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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那些活着的人 七月的一个 ...

  •   七月的一个下午,沈知意去了医院。

      不是复查。是去第一人民医院做例行随访。

      每隔三个月一次。CT、血液检查、肿瘤标志物。Müller医生在北京的合作医生——一个叫周维的肿瘤外科教授——替她跟进术后恢复情况。

      她不太喜欢去医院。

      不是怕检查结果。是怕走廊。

      第一人民医院的走廊永远是那种颜色——白色的墙,灰色的地,头顶的灯管发出一种偏冷的白光。走廊很长,两边的诊室门一扇接一扇,门上贴着各种科室的名字。有人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等,有人推着轮椅经过,有人拿着一沓检查单站着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沈知意每次走进这条走廊,都会想起去年。

      去年十月底。她第一次来这里。

      那时候她不知道自己有胃癌。只是胃疼。疼了很久了。她以为是胃溃疡,或者胃炎,或者压力大。她吃了半年的胃药,没有用。最后是谢晏之硬逼着她来的。

      那天她坐在肿瘤内科的诊室里,医生看了CT片之后跟她说"考虑胃恶性肿瘤"。

      她记得那句话。

      不是因为她害怕。而是因为那个医生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考虑胃恶性肿瘤,建议进一步检查。"

      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我会死"。

      她的第一反应是"谢晏之在外面等我。我不能让他看出来"。

      她走出门的时候,谢晏之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杯还没喝完的咖啡。他看到她,站起来,问了一句"怎么样"。

      她说"要做进一步检查"。

      他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后来她才知道,他那天晚上一个人在车里坐了很久。

      现在她又站在同一条走廊里。

      一年不到。

      但感觉像过了很久。

      周维教授的诊室在四楼。

      沈知意走上楼梯。电梯人太多了,她不想挤。

      楼梯间的墙是淡绿色的——据说是为了让病人看了不那么焦虑。但绿色太多了就变成了一种模糊的底色,像老照片褪色之后的颜色。

      她走到四楼。推开楼梯间的门。走廊里还是白色的。

      诊室门口坐着一排人。沈知意报了自己的名字,护士查了一下登记表,说"沈女士,您排在第三个,大概还要等二十分钟"。

      她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

      旁边坐着一个中年女人。五十岁上下,穿一件灰色的棉外套,头发有些花白,手里攥着一张检查单,单子被她攥得很紧,边角都皱了。

      沈知意没有看她。

      但那个女人看了她。

      "你也来做检查的?"女人问。

      沈知意转头。

      "嗯。"

      "什么科?"

      "肿瘤科。"

      女人点了点头。然后她看了一眼沈知意的手——手背上没有留置针的痕迹了,但靠近手腕的地方有一道很淡的疤,是以前输液留下的。

      "化疗过?"女人问。

      沈知意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

      "嗯。"

      "多久了?"

      "去年做的手术。今年年初做完的辅助化疗。"

      女人沉默了一下。

      "我老公。"她说。"肺癌。去年年底查出来的。"

      沈知意看着她。

      "晚期。"女人说。"医生说不能手术了。做了四个周期化疗,效果不好。上周又换了一种方案。"

      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他不知道。"女人说。"我告诉他是早期。"

      沈知意没有说话。

      "我不能告诉他。"女人低头看着手里的检查单。"他要是知道了,肯定不治了。他说过——如果他得了什么治不好的病,他不要浪费钱,要把钱留给孩子。"

      走廊里很安静。有人推着轮椅经过。轮椅的轮子在灰色的地面上发出很轻的声音。

      "你的……治好了吗?"女人问。

      沈知意想了想。

      "手术做完了。肿瘤切除了。目前在随访。"

      "那就是治好了。"

      "不完全是。"沈知意说。"医生说还有一定的复发概率。"

      女人看着她。

      然后她笑了一下。不是苦笑,是真的笑。

      "有概率就是有希望。"她说。"我老公那边,连概率都没有了。"

      沈知意没接话。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二十分钟后,沈知意进了诊室。

      周维教授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戴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他是Müller医生在北京的合作者,每次沈知意的复查结果都会同步给他。

      "今天感觉怎么样?"周维摘下眼镜擦了擦。

      "挺好的。"沈知意说。

      "胃呢?"

      "偶尔有一点点不舒服。不疼。就是吃多了会胀。"

      "正常的。你只剩下20%的胃,吃了肯定会胀。控制食量就好。"

      沈知意点了点头。

      周维打开电脑,调出了她上次的检查结果。

      "CT显示没有异常。肿瘤标志物在正常范围内。胃镜检查的结果也出来了——吻合口愈合良好,没有溃疡,没有狭窄,没有复发迹象。"

      沈知意听着。

      "总体来说,恢复得很好。"周维说。"继续保持每三个月一次的随访。明年如果一切正常,可以延长到每半年一次。"

      "好。"

      周维重新戴上眼镜,看着她。

      "沈女士。"

      "嗯。"

      "上次你问我一个问题——'如果复发了,还能手术吗'。你还记得吗?"

      沈知意愣了一下。

      她记得。上次复查的时候她问过。但那时候她只是随口一问。

      "记得。"

      "我当时跟你说,要看复发的位置和范围。"周维说。"如果是局部复发,有机会做二次手术。如果是腹膜转移或者远处转移,就以化疗为主。"

      沈知意没说话。

      "我今天想补充一句。"周维说。"你不需要一直想着这件事。"

      沈知意看着他。

      "很多术后病人都有一个共同的问题——他们活下来了,但他们每天都在想'会不会复发'。每天都在算日子。每三个月的复查对他们来说不是检查,是审判。"

      周维摘下眼镜,放在桌上。

      "这种心态是可以理解的。但我不建议你这样活。"

      沈知意安静地看着他。

      "你应该去做你想做的事。"周维说。"该工作就工作。该生活就生活。复查的时候来医院,不复查的时候就把医院忘掉。"

      他想了一下。

      "当然,忘掉是不可能的。但至少——不要让它成为你每天醒来的第一件事。"

      沈知意点了点头。

      "谢谢。"

      "不客气。"周维把检查报告打印出来,签了字。"拿着吧。下次复查是十月份。如果中间有任何不舒服,随时来。"

      沈知意接过报告。

      站起身。

      走到门口。

      停了一下。

      "周教授。"

      "嗯?"

      "您见过多少胃癌术后的病人?"

      周维想了想。

      "我做了二十多年的肿瘤外科。胃癌手术大概做过四五百台。"

      "这些人里——活过五年的有多少?"

      周维看着她。

      "以你的分期来说,五年生存率大概在55%到60%。"

      "那就是——差不多一半多。"

      "对。"

      沈知意没说话。

      "但你不是统计数字。"周维说。"你是一个具体的人。具体的人有自己的运气。"

      沈知意笑了一下。

      "谢谢。"

      她推开门。

      走出诊室。

      走廊里,那个中年女人已经不在了。

      塑料椅子上空了。她攥着的那张检查单不知道被带走了,还是掉在了哪里。

      沈知意看了一眼那张空椅子。

      然后她往楼梯口走去。

      走了几步。

      停了。

      她掏出手机。打开赵明的微信对话框。

      打了一行字。

      "赵明,帮我查一下——国内目前有哪些三甲医院在寻求社会资本合作。重点看肿瘤专科和综合医院。"

      发完之后她看了一眼那条消息。

      想了想。

      又补了一条。

      "不限地区。但最好是运营状况不太好、但有一定基础的。不要已经快倒闭的。"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放回口袋。

      继续走。

      推开楼梯间的门。往下走。

      楼梯间的灯有些暗。她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响。

      她一边走,一边想。

      刚才那个女人。

      她老公肺癌晚期。她告诉他是早期。她坐在走廊里攥着检查单。她笑了一下,说"有概率就是有希望"。

      沈知意想起自己化疗的时候。

      在第一人民医院的肿瘤内科病房。隔壁床是一个六十多岁的阿姨,乳腺癌,做了手术,在做术后化疗。阿姨每次化疗都吐得很厉害,但她从来不叫。只是安安静静地靠在床头,喝一杯温水,等反应过去。

      有一天晚上,阿姨忽然跟她说:"闺女,你知道吗,我最怕的不是疼。"

      "那你怕什么?"

      "怕我走了之后,我家老头子不会做饭。他只会煮面条。煮了三十年。"

      沈知意当时没有说话。

      阿姨笑了笑,说:"我教他做了红烧排骨。他学了一周。最后做出来的味道还凑合。"

      后来阿姨出院了。沈知意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但那句话她记了很久。

      "最怕的不是疼。怕我走了之后,我家老头子不会做饭。"

      回到家的时候,谢晏之在客厅。

      他坐在沙发上看什么文件。茶几上放着一杯茶——他喝的那种,铁观音,很浓。窗台的绿萝长得很好,叶子垂下来,差点碰到地面。

      "回来了?"他抬头。

      "嗯。"

      "结果怎么样?"

      "都好。没有异常。"

      谢晏之点了一下头。

      "那就好。"

      沈知意在门口换了鞋。拖鞋是上次那双——谢晏之买的那双。她穿了一个多月,已经很合脚了。

      她走到沙发旁边,坐下。

      谢晏之看了一眼她的脸色。

      "怎么了?"

      "没怎么。"

      "你脸色不太好。"

      "走廊里等了一会儿。通风不好。"

      谢晏之没有追问。

      他放下手里的文件,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

      "喝点水。"

      沈知意接过杯子。

      温的。

      "赵明回消息了。"她说。"说他在查。"

      谢晏之看了她一眼。

      "你让他查什么?"

      "医院。"

      "什么意思?"

      沈知意喝了一口水。

      "我在想——沈氏能不能做医疗。"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谢晏之坐回沙发上。他没有立刻说话。他看了一眼沈知意的表情。

      "因为今天去医院了?"

      "不全是。"

      沈知意把杯子放在茶几上。

      "你知道我今天在走廊里遇到一个人吗?一个中年女人。她老公肺癌晚期,她骗他说是早期。"

      谢晏之没说话。

      "她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攥着检查单,跟我说'有概率就是有希望'。"

      沈知意看着窗台上那盆绿萝。

      "我想起化疗的时候,隔壁床的阿姨。乳腺癌。她最怕的不是疼。她怕她走了之后,她老公不会做饭。"

      她停了一下。

      "这些人——他们不只是统计数据上的一个数字。他们有名字。有家人。有恐惧。有希望。"

      她转头看谢晏之。

      "我想帮他们。不是捐钱那种帮。是——让他们能在一个更好的地方看病。有更好的医生。更好的设备。更短的等待时间。"

      谢晏之安静地看着她。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他说。

      "知道。意味着沈氏要进入医疗行业。意味着要收购医院。意味着要跟卫健委、医保局、各种审批部门打交道。意味着沈氏的负债率会上升。意味着我需要花很多精力去管一个完全不懂的行业。"

      "还有呢?"

      "还有——"沈知意想了想。"还意味着我可能会被质疑。一个做过胃癌手术的人在收购医院。别人会说我是为了自己看病方便。"

      "你觉得呢?"

      "我不是。"

      "我知道。"谢晏之说。

      他又安静了几秒。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这是好事。"

      沈知意看着他。

      只有三个字。

      "这是好事。"

      不是"你想好了就行"。不是"我不反对"。不是"你确定吗"。

      是"这是好事"。

      和细纲里写的一模一样。

      但谢晏之不知道细纲。他只是说了他心里的话。

      沈知意没有说话。

      "但有一个前提。"谢晏之说。

      "什么?"

      "你不能拿自己的身体去拼。医疗行业比影视更复杂。你要是一边治病一边管医院——"

      "我不会。"沈知意说。"我会找专业的人来管。跟沈氏影视一样的模式——沈氏出钱,专业的人出力。我管方向。"

      "方向是什么?"

      沈知意想了想。

      "让看不起病的人看得起病。让等不了的人等得了。"

      她停了一下。

      "我不可能改变整个医疗体系。但我至少能让沈氏收购的那几家医院,比收购之前好一点。哪怕只是好一点点。"

      谢晏之看着她。

      "行。"他说。

      "你不问为什么?"

      "问了你会说'因为我在医院见过一些人'。"

      沈知意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你越来越了解我了。"

      "我一直在了解你。"谢晏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铁观音。"从你第一次在陆家吃饭的时候开始。"

      沈知意不笑了。

      因为她想起来了。

      第一次在陆家吃饭。

      那是她嫁给陆砚辞之后不久。陆家的餐桌上永远只有她和陆砚辞两个人。管家做的菜很好,但陆砚辞从来不在餐桌上待超过十五分钟。他总是接一个电话就走了,或者看一会儿手机就放下筷子。

      她一个人坐在巨大的餐桌前。面前是五六个菜。每一道都是管家精心做的。但她吃不下。

      不是因为菜不好吃。

      是因为太安静了。

      后来谢晏之来过陆家一次——他跟陆砚辞谈一个合作项目。那天晚上陆砚辞让他留饭。三个人坐在餐桌前。

      谢晏之在饭桌上说了一句什么话——她记不清具体内容了——但那句话让她笑了。

      那是她在陆家餐桌上第一次笑。

      从那之后她记住了谢晏之。

      不是因为别的原因。是因为他在一张让人吃不下饭的餐桌上,让她笑了。

      八月。

      赵明花了三周时间,交了一份调研报告。

      国内目前寻求社会资本合作的三甲医院,不算少。但沈知意设了条件——"运营状况不太好但有一定基础,不要快倒闭的"——这把范围缩小了很多。

      赵明最后列了五家。

      沈知意筛了两遍,选了两家。

      第一家是江城第二人民医院。三甲综合医院,在江城——也就是沈知意的老家。这家医院有七十多年历史,基础设施比较老旧,设备更新滞后,但医疗团队不错。肿瘤科有一个经验丰富的团队,但设备只有一台老款的CT和一台核磁共振,排队时间很长。最大的问题是负债——医院连续三年亏损,欠了银行将近两个亿。

      "江城二院。"沈知意看着报告。"我小时候发烧,我妈带我去的就是这家。"

      赵明推了一下眼镜。没说话。

      "他们要多少钱?"

      "国资背景。需要通过产权交易所挂牌转让。起拍价大概在3.5亿左右。但如果要盘活的话,后续还需要至少2亿的设备更新和设施改造投入。"

      "5.5亿。"沈知意在纸上写了一个数字。

      "嗯。但如果运营得当,三年之内可以打平。江城的人口基数足够支撑一家三甲医院的日常运转。关键是要提升服务质量和医疗水平。"

      第二家是临海市肿瘤医院。三甲专科医院。临海是一个沿海城市,经济水平中等偏上,但医疗资源匮乏——全市只有两家三甲医院,肿瘤专科只有这一家。医院的肿瘤科是全省重点学科,但因为资金不足,很多先进的治疗方案无法开展。

      "临海肿瘤医院。"沈知意翻看着报告。"他们的放疗设备是十年前买的。"

      "对。到现在已经超过设计使用寿命了。按照规定应该更换,但一直没钱。"赵明说。"他们上报过几次更新预算,都被财政压了。"

      沈知意没说话。

      她想起自己手术之前,Müller医生跟她说手术方案的时候。Müller医生说,以她的肿瘤位置和大小,传统的开腹手术也可以做,但腹腔镜手术创伤更小、恢复更快。

      腹腔镜手术需要一套很贵的设备。瑞士那家疗养院有。但很多国内医院——尤其是二三线城市的医院——没有。

      不是医生不会做。是没有设备。

      "临海肿瘤医院要多少钱?"

      "他们不是国资控股。是事业单位改制之后混合所有制的。大股东是市政府卫生发展基金,占40%。剩下的60%分散在一些机构投资人手里。其中有一家机构想退出,持有15%的股份。"

      "他们出多少?"

      "1.2亿。但如果要取得控股权——也就是超过51%——需要跟其他股东谈。整体估值大概在8亿左右。"

      "8亿。"

      "嗯。但这家医院是专科医院。规模比江城二院小。人员也少。运营成本相对可控。而且——"

      赵明犹豫了一下。

      "而且什么?"

      "而且我查了一下他们的患者构成。临海市及周边地区的肿瘤患者,有很大一部分是去省城看病的。因为本地医院的设备和技术跟不上。这意味着——如果我们把设备更新了,技术提升了,这部分患者就不需要去外地了。"

      沈知意点了点头。

      她把两份报告放在一起。

      江城第二人民医院——3.5亿收购+2亿改造=5.5亿。综合医院。

      临海市肿瘤医院——8亿取得控股权。专科医院。

      加起来13.5亿。

      沈知意看着这个数字。

      上次收购沈氏影视花了7.8亿。这次翻了一倍。

      "赵明。"她说。

      "嗯。"

      "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想做医疗?"

      赵明愣了一下。

      "影视是因为城市运营需要内容。那医疗呢?跟地产也没有协同效应。"

      沈知意沉默了两秒。

      "我在医院住过三个月。"她说。"我见过一些人。"

      赵明没有接话。

      "有些人在走廊里等到凌晨。有些人为了省床位费,做完化疗当天就要求出院。有些人把检查单攥在手里,不敢打开看。"

      她看着赵明。

      "我有钱。我有医保。我有谢晏之。我能去瑞士做手术。我能用最好的设备、找最好的医生。但大部分人没有。"

      赵明推了一下眼镜。

      "这两家医院——江城二院和临海肿瘤医院——如果沈氏收购了,我能保证设备是最好的。医生团队可以引进。服务流程可以优化。但我做不了太多。"

      她停了一下。

      "至少——至少那些人不用在走廊里等到凌晨。"

      赵明看着她。

      "我明白了。"他说。

      沈知意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她以为他会说"好的沈总"或者"我这就去办"。

      但他说的是"我明白了"。

      沈知意看着她面前这个四十出头的财务总监。戴眼镜。面相严肃。每次开会都是他念报告。她一直觉得他是一个只会算账的人。

      但现在她想,也许不是。

      九月。

      沈知意去了江城。

      不是为了收购的事。是回老家看看。

      江城是一个二线城市。不比北京繁华,但也不算偏僻。街道两旁是梧桐树,九月份叶子还没开始黄,绿得很好。空气比北京好——至少不灰。

      她没有通知任何人。

      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风衣,戴了一副墨镜,独自去了江城第二人民医院。

      医院还是老样子。灰色的外墙。生锈的铁门。门诊大楼门口挂着一个很旧的牌子——"江城第二人民医院"。牌子的字是深红色的,有些地方掉漆了,看起来像是几十年前写的。

      她走进门诊大厅。

      人很多。

      九月初的上午,大厅里挤满了挂号、缴费、等叫号的人。空气里有一股消毒水和中药混合的味道——不好闻,但有一种奇异的安心感。

      她走到肿瘤科的分诊台前。

      分诊台后面坐着一个年轻的护士。二十出头,扎着马尾,脸上有一点疲惫。

      "你好,我想问一下——现在做CT大概要等多久?"

      护士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是哪个科的?"

      "肿瘤科。复诊。"

      护士翻了翻排班表。

      "今天上午的CT已经约满了。最快要等到下午两点半。"

      "下午两点半。"

      "对。但如果要增强CT的话,要先去做皮试。皮试结果出来要等半小时。做完皮试再排队,可能要等到四点左右。"

      沈知意点了一下头。

      四点。做一个CT要从上午等到下午。

      她想起北京那家私立医院。她之前去复查的时候,约CT只需要提前一天在APP上预约,到了之后等十分钟就能做。费用高一些——大概三千多。但如果走医保的话,自费部分也就几百块。

      问题是大部分人不在这个APP里。

      谢晏之开车送她去的,护士引导她走VIP通道,周维教授在诊室里等她。

      但走廊里那个女人没有VIP通道。隔壁床的阿姨没有APP。化疗时候隔壁病房那个每天让老伴搀着去厕所的老大爷也没有。

      他们只能坐在塑料椅子上。等着。

      等叫号。等检查。等结果。等床位。

      等。

      沈知意从门诊大厅走出来。

      站在医院门口。

      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晃。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灰色的地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

      她掏出手机。

      给赵明发了一条消息。

      "江城二院的收购,推进。尽调报告我要亲自看。"

      赵明秒回:"好。"

      她又发了一条。

      "还有一件事。收购完成之后,CT和核磁共振的设备先更新。排队时间不能超过两个小时。"

      赵明回了一个字:"收到。"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

      然后她在医院门口站了一会儿。

      九月的江城。不热不冷。梧桐树的影子在地面上轻轻地摇。

      她想起了很多事。

      小时候发烧,妈妈带她来这家医院。她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等,闻着消毒水的味道,害怕得想哭。妈妈握着她的手说"不疼,一会儿就好了"。

      "一会儿就好了。"

      她笑了一下。

      小时候觉得"一会儿"很长。长大后觉得"一会儿"很短。

      现在她站在医院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推着轮椅的家属,有拿着检查单的中年人,有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有拄着拐杖的老人。

      他们每一个人都有一个"一会儿就好了"的故事。

      有些人等到了。有些人没有。

      但她想——至少,让他们等的"一会儿",可以短一点。

      十月中旬。

      江城第二人民医院的收购正式签约。

      3.5亿。沈氏集团全资收购。原有的管理团队大部分保留,但院长和副院长会换——沈知意从外面请了一个有三甲医院管理经验的职业院长,叫程远航。

      程远航五十五岁。在省人民医院当了八年副院长。经验丰富,但性格有点直,说话不太好听。面试的时候沈知意问他"你觉得一家亏损的三甲医院,最大的问题是什么",他直接说"管理混乱和设备老化。其他都是次要的"。

      沈知意当时就决定用他了。

      签完协议的那天晚上,沈知意在江城住了一晚。酒店是谢晏之订的——他知道她今天来江城签合同,提前给她订了酒店,还发了一条消息:"晚上早点休息。明天回来我接你。"

      她回了"好"。

      酒店房间里有一面很大的窗户。窗外是江城的夜景——不高不低的楼房,亮着零星灯火的街道,远处有一条河,河面上有倒影。

      她靠在窗边,看着外面。

      手机响了。

      是谢晏之。

      "签完了?"

      "签完了。"

      "累不累?"

      "有一点。"

      "吃饭了吗?"

      "吃了一点。酒店的餐厅。"

      "好吃吗?"

      "一般。"

      "那你回来我给你做。"

      "做什么?"

      "你想吃什么?"

      沈知意想了想。

      "糖醋排骨。"

      "行。明天你到了我去做。"

      沈知意笑了。

      "谢晏之。"

      "嗯。"

      "江城二院的院长我定了。叫程远航。省人民医院出来的。"

      "你跟我汇报?"

      "不是汇报。是告诉你。"

      "有什么区别?"

      "汇报是上下级。告诉你是——"

      她想了想。

      "是我想让你知道。"

      谢晏之安静了一下。

      "好。我记住了。"

      沈知意挂了电话。

      继续看着窗外。

      江城的夜景没有北京那么亮。没有那么多的霓虹灯和高楼大厦。但很安静。河面上的倒影一晃一晃的,像是有人在水里点了一盏灯。

      她把手贴在玻璃上。

      凉的。

      但这一次她没有说"身后是暖的"。

      因为她不在家。身后是酒店的墙。不是谢晏之。

      但她知道他明天会在机场等她。

      在门口。

      在厨房。

      在餐桌旁。

      像每一次一样。

      她把手从玻璃上拿下来。

      去洗澡。换衣服。躺到床上。

      关灯之前她看了一眼手机。谢晏宁发了一条朋友圈——一张她和谢晏之的合照,在去年沈氏集团的年会上。两个人站在一起,沈知意在笑,谢晏之没有笑但嘴角有一点点弧度。

      谢晏宁配的文字是:"商业帝国的老板和她背后的男人。"

      评论区第一条是老刘的:"你哥是谢氏的总裁,怎么成背后的男人了?"

      谢晏宁回:"在我姐面前他永远是背后的男人。"

      沈知意看了一会儿。

      笑了。

      关灯。

      十一月下旬。

      临海市肿瘤医院的控股权收购也完成了。

      8亿。沈氏取得了52%的股份,成为控股股东。原来的市政府卫生发展基金保留了40%的股份——这其实是好事,有国资背景方便跟医保和卫健委对接。

      临海肿瘤医院的新任院长是一个叫方明远的人——临海本地人,从医三十年,之前是省肿瘤医院的科室主任,退休之后被沈知意请回来的。

      方明远上任的第一件事,是把放射科的设备更新了。新买了一套直线加速器和一套最新的CT模拟定位系统。总共花了三千多万。

      沈知意批了。没有犹豫。

      她收到方明远发来的设备采购清单的时候,给赵明发了一条消息:"这笔钱从沈氏医疗的预算里出。不要从集团总部走。"

      赵明回:"明白。沈氏医疗已经在走独立的财务审批流程了。"

      沈氏医疗集团。

      这是新公司的名字。

      注册资金10亿。沈氏集团全资控股。江城第二人民医院和临海市肿瘤医院归旗下管理。程远航和方明远分别负责两家医院的日常运营。沈知意是董事长。

      跟沈氏影视一样的模式——财务并表,运营独立。

      老刘开玩笑说:"你现在有三个帽子了。沈氏地产、沈氏影视、沈氏医疗。你头不疼吗?"

      沈知意说:"头疼。但总比闲着好。"

      老刘笑了。

      十二月。

      沈知意去了一趟临海。

      临海是一个不大的城市。海风很大。十二月的风特别冷,吹在脸上像刀子一样。

      她站在临海肿瘤医院的大门口。

      医院是十年前建的。白色的外墙,蓝色的玻璃。看起来比江城二院新很多,但走进去就知道——里面的设备是真的旧。

      她走了一圈。

      放射科的新设备已经装好了。直线加速器放在一个单独的治疗室里,很大,很安静,灯光是柔和的白色。方明远站在旁边给她介绍,说这台设备可以做精准放疗,误差控制在1毫米以内。

      "以前那台老设备,误差大概在5到8毫米。"方明远说。"放疗最怕的就是误差。差几毫米,照射到的就不是肿瘤,是正常组织。"

      沈知意点了点头。

      "装好之后,有多少人用了?"

      "上周开始试运行。第一批预约了二十三个患者。"

      "排到什么时候?"

      "大概两周。比以前快多了。以前那台旧设备一天只能做十几个患者,排队要排到一个月以后。"

      一个月。

      一个人。得了肿瘤。做完诊断。然后等一个月。才能开始放疗。

      一个月里肿瘤会长大多少?没有人能回答。

      沈知意看着那台巨大的直线加速器。它安静地蹲在那里。灰白色的外壳。圆形的治疗孔。像一个巨大的眼睛。

      她伸手摸了一下设备的外壳。

      凉的。金属的质感。

      方明远看着她的动作,没有说话。

      "方院长。"沈知意收回手。

      "在。"

      "除了设备之外,住院条件也改善一下。"

      "哪些方面?"

      "走廊里加椅子。输液室的座位要舒服一点。化疗病人的呕吐物清理要快——你不要笑,这是真的。我在化疗的时候,有一次吐了,护士过了十分钟才来清理。那十分钟我坐在那里,闻着自己的呕吐物,觉得自己很丢人。"

      方明远没有笑。

      他的表情变得严肃了。

      "沈总。这个我会跟护理部开会强调。"

      "还有一件事。"

      "你说。"

      "肿瘤科的病房里,给每个床头配一个小柜子。让病人可以放自己的东西——杯子、手机、书、充电器。我住过院。病房里什么都没有。东西只能放在枕头底下或者塞在床头柜的抽屉里。很不方便。"

      方明远想了一下。

      "可以。这个成本不高,但患者的体验会好很多。"

      沈知意点了点头。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方明远叫住了她。

      "沈总。"

      "嗯?"

      "你为什么想做这件事?"

      沈知意回过头。

      这个问题她已经回答过很多次了。对老刘说过。对赵明说过。对谢晏之说过。

      但每次回答都不太一样。

      "因为我做过手术。"她说。"我住过院。我知道等检查要等多久。我知道化疗有多难受。我知道一个人躺在病床上的时候最需要什么。"

      她看着方明远。

      "我改变不了所有医院的现状。但我可以改变这两家。"

      方明远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点了一下头。

      "明白了。"

      跟赵明一样的回答。

      不是"好的"或者"我这就去办"。

      是"明白了"。

      沈知意走出了医院大门。

      十二月的海风很大。很冷。她的围巾被吹起来,她伸手按住了。

      她站在医院门口,看着临海的天空。

      天很蓝。海在远处。看不到浪花,但能听到风的声音。

      她想起了去年。

      去年十二月。她在瑞士。手术前夜。跟谢晏之谈论生死。写了遗嘱。把沈氏给了他。

      那时候她以为自己可能下不了手术台。

      现在她站在一个医院的门口,风很大,天很蓝。

      她活着。

      而且她做了两件事——成立沈氏影视。成立沈氏医疗。

      一个是"不浪费好故事"。

      一个是"不浪费活着的人"。

      她掏出手机。

      给谢晏之发了一条消息。

      "回来了。临海的医院看了。设备装好了。下周就可以正式运营。"

      谢晏之回得很快。

      "几点到北京?"

      "晚上七点的飞机。"

      "我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打车。"

      "我去接。"

      沈知意笑了一下。

      "好。"

      她把手机收起来。

      海风吹在脸上。冷的。但她心里是暖的。

      不是矫情。是真的暖。

      因为她知道,七个小时之后,北京机场的到达口,谢晏之会站在那里。手里可能拿着一杯咖啡——他每次接她都买咖啡,自己喝一杯,给她带一杯热可可。

      然后他们会一起回家。

      她会换上拖鞋。他会去做饭。

      她会坐在餐桌前等。他会端出来。

      然后他们会吃。她会说好吃。他会说多吃点。

      然后碗筷碰撞的声音。

      然后晚安。

      这就是她的生活。

      收购公司。更新设备。改善病房。回家吃饭。

      简简单单的。

      安安静静的。

      但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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