无一人,钟面上显示时间,第四根针指向晚餐的标志,她循着气味上楼,餐室中显然刚刚撤走一批食器,她拉开一把像是没被移动的椅子,房间天花板的圆窗实时亮起,隐约传出加热沸腾的声音,四格窗口分次降下旋梯,餐点层层推入,以精准的力道滑过桌面停在恰当的位置,靠墙的碗柜打开,装置翅果式旋桨的托盘带着餐具腾空飞出,以漂亮干脆的角度降落至她手边。她借机观察柜门之后,收纳的每套餐具形制各异,但花色必然与餐桌旁的某把椅子风格匹配,长桌的整体形状其实凹凸参差,好似众多小案拼缀连成,在割裂和混乱中相映成趣。在这童稚般的新奇率性感染之下她嘴角翘起,玻璃柜门上倒映出她藏在黑色碎发后的脸,笑意浮在茶色玻璃上如一阵轻白的水汽。
另一道倒影落在她镜像近侧,她眇忽返顾,晦出现在门边,丁香褐色宽袍包裹下他忽如壶中鉴月。比照方才的自己,她始觉察晦常含的笑容看似周至,一漾即碎。
语言向其人,也当杳冥空泛,如遥遥无谓的叩响。
“恢复些了?”而寒暄中恰到好处的关心与礼节毫无破绽,她反省自己前一刹的刻薄,于是顺势点头:“我想见见其他人。”她主动提出,是确实在意。
“我明白。”晦侧身引路,示意她跟来,“随我来吧,现在大家应当都在露台上放风。”边行边回头解释,“白天我们会尽量避免外出,一是考虑高空飞行的光照,而是为了配合飞艇的伪装。”
室外夜幕已然垂落,重青合围。露台不大,位于艇楼半腰,多棱星状的纱罩浮灯似乎巧藉风势,飘荡聚合但始终萦回于露台上下,弧光模糊照亮了空间。晦推门扇动的气流拨散了近旁的一窠星灯,她抬手钩住经过的一盏,隐约看清薄纱实乃胶合的鱼鳞,猜测悬浮与发光俱是源自灯芯原石的特性。
“轻质的孔石用蓬首根烧冶过后就可以乘风漂浮,明度来自适量的皭丁蛾翷粉填充和少许囷水母的色素提亮——前者的慕光和后者的群生习性能顺便保持灯盏相互靠拢,不必依靠燃能或者咒力。”晦几乎的解释流利不假思索,冲口而出后反倒腼腆,在旁人注意之前转换话题,像是考虑到她之前的谨慎,代她作了介绍:“这位是新登船的北小姐,想必有人在陆上见过。” 没有透露更多,她的身份大概仍旧会以女巫之俦混淆理解。她暗里颔首致谢,相信对方能够接收。
眼前的乘客,除朔以外,一位武夫装扮的壮汉并一位高瘦的骑士,见到红发男孩有些意外,她不记得他原在出海的船队上。男孩认出她,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说自己是拜托了大副混进远征的,条件是全程要替大副跑腿打杂。“我想这要是能到那地方,多少能捞到点儿奇货。像我们跑海淘的,我年轻,又少门路,就想着赌一把也好……”末了自己先笑将起来,“想不到歪打正着,以前求的护身符里真有一件货真价实的辟水符,不然小命就真的交代掉了,啊哈哈……”
壮汉一巴掌拍向男孩的后背,险些害他岔了气。壮汉的刀疤脸此刻显得有些动容,指指男孩又指指自己道:“不过这小子算个有情有义的,被找到时还拖着大副死不撒手,说什么‘要救一起救,他还活着’。不像咱等,风里来雨里去,老家伙了,心肠都硬了。”脸膛激动地有些涨红。男孩受他三言两语差点抬不起头来,壮汉缓过气来,自报家门:“咱家行名萨逻,雇佣兵出身。这小子是胡椒,后面那个长条的,叫符涞,南边来的。”南国骑士倚靠船舷,云淡风轻地向她举一举酒杯聊作问候,但她清楚此人从她现身就在观察,因此也只略一点头代过。见她不作回应,萨逻自来熟地又谈起那名大副,“还在床上躺着,不过两天就该下地跑了,海员嘛,都是习惯了的事儿。”萨逻没能在风浪中救出自己结伴同行的兄弟,耿耿于怀,暴躁起来口无遮拦。晦从瞭望台上降下,冷哂他嚷骂,道:“那种情况下我们只救两种人,我们想救和能自救的。怀念海上漂流不打算安静待着,我不介意少你一人。”两三番过萨逻便不再与朔同一场合出现,言谈见稀。
隔天又有一位女性在海上被寻到,正匍匐在一块浮冰上随波漂流。胡椒和萨逻合力将人搭救上来。是位女巫,但不属于挑衅于她的那一团体,名字叫做倓,自述是从绞刑架上被放下来充进远征队伍的。获救当晚就多喝了几杯,硬拉着她分享自己最近一次的刑场经历:“罪名是拐贩婴孩,”酲颜飞红,口齿姑且清晰,“放屁!我发誓是那孩子的父母先想溺死她的……”倓起先挂在她肩头又绵绵滑走,终地枕在她膝间,犹自喃喃:“可怜见的,不就是个脸上的胎记么……”尾音涌上一连串酒嗝混杂笑声。
在座的众人识趣陆续离席,胡椒傻愣愣地被萨逻一同拎走。末余下她与酕醄的倓留在餐室。晦究竟不忍心,折返问她需不需要取条毯子。
“不需要。”她答,“倓住哪间?我抬她去。“
说罢单手将倓甩到肩上担起。
应当是看不过她的粗暴举止,晦到底和她一起扶着倓送到房门口。朔方下楼,见此情景又原路折回,指弹额角抛下一句“酒鬼和病人,这算什么”余音盈耳。晦目送姐姐的背影笑得相当意慊,乍一回神,有些别扭地错开了她的视线。
飞艇仍在悄无声息中向乌罅挺进,她思索过为何两名本该超脱世外的半神族裔会对一个子虚乌有的传言抱有执念。每次想要提问,朔凛冽的神情昭然不容窥探。晦一己承担了驾驶以外的全部杂务,她亦不忍叨扰。许多事情也许充斥着预兆,令她迟迟没有决心离开的理由她尚且琢磨不清,某种稠浓的忧虑已在心底如墨洇渍。
伍.
金发女人的到来和离去一样无踪。翌朝青蟒才获准进入会客大厅,那女人如同露晞,黑棺在日光下是晻旰的苍灰,是夜行织物的缘故,棺体透明,遗纪冰棺脱胎于冰川形成的年代,棺中人则仿佛河流不肯消抹的留影。
女主人蜷身斜欹在落地花窗前,帷幕半卷,一席晴暄穿牖迤逦膝上,只照亮了方寸之地,浅绿裙摆泛起新芽的色泽,身下的老树根苔侵莓没,参差格外触目。
青蟒的出现不曾惊醒女主人,她的注视甚至穿透棺身如睹无物。青蟒不意外棺材会被留下,反倒是女主人身上罕见的率性恣睢让它惴惴难安。
“青蟒,”女主人做决定时仍显得若有所思,青蟒遂恭顺待命,“传鳄队,把他移走。”
青蟒不失风度地连忙追问:“恕我冒昧,移走是指?”
“尽处。”言简意赅,沼泽惟有一所“尽处”,亦是宫殿的“尽头”。
尽管有所预料,青蟒还是感到了一丝崩溃,禁不住苦着脸接下指令,女主人有所恻隐,安慰道:“带过去,我自会处置。”
雨脚收线,厅外重重锦幛正开绽至丰腴鲜润,时时昭显着这是盛夏之极。一夜的狂风竟也无损卉木的生机,半空藤萝流苏重如瀑泻,女主人践莲桥穿花拂叶,如落英间一片淡绿羽毛点水而过。
青蟒很想多看几眼,潜意识里忧患景与人,失不复来。惟在那如焚的花期结束之前,总让人怀疑花永不开完,这一点令人心安。
除此一隅之外沼泽依旧阴湿冷暗,恍惚晔昱也只偏爱这一角,其间自开自谢的花叶自行提示着季节更替,无人知晓却也走过真实圆满的一生。
青蟒忽然领会那一刹那它看到的不仅是它的女主人,更是历代历任投射在她身上的叠影。
因而深郁,因而摄人心魄,因而……并不孤独。
陆.
“曾有一位匠人,技艺通神,巧夺天工。
他生于音乐世家,自小在演奏不同乐器与作词谱曲的亲友包围之中长大,耳濡目染,自然而然产生了强烈的兴趣——并非对音乐,而是对各类发声用以演奏的器物。
利用家族背景的优势他能接触到当世一流的乐器工匠,虚心求教,孜孜不倦,最终博采众长,弱冠之年便成为了行内顶尖的受益人。据传他单凭观察完全复制出初次见到的乐器并校准音节;也能在一场演奏过后根据演奏者的身形与癖好调理乐器如同量体裁衣。他的点睛之笔助演奏臻于完美,订单纷至沓来,拥有他的作品或经他修缮一度成为音乐家们的荣誉甚至于喧宾夺主,再到化身为珍宝在王侯贵胄之间流转。在漫无尽头的工期当中他变得偏执地挑剔,无法容忍旁人将他的心血束之高阁或是用之不当,在他眼中自己的技艺愈发精进,真正有资格持有他的作品的人就愈少。他坚称听到的演奏总是‘喑哑的、歪曲的——而音乐身陷囹圄 ’——直到连演奏都成为了一种折辱,他在一场音乐会上仓皇出逃,失去了相称乐手的乐器就失去了存在的价值,而作为制造者的他还不想失去自己的生存意义。
他在公众视野中消失了很久,其间不乏传言自世界各地发源:据说他曾深入异域,向傀儡师与机关师们搜赜索隐;他远渡东方,不遗余力学习陶瓷烧冶,并带回大量轻若云霓、韧若龙须的蚕丝;他曾三载眠宿于矿坑与作坊,誓要开采出最具灵性的水晶,锻出最纤细的金丝。不论是传闻中的他还是传闻本身都在渐渐透出癫狂的意象,他从未告知世人他的真实意图,但有一种说法口口相传:活人中找不到足够令他满意的乐手,就由他自己制造出来。
不知曾经使用他作品演奏的音乐家们是否会感到冒犯,但若干年后他终于满身风霜地重归故土之时,有人去时间到他在空无一人的房间中独自起舞,演奏中的钢琴不及正常规格的一半,据传那琴声如同天界回响。
不变的是,‘不够’依然是他挂在嘴边的短语。他的神出鬼没已经让人畏惧。在某夜暴风雪过后,工匠和他工坊里的一切一夕消失,半山脊上一片金霓喷薄而出。
在后人的故事里是上界的天神干预了此事,祂们藉由工匠的作品之口向他发出邀请,要他进入神域,接任工艺之神接受尘世供奉。条件是,从此放弃创作。彼时风烛残年的工匠正专注于手头的另一样作品的制造,闻言他停下手里的活计,思考了片刻,又执起了工具。
‘既然如此,等我完成了这一件再讲也不迟。’工匠头也不抬地回答。”
“到底工匠有没有完成他的最后一件作品?天神又作出了什么样的回应?故事续写的版本有很多,也不乏妙笔。不过我个人更喜欢这样戛然而止,才能引出那么多风格迥异的后续。”晦把手卷展平搁在膝间,然则讲述的过程中未曾投去一眼,显然每个细节都烂熟于心。
她不由佩服晦面对胡椒和倓两位半成年人,能将一篇童话式的逸闻讲得如此自然妥帖,虽然以年龄阅历而言晦同他们原本就如老师对待启蒙的学童,家长对待幼齿的孩子。
大风天很适合围炉夜话,飞艇被迫停泊在山岗背风面停滞不前,朔对着晴雨表显得心烦意乱,萨逻和符涞便关起门来斗牌赌酒。余人聚在公共起居室,晦仿佛完全不受行程耽搁影响,倓偶然问及云巅城邦的风土人情,晦考虑过后决定讲一个故乡广为流传的故事,据传其中隐喻着半神族的起源。
方外之血,云澥居民,冠名之下皆是生来的能工巧匠,但不与地面通商。他们更为漫长的寿命与类神的体质不容许他们与人类过多羼杂。
朔的步伐打断了她的思绪,语气透着些微不悦:“别总揭起野史志异,明知会产生误导。”
晦不以为意:“民间传奇里也可以隐藏着信史的线索。即使没有,也不失为一帙上佳的消遣读物。”说着抬起头来,并不看向姐姐,隔着半个房间朝她征询意见似的挑一挑眉。
她正窝在另一角的宽大靠枕中,难得惬意地懒于动弹,安安静静听完了首尾。望着朔又匆匆离去,胡椒如释重负地瘫坐回地毯上,被倓逮住羞个不停。
她现在不怎么刻意拉紧围巾了,不过仍不愿裸露脖颈。朔和晦大致能猜到她的真身,萨逻沉浸于往事与酒旁务一概不问。养伤的大副少有面带病容地在人前走动,多数时候出于个人兴趣徘徊于驾驶舱和机房研究,朔默许了他的行为。至于胡椒,已经把她的身份从游侠刺客到占卜师推测及遍,每晚都会在餐桌上换一种来问,乐此不疲直到倓忍无可忍丢给他柳橙苹果勒令他闭嘴。
倓对自己的酒后失态追悔莫及,但也由此与她亲近许多,粘着她谈天侃地,独不再提及刑场有关的事。
有些揣摩不透的是符涞,南国骑士有着青藤般柔韧且匀称的身量四肢,深凹的双目与双颊通常掩在两鬓黑发后,衬出孤挺的鼻梁与刀刻似的笑容。“我有时觉得你们些许相似。”倓某次对她吐露。但这是名能够当萨逻和朔尴尬撞见之际彬彬有礼地引走萨逻,唯一会在稍许放松的夜晚伴着音乐邀请朔共舞的男人(即便不出意外遭拒),二者的寡言内敛本质上并不相同。
晦随着目的地接近越显孤僻,她莫名想同他聊一聊,但也仅止于意图。故事会结束后她并不急于动身离开,晦去而复返,说明寻找遗落的记事笔。两人不费力气便在壁炉前地毯上发现了那支通体银素的蘸水笔,笔管由整片凿刻箔画嵌合制成,冷光金属上的画面展示着一尾巨鳞跃出星海,吻、目、鳃、鳍、腹、脊与尾皆荷月相,衔环一周,中央高高抛起的,不知是大鱼噀出抑或将要倒吸入口的月亮。
天海的间隙留署赠言,她拾起,辨识出受赠之人应当写作“阿苏”。
“家父的馈赠,阿苏……是乳名,”晦的声音有些低闷,彷若羞赧于刚刚读出的幼字,振振精神方继续解释,“‘晦而苏’,当是由此取义。”并没有接过笔的意思。
“那么朔也该有一个不同的名字。”她自认唐突,生生将疑问在句尾扭转做断言,然而晦眼前一亮,好像乐于展开这一话题。
晦悄声但字句清晰,传递秘密一般稍微倾身靠近:“是‘既生’。”
她被带动着一齐压低声音:“也有这样的一支笔?”——刻着属于朔的“既生”,她及时制止了自己贸然叫出一个相对隐秘的称呼。
晦轻微停顿,道:“她以制笔的陨银熔炼铸作了护指手甲,同她一样,必须要守卫什么。”
她有些后悔话题的延申,试图折回:“鲜少听你们谈起自己,朔想必也不喜欢提及。”
晦一如平常,只是微笑得有些疲倦,附和道:“朔很强势,确是生计所迫。”
“我们的父亲荒唐成性,原本年少时立志踏遍河山,走访国风民俗,要为游子与侠客立传,直至他遇见了我母亲。”“我”字尤其突兀,晦一顿,接道,“朔于我同父异母,我诞生时朔已经在世上度过了数个七年。母亲身体欠佳,父亲便四方寻药,朔幼年当家,她始终视我们为血亲,要保护我们,支撑这个家庭。”
“如果父亲没有失踪,如果我能早些独当一面,只要一种可能实现,朔就不必被逼迫着成长。”晦垂下眼帘,阴影渡过眼底。炉火迸裂的细响此刻听得分明,她没了言语,只余凝视——凝视炉栅的投影。
“我们无法选择成为什么样的人。”晦以最温柔的语调吐出了这句话。
她终于望向了晦的眼睛,然后递过久握足致发烫的笔——倘使她有体温的话。
晦徐徐吁气,似乎轻松了许多,接过笔,郑重道谢。
当她即将踏出房门却意外被唤停,转过身,晦毫无回避地直视着她:
“有时间也同我聊聊关于你的事吧,任何事情,公平起见。”笑容顽稚。
她应是沉吟良久,但在晦的“晚安”出口之前,她举手将围巾拉低一段,露出整张面孔,声音终于畅行无阻地发出:“我不喜欢‘有时间’这个前提,没人知道下次有时间是什么时候。”
晦的笑意转浓,她组织语句:“可能会很无趣,毕竟我是——我们是一代一人,死而后继。” 想到记事的笔,补道,“记录也无妨。也许有人会对沼泽生出兴趣,我希望到时至少有几分靠谱的内容混在传言里。”
晦点头,打开了手卷,但不曾落下一字。那是她惟有的一次与人长谈。言及沼泽与自己,她坦率亦有所保留。晦读她的神情如读一册书,相信他也读得懂那些留白,如同他对那些青色疤痕通透的忽略。
柒.
乌罅的真容是三根探出海面直刺天空的尖礁,像只向上挣扎的爪,即便贝蜕藓藻已累积成臃肿的基座将它钉死在原地。
飞艇沿乌罅外围盘旋,小心维持着距离避免被罅口上方的异常气流干扰,海水到达此地化为浑浊的苍铁色,在上空风眼作用下澎湃溯洄,陷落漩洑。洋流泫沄,时时存在被强力吸入水底的危险。
这大抵是此地以“罅”命名的原因。
飞艇逡巡这伺察时机以便进入风眼内部,据朔所言在某一特定时段气旋外部会形成一个缺口,大小足以容飞艇通过。
她脑海闪回三天前,朔在进入罅口前初回也是最后一次以战略会议的名义召集全员,将她的计划和盘托出——当然是在她允许公知的范围之内。随之要求再一次确认各人的身份和最终意向。
“必须声明的是,我和晦是这番行动的发起者与指挥人,目标乌罅,任何情况下都不会有回转的可能。萌生退意的人现在就可以离开,飞艇尾部有舢板,我们可以提供足够支撑着陆上岸的给养,但这是最后的机会,飞艇越接近罅口,海面局势就越危险,今天之后,就不存在回头的选择了。”
肃静,朔的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划过,道:“我只问这一次。”
咴然一声闷响,是萨逻重拳击案:“左右也算死过一遭了,绝没有现在打退堂鼓的道理。”
朔张开双臂支撑在桌面,表情不知是意料之中还是之外。晦近日以来几乎不发一语,双眸中没有映出任何人。
“好,”朔抬头,“对留下的人我也有话要说。我知道同行一路大家对彼此多少了解一些,但考虑之后可能面临的危机状况,我希望所有人在这里更进一步地自我介绍。”
“我和晦,诚如所见,是出身云巅枢机的半神族裔。我尚武,晦长于机巧数算。自此起我会始终作为头阵行动,究竟能找到宝藏也罢,龙骨也好,我们分毫不取,任由交割;假使一无所获,我们会尽可能承担返程费用。至于我们的实际目的,烦请莫予追问。”
又是一声砰然巨响,萨逻把他的重剑拍在桌上:“萨逻,雇佣兵。十八般武艺多少都操练过,武器是双手剑,还有腰上的几发飞弹。”
倓怯生生地举起手:“那个,我算得上女巫,没有系统学习过,但自然元素类的法术都通一点儿,强项……大概是火与冰。”
符涞亦提剑,彬彬有礼置上桌案:“在下符涞,可以说是云游的无名骑士,略习过几年剑术,武器是细剑‘獾贯’,惯用手在左。”
轮到她,稍加权衡,到底不宜坦白:“我的能力,之后都会见到。不论何种事态下都不必顾及我,我自己可以应付。”
余人面上浮现怀疑神情,朔泰然接受,示意下首膛目结舌的胡椒继续。
胡椒报出名字后嗫嚅许久,脸渐渐红到耳根,大副先生善意地替他解了围,说起自己的姓名与在原先船上担任的职务。
“我之前体力还好,只是眼下……不那么可观。”大副先生拘谨地摩挲双手。
朔颔首:“请大副先生留守艇上,我们需要人在后方照应。飞艇由晦一手设计建造,你也最好——”
晦不容她说完:“不可能。我与你同去。”
僵持不下片刻,朔妥协了。八人各怀心事回房,当晚她经过控制室,晦的身影伶仃穿过半掩门的间隙投上走廊墙壁,她目不斜视地经过,耳中回响着方才门后透出的压抑着的争执:
“母亲在世我就不会做这种决定。但现在我不能不去,他生,就找到他;死,我也要亲眼见证。”是朔的低音。
“再搭上活着的人的人生,值得吗?”她身后迟几步外,晦的叹息氤氲淡去。
飞艇的剧烈颠簸把她拉回现下。艇头调转准备蓄势切入缺口,倓拽紧了她,胡椒尽管紧张,仍旧待在倓身边寸步不离。
室内的五人将自己固定在角落,朔、晦与大副先生聚拢于驾驶舱,舷窗外不知何时弥漫开白雾,暗雷涌动。
飞行一段时间后趋于平稳,从脚步声判断三人应当上了甲板,胡椒试图解开束缚,被她眼神制止,示意稍等。
符涞的面容尤其严峻,故而听见惨叫声时第一个弹出房门,待落后的四人冲上甲板,侧舷飞溅一滩鲜血,朔和晦各自把守一架弩机,符涞凝视血迹,面色惨白,道:“一道黑影把他掠下去了,我看到了,那是——”胡椒冲到他近侧,跳脚道:“什么东西?发生什么了?大副他怎——”他忽然噤声,意识到飞艇此时正航行在大雾之中,艇首忽隐忽现,而渹湱之中黑色大鲵状的影子迂回盘桓,叫声如尖啸与嗤笑的混合。
朔指示大家散开到弩机旁。倓与胡椒跟随萨逻,她与符涞一组,屏息等待着它们的下次进攻。
萨逻的方位首先射出了一箭,倓紧随其后投出火球,希望借机看清怪物的形貌。箭镞擦过其中一条,它吃痛荡开,火焰又将其逼退了几分。
“点火。”众人不约而同做出了反应。
船舷四周燃起火把,晦将螺旋桨开至最大,搅动云气,一径冲出重围。
飞艇濡湿着在一片相对平坦的黑岩上降落,举目四望,可以认出着陆点正位于“爪”的中心,石质与三座尖岩相同,是近似玻璃的火山岩质感。
“这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倓诧异,“之前没有看到中央有平台……”
朔低头端详着脚下,答:“刚刚退潮,我们在此处下锚。打点行装,即刻出发。”
倓更加无措:“出发……向哪里?还有等会儿涨潮后会怎样?明明才……”急急刹住,倓小心向胡椒投去一瞥,红发男孩垂着头,丝丝络络湿发下只露出唇绷紧一线。
晦轻拍胡椒僵硬的肩,柔声解释:“飞艇水陆两用,下锚后涨潮也无妨。大副先生的事,”苦笑,“在我们身上都有可能发生。”
朔分配了武器和补给品,更换行装封闭舱室,与计划相悖的是无人留守。“大概是天意。”把钥匙挂上脖颈时朔自言自语,转身换回平素神情仿佛幻听。
在一片岩背之下他们发现了一处幽洞,越深入几乎垂直向下。朔显然早有预料,笃定地引导身后队伍踏住穴壁螺旋向下的凸起移动。尽量限制照明,两三盏星鳞浮灯仅够认清足下,她队尾压阵,倓和胡椒走在中间,萨逻的体型比较吃亏,晦和符涞一前一后照应着他。
洞穴不算宽阔,狭隘处后来人几乎走在队首的头顶。穴壁松动的碎石摔落下去,更深处依稀传来落水声。
“下面有静水?”倓嗅着空中渐稠的腥臭问。
“好消息是,”萨逻的气息些微紊乱,语调故作轻松,“听回声不是很远。”
然而涟漪似乎久久没有平息,回音未免太久,最终令人背寒地连成一片。
队伍一度泥足,朔的声音在黑暗里冷冷响起:“换攀岩爪,我看到出口了。”
萨逻深哼:“乌漆抹黑……”她也怀有相同疑虑,但随即接到解答——队首朔的刃光折射出自穴深处次第亮起的荧荧蓝紫,勾勒液体轮廓似的,不知匍匐抑或流淌于穴底的整只透明生物蠕动着翻搅水花,躯体边缘突起触须样的伪足,瞬间密集如蛛丝结网飞击四壁。
朔的示警险些淹没在萨逻的叫骂当中,众人还是扑捉到了朔的指令,钢爪嵌进岩石,身躯贴近内壁继续前进。萨逻的嗓门似乎吸引了注意,足丝兜头劈来,倓以惊人的敏捷释出一股火焰,穿透足丝前端在海虫体内留下一团焦斑,旋即萎谢。萨逻意识到事态严重,本能地反手掷弹,弹子削断足丝,一部分被卷入海虫皮下,眼见着扭曲分解,在透明肌肤内如同星云绽裂。
受到刺激,水下的主躯干明显暴怒拱起,更剧烈的浪花和恶臭升起,海虫的体廓荧明和体内涵化的食物光斑倒覆下来,閟诡的华丽笼罩之内,赤砂色的眼点俯瞰狭小空间里的猎物,意同张开血口。
足端泌液滴落,腐蚀出岩沟但被晦抛出的星珠结阵屏蔽,云巅法术与幽穴虫豸的对峙之间,照见晦难以言喻的一蹙眉,难知是否同她一样,思绪少息转向银笔划上吞月的海兽。
余光中朔已悄然滑向对面,海虫躯体覆盖后乃是另一端的洞口,朔低伏攀挂在洞口附近的石壁空档,白刃虚悬,视线往返,衡量打开通路同时也会暴露唯一出口引发激战的风险。
朔与她眼神相撞,下一刹围巾松脱,她翻身攀上虫躯,毒性相抵,酸液汽化从她皮肤表面蒸发,她安然无恙迅速登顶,右手自披风下抽出短剑乘势刺入眼点。下端朔几乎同步斩破出口障碍,海虫两面受创,亢引蜷缩向伤势更重的中心,包围瓦解,她忍住恶心维持平衡,向队伍中段的晦飞快概括:“带他们走,我很快追上。”
晦惊骇但不多犹疑,立刻驱动队伍加速脱困。她勉力压制海虫直到符涞的背影也没入洞口,后颈烧灼,发辫自行挣开,瞬间生长的长发切割般绞缚对手,她松开剑柄,手心所向之处莲蔓孳衍,扎根虫躯将其拖入水底。她跃进洞口,发丝连同短剑一并收回,黛色的无鞘刃经她手安回原位——方才情急之下抽出她的下臂骨代剑,她的骨与血脱离躯壳后才会附毒凝聚实体,形态可控,譬如她的武器、发、兽首或是花蔓。
她掸衣转身,放任莲叶封锁水面攫尽水下空气。
循着洞穴一路追赶,在出口尽头一脚踏进了齐腰的雪坑,风挟卷雪片灌进眼角鼻尖才发觉,她豁然扑入一间风雪世界。弥空撕裂的白与裸露岩脊的黑交融成视野里无垠的混沌。
没走几步她便迷失了方向,旷野都是相同景色,好像风也是从八方环身吹来。
这时有人从背后架起她将她拽出雪坑,晦唤着她的名字拍打她身上的积雪。
“这雪不冷。”见到晦她的第一句话如是说。
晦点头应和:“看样子我们是进入了某个‘灰带’,乌罅之下隐藏着生死的边界,那些异常现象也就不难解释了。”
她仰眺飞舞的雪花,道:“我第一次见到‘灰带’会下这么大的雪。”
晦拉着她走上坚实地带,一边回答:“雪是生者世界的碎片,由外来者带来。看他们一直徘徊不去,应当没有多少人生还。”
她一惘,看向晦的背脊,晦仍紧紧牵住她前行,不见异常的反应。
她想岔开话题,晦抢先一步开口:“其他人在前面,我们找到地方暂避风雪。”回眸朝她一笑,语调轻盈:“跟紧我们就好,云澥居民在任何环境下都不会失去方向感。”
我以为灰带里不存在方向,她没有出声,随即又默默自答,也许对心有所向的人是存在的。
避雪处不过一块巨石的背风面,灰带的雪没有寒意也不会打湿什么,只是漫无目的地扰乱视界。确定下一步行动前,众人暂时生起火来,围坐一圈烘焙食物补充体力。
胡椒赌气似的连吞三片火腿,倓怕他噎住更怕他浪费食水劈手夺过,狠瞪一眼,胡椒吞咽得眼眶发红。萨逻因刚才自己的行为自责,酒囊掀开递到朔面前,朔一瞥,拿自己的小壶一撞。符涞长久地面向风雪,晦倚在最外侧,静静观察着符涞的举动。
在等待难以为继之前,符涞率先打破了僵局:“继续走吧,停留在这什么也不是。”
相应提议再度动身,但触目根本不存在可追逐的目标。
朔忽然按剑,此举惊醒众人,默契散作环阵,将胡椒与倓围在中间。
朔凝望的方向出现一个黑点,渐渐增加,四面潮涌而来。
雪幕掩护中分辨不清,但军人的本能驱使着萨逻一挡一闪,一支扁薄的黑箭射偏钉入地面。
符涞重重一啐,喊道:“睺影的走卒!躲开箭!”
朔率先反应,敦促其他人返回藏身地:“找掩护!快!中箭不止受伤那么简单!”
星珠应声在队伍上空结成顶罩,朔与晦示意可战的人展开臂鞲内的盾牌,箭如蝗群,萨逻挥舞重剑格挡,符涞步履矫健应付尚不吃力,她配合着将胡椒与倓赶往掩体中心,一面叮嘱:“必要时往我身后躲,那些箭对我无效。”
倓不可思议:“说什么呢?那可是虚空之箭!”
每一枚箭镞都是连结虚空的入口,沾染生灵鲜血为开启的契机,吸走魂魄,弃余一具灰化的躯壳。
“睺影”以此来供养自己,总是循着濒死的气息狩猎,将亡人的噩梦,“生死之间的寄生虫”。
可她也没有撒谎,沼泽本身也是通往湮灭的深渊,她与睺影之间只会以纯粹的力量强弱决定胜负。
包围在收缩,箭矢中的处雪花也在消失,终于看清走卒的本貌,不透光的人形剪影架起小弓,机械地不停开合。
影卒本身相当脆弱,但无限再生加上箭矢的攻势逐步难以招架,缺乏大规模的有效攻击,抵抗不过扬汤止沸。
半神族的优势仅体现于自身,自然元素面对虚空之箭也无能为力,萨逻和符涞不过是依靠战士的体能苦苦支撑。她闪避着审度局势,还是解开了长发。九头呼啸而出,当空吞噬箭雨,朔和晦稍作喘息,冲入敌阵,在另外两人的辅助下横扫千军。
疤痕浮现青光,发丝伸展交织幻化作异兽穿梭,场面想必太过吊诡,胡椒原地僵直,倓睁大眼睛,斜刺里冲向胡椒——在他发愣的当口,倓右手结起厚重的冰盾,想替他别开漏网的一箭——“不行!——倓!”吼声曲折窜上喉咙,然而分身乏术的间隙,眼见得箭尖刺穿冰盾,旋转着扎进倓的右肩。
倓向后仰倒,脸上仍带着茫然的神情,在她倒下的过程中慢慢凝固,她的声音引起鏖战之人的注意,晦想抽身,朔先行一步直扑倓身侧,她慌忙掩护,胡椒扶住倓,死死盯紧倓的脸。朔不由分说褪下手甲刺破指尖,以鲜血在倓的伤口周边急速画符,咒术很快生效,蔓延的灰色停止了侵蚀。
她胸中郁结,按捺不住,拼命抵住前额仍歇斯底里地迸发尖叫,两界随她的失控震荡,她眼中景象断裂,依稀分辨晦在遥声喊她名字,符涞在另一方叫嚷“让她冷静”。一节踏空似的她摔向地面,刚刚几乎将余卒和周围积雪吞噬干净,浑身流窜着异样的灵韵冲撞。
依然无用,她吸得走睺影的虚无,补不回倓肩上的窟窿。
晦将她扶起,朔半跪在地面,对她解释:“我尽力静止她的时间,二十四小时内可以遏制虚无扩张,逾期再迭加血咒,但是——”
朔没有继续。血咒终归有失效之时,最佳的救治机会仍在二十四小时内。但没有人知道如何消弭虚无,何况面临如今的境况。
她挣脱晦,体内噬化的影翳尚在叫嚣,胡椒把目光从朔移到她身上,无声发问:倓还有救,对吗?
她垂眼,只回:“把她给我,我来背着。”
她的脸色一定不佳,晦几度想代她一程,都被她摇头拒绝。
调整队形,符涞认为影卒的失利很快会引出睺复印件尊,推断应当是界域的核心。由他领队,一行人向着影卒最先现身的方位走了许久,积雪变薄,抵达处或是这世间最凄绝的断崖——高低偨俿的碑林显示,这曾是一座墓园,今则墓园的遗迹。
正前是一方镜面石板,拂去浮雪,露出铭文。血肉凡人与介于人神之间的半神都无缘解读冥界的文字,朔询问译意,她念道:“生者无法越过,死者堪留其名。”
朔黯然,踱向碑林深处,晦紧随其后。
良久呜咽萧索,一声声转为苦笑。朔在晦的陪同下自另一条路返回,漠然望向苦笑传出的源头。俄而符涞昂首款款行来,细剑上装饰的带绶已除,未知奠在了何人冢前。
符涞在朔晦姐弟面前驻足,视界相接,道:“也许我们的父亲们,曾是同路人。”
朔不答,晦的语气波澜不惊:“但我们不会是相同的结局。”
萨逻忽然爆出了一句脏话,道:“原来是这么个故事。”
“这算什么?”萨逻把剑向地下一拄,“龙骨呢?宝藏呢?兜了这么大圈子,连传说的影子也没摸到,意外倒是一道紧追慢赶。”
“萨逻,龙骨就是宝藏,宝藏就是龙骨。”符涞侃侃道。
“什么?”萨逻不解。胡椒一直附身查看倓的情形,此刻突然起身,指着上空道:“符涞是说,我们最初见到的,其实就是宝藏本身,就是龙骨。”
萨逻大惑,符涞无奈地笑:“龙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巨型啊,萨逻,我们就在龙骨里头。”
朔在碑文前跪下,伸出的手在文字上方虚晃,迟疑着下移,始终注视着的晦近她身边,并肩凿破石碑基座隆起的雪壳,露出银白石板下黑色的原石基座——石骨嵯岈,正是他们在乌罅外见过的石质,宛如玻璃的火山岩,异色的龙骨。
“所以这便是终点了。”颇久,晦才打破沉默。
“很好,”萨逻道,“现在的问题是,我们怎么回去。”
“不知道。”朔如实回答。
她走近几步,想要细细审查石基,那黑石上参差皴裂的纹路在她眼中更像某种符文而非掍成,然而无法确认。
进退维谷之际,无人留意到渐渐自崖底溢出的阴翳。
符涞闻风回顾,灰影以尖刺穿透了他的胸膛。
她即刻转化形态,正面迎击。灰影迅速回撤,瘴疠缭绕的身躯隆起,兽形,无目,影子如鳞甲覆盖,蓄力期间每寸每片次第燃起烛火,焰色紫金转黑。
她喉口艰涩,又迟一步,睺影的翳瘴还在毒害她的身元,反胃感再度泛起,难言是因着对方亦或自己。
符涞的灵魂被迅速抽走,这次连朔也赶不及。她的身形界限轧沕,扩散的深渊与虚无彼此蚕食,毫无技巧地相争。
萨逻甩出的弹子顷刻无迹,朔制止了他,在小臂又划一刀,施血席地布阵,晦亦襄同,睺影两侧受血咒桎梏,阴翳一再遭逼退收缩。
睺影咆哮,匍匐向墓地,亡灵应当滋长了它,她开始乏力。
胡椒的叫喊夹带恐慌:“那下面——”
朔与晦急遽转头,发现崖下乱葬的森森骨岳。
她的意识逐渐溃退,体内吸收的一感应召唤沸腾着试图挣脱回归,撕扯着含混的边界。
以力量强弱决胜——在这里影魔比她强吗?
这儿不是她的沼泽,她惊悟。
睺影利用她的动摇施压,她踉跄几步,身形开始坍塌。
恍惚间晦向她投来一眼,炯烈如电,她被慑住,睹见他忽而放松血咒,阴影趁势反扑。晦任由影棘透胸穿过,端视着自己的魂魄被断缕抽走。
“——阿苏!”
朔发出的惨叫支离破碎。
晦的灵魂离体后依然保有自我意识游弋于睺影的虚空,割裂灰影。睺影在煎熬中落了下风,她一心一意加速吞噬,终于虚无隳埋于深渊。
晦的残魂弥散空际,烟瘴褪尽,晦浅笑犹存,身体缓缓颓倒。
朔在下一瞬稳稳接住了他。
神魔相生相克,势不两立,晦知晓自己的灵魂不会溶于虚空亦不受污染,所以孤注一掷。
龙骨石基爆出星火自燃,烁灭碑文,细线化沉镜面以下。世界如白纸被弹落香灰燎灼出洞,洞中窥见来路。
方才起挂在她眼尾的一滴微凉,倏尔坠落不觉。
捌.
没人了解朔是如何在安顿好晦后立即支撑着自己掌舵返航的,留给旁人一道匆匆的背影。
胡椒时刻守卫在倓身边,不闻不问。
启程在个薄阴天,推断不出过去了多久。
但她要走了,她必须走了。
她离开之前做的最后一件事是径直来到倓的房间,当着胡椒的面在灰色蔓延之前将箭矢同虚无一齐抽去。胡椒见不到倓的魂魄游萤般渺隐,他张牙舞爪地扑过来,又抵不过她的力气被生生擘开。
“令逝者无垢地回归灵魂之流,这是我们唯一能做的了。”
然后她调头便走,经过欲言又止的萨逻,经过空空荡荡的舱室,在甲板上与朔擦肩而过,久违的葱茏大地在呼唤着她。
她回归沼泽那一日鹰眼婆婆既惊且喜,嘘寒问暖,她沾枕睡足整七日,第一遭觉得做梦也是件累人的事情。
醒来时沼泽众生阶下顶礼,镜中颈后瘢痕已澄汰化作图腾,冠冕般托起头颅,莲华般盛放。
鹰眼婆婆垂首恭立近侧,谨贺她封神。
“封神究竟指什么?”她挥退闲杂,再度向鹰眼婆婆发问。
“您理当有所领会。”鹰眼婆婆非要故作高深。
她努力回忆,坦承:“睡眠时间翻了一倍不止。”
婆婆无奈摇头:“封神是指自此您神格不灭,纵使此身消亡,精神亦能沿代承袭,永不失落。如同您的先代一样。”
“神格不灭”,她咀嚼这句话,许久才道:
“可不灭的只是我的一部分,且这一部分亦是由众多本不属于我的碎片组成。就如同我不是我的历任姐姐们一样,我的继任也不会是我。”
鹰眼婆婆微露讶然。
她徐徐将鬓发顺至耳后,道:“我总归是会消失的。”一顿,“‘惟亡堪留其名’。”
鹰眼婆婆罕见地没有试图申辩。
“没错,是这样的。”婆婆笑答。
“那就无所谓了,”她跌回枕上,“我继续睡了。”
婆婆在榻前静伫,须臾离去。
几日后她清醒着出席见证了鹰眼婆婆的退隐仪式,余晖中注视着婆婆阖目安详地与古木融为一体,她默许自己之前的话确实无差。
接任的青蟒多少继承了婆婆的操心和絮叨,不习惯她的少言,青蟒在的场合总由它主动填满谈话的空隙,她越少有机会听见自己的声音。
居诸不息,星霜荏苒。
玖.
胡椒在颠簸的马车厢内惊寤,不愿承认梦中之事已远隔半百寒暑。
久无人再唤他胡椒了,他如今人前的称谓本可以随意拣择,出于怀缅他取用了大副的名字。
当初他与萨逻辗转回到王都,迎接他们的却是发起远征后国王不日溘逝,堪称史上最长任期的王储殿下终承大统,大刀阔斧地针对先王改革旧政的局面。新王显然无意为父亲晚年的荒唐埋单,亦不愿落人口实,以供养之名将他们软禁。
萨逻的后半生过得很不自由,他终末是死于酗酒或者恚望已经无关紧要。但这件事为胡椒提供了接触王国祭司的机遇,他通过以往的经历和实际行动证明了自己的不凡之处,从祭司身边的随侍步步攀升到他得力臂膀的位置。另一面他暗中联合新王的幼弟,筹谋助其篡夺权柄。又一任王权交替的加冕式后他顺理成章接替祭司首席,势安槐鼎,风头无两。
他辅佐的王对他信任有加。尽管无心寻宝,始终表现出了对他故事中尚且存世人物的莫大兴趣。近年来尤其显露出他父兄老年独断的倾向,屡屡向他传达想要一睹传奇真身风采的意愿。
这故事他为自己正名时讲过,描绘共同利益蓝图时讲过,消遣时为取悦听众讲过,素本不变,每次强调的重点略有调整,直到他自己先厌倦。
他半生一途机关算尽如陟渊冰,回首五十余年弹指空挥,竟回响也无。
他的确利用权势之便密切关注着乌罅相关的消息。多年前获悉朔联系方士重返故地,探明所乘载具舱底暗藏一具棺榇,朔此行的真实意图他即刻了然于胸。
哪怕随后打捞起的船只弃骸中并未发现线索,他认定找到晦的棺木便可引出他的姐姐。
他将朔可行的路线标记在地图上,锲而不舍地漫长推演,锁定了一个目标。
王上,他呈道,我可以为您带来传说中的存在。
拾.
“除你以外还会有谁知道他藏身于此?”她问。
“我自会守口如瓶,”朔答,“也许一两个人能够有所猜测,但也需要花费很久来证实。”
“麻烦从不失期。”她如此回应。
拾壹.
巡逻的枭队带回警报,但女主人收信后迟迟没有回音。
青蟒火急火燎地赶到女主人身边时她甚至尚未梳洗,抱臂窗前出神,窗外池沼上花叶临风翩跹。
有一种蓝心白瓣的品种是在那金发女人离去后才陆续出现的,冰蓝色沉淀在瓣根与莲心,花绽时仿佛沁凌冷气,一度在沼泽中繁盛,近来又日渐消隐。
为数不多的知情人对异化的莲花与那具不速之棺之间的联系心照不宣,青蟒偶然不慎问及,忙不迭自封口,女主人神态惺忪,好似往事子虚乌有。
眼前青蟒无暇分神再去顾及莲花,它请教主人迎敌对策,收到的却是如此回答:
“全员撤离,各自隐蔽;敞开通道,我在‘尽头’迎接他们。”
青蟒从不质疑女主人靖安咄嗟立办,它更担忧的是入侵者一路烧杀掳掠对女主人的折损,沼泽与所孕育的灵体本是休戚相关,菀枯连息。
可女主人感受不到伤痛似的向它重申:“退下,我自会处理。”
她绾发又任其垂散,跣足,头也不回走出接连洞敞的宫殿。
拾贰.
胡椒推断不出见到故人面容时他该作何感想,但他知道他不愿见到的实则本初怯懦无能的自己。
密林地形复杂而大祭司执意亲征,军队披荆斩棘保驾护航,然而终日原地打转。
转机是有人在漂浮的枯枝败叶下见到了一枚无瑕的莲瓣,花瓣几经传递辨认,人们终于想起了传说的另一种版本:“跟着莲花走!那就是路!”
士气大涨,而深林愈密,渐不通人。
大祭司的命令从马车内下达:“不通行处,以火开道。”
植物在火中焦黑虬结,熏灼之势连军队也为之震摄,更加无法理解的是燃烧尽头的景象——一水之隔古树分列让出甬道,乌丝逶迤的女人,持握的荆棘状长鞭像是从容缓慢地于皮下抽出。
她身旁枝杪倒垂向下扎根,黟昧渊渟水面浮起莲花,火焰不过是水下的倒影。
她看向他,仿佛根本不认得他。
无所谓,他认得她就够了。
拒绝搀扶,他迎着他的考验颤抖着下车,高声诵读国王的檄文:“……奉王命,以圣名担保。交出藏匿的英雄遗骨,接受判决,就地伏法!”
“女巫!妖魔!……灾厄!”
阵呼的喧腾袭来,他心头蓦地悲凉,脑中闪过某人的面庞,当年“女巫”在他口中可不是如此的含义。
对岸岿然不动,弓箭手蓄势以待。他毫不迟疑:“放箭!”
箭阵不出意料遭发端九兽吞噬殆尽,军队大怖,印在他眼底与当年情景重合,竟激起狂喜。
他的梦境与梦魇,他的昨日重现。
长鞭挽起一记鞭花,震耳欲聋。深潭应声漩澴凹陷,霎时涤退——水落显现出潭下隐没的神坛,林冠翼卫为穹,环壁层层神龛,龛中供奉女神,各自手持莲花,敛眸含笑。
至于坛底空无一物,仅余随水沉落的残葩。
鞭声再响,潭水翛忽回涌,混澒没顶。
他眼中的最后一幕是她隔水的倒影,如莲凋,一夜秋风,片片陨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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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个月后,飞艇再度启航。
晦将莳花的瓷钵从房间移到室外,享受难得的霡霂清和天气,旷目极怀,尽复云关岫嶂。
朔在一旁瞥见,花是常见的黄心白莲,原以为耐不住旅途腾挪,现在看来却荟蔚洇润。
“总容我留个念想。”晦坚持从险些化为焦土的沼泽中带回一朵折枝莲苞,朔对此并无异议,只是间或联想起自己接回晦的那一日所见,覆满冰棺的奇色莲花。
“你还是利用了她。”晦轻轻抛出一句,不接首末。
朔不予否认:“是。”
“但这已经彻谈。她的身体状况久不乐观,睺……那道封印对她损耗过甚,她需要那些人,提前完成转世让渡。维持假像充作诱饵是她的选择,她亦利用了这一契机。”
朔看到晦的侧脸,意识到他并不留心在听。她不再说话,二人之间停留着一段距离和沉默。
“那些人的亡魂还是会再转化的。”晦道。
“那就是她的下一任需要斩决的了。”朔回复。
晦新剪的短发被风拂动,朔刚刚发觉其实她并不熟悉晦的容颜,回还后的阿苏尤其陌生,一如晦复苏醒来时第一眼见到姐姐颓唐伏倾于泼地苍碧碎晶中央,冒然感到荒谬的遥远。
但谁都没有点破一字,滃渤雾杳。
晦曾在睄窕的梦中倾听过莲瓣由绽至凋的微响,虽然奢僭,他依旧期待有朝一日再度逢闻。
今惟无根花载沉载浮,传说落幕。
*原帙佚,此帙系后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