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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影视帝国 三月的一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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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一个晚上,沈知意在书房里看一份商业计划书。
书房是谢晏之帮她收拾出来的。三室一厅,主卧朝南,次卧改成了书房。书架上摆着几本她以前在看的经济类书籍——谢晏之从她旧公寓里搬过来的,她说不用,他说"万一你想看"。
书桌很大。深色胡桃木,桌面上只有一盏台灯、一台笔记本电脑、一个白色的马克杯。马克杯里是温水,谢晏之半小时前进来放的,怕她喝茶太晚睡不着。
计划书是赵明发来的。
赵明上个月提了一个建议——沈氏地产向城市运营转型的过程中,可以布局内容产业。城市运营不只是盖楼和招商,还需要文化内容来填充商业空间。南城项目的三期规划里有一块文化创意产业园,如果沈氏能自己做内容,既能填补园区的业态空白,又能形成地产+内容的协同效应。
沈知意觉得有道理。
但她做生意的风格是——有道理不够,还得算得过来账。
赵明把数据放在了计划书的第三页:国内影视行业市场规模4000亿,年均增长率12%。头部影视公司净利润率在15%-25%之间,远高于地产开发的8%-10%。行业集中度低,前十大公司只占市场份额的18%——这意味着整合空间很大。
沈知意翻到第四页。
赵明列了三家可以收购的目标公司。
第一家叫"光年影业",做电视剧的,成立十二年,有过几部口碑不错的都市剧,但近几年因为资金链紧张,一直想卖。要价3.2亿。
第二家叫"浮光文化",做综艺和纪录片的,团队精干但规模小,年营收不到1亿。要价8000万。
第三家叫"万象光影",做电影的,成立八年,拍过两部票房过5亿的电影,但去年那部亏了,老板被套牢了,正在找人接盘。要价4.5亿。
三家公司加起来,总收购价8.5亿。
沈知意看着这个数字,没说话。
8.5亿。沈氏去年全年的净利润不到16亿。拿出一半多的利润去做一个全新的行业,风险不小。更何况她刚从一场大病里活过来,身体还没完全恢复,精力有限。
她把计划书合上了。
想了很久。
然后打开了另一个文件夹——那是老刘上周发她的南城项目三期规划。三期的核心业态是文化创意产业园,占地八十亩,计划引入影视制作、艺术展览、文创零售等业态。按目前的规划,园区需要招商引资来填充——也就是找别人来做内容。
但如果沈氏自己做内容呢?
自己做了内容,既能在自己的园区里落地,形成示范效应,又能对外输出,赚内容的钱。地产是壳,内容是核。壳能保值,核能增值。
而且——
她想了想。
她做这件事还有一个原因,不太方便在董事会上说。
去年在医院的时候,她化疗的时候无聊,在手机上刷短视频。刷到过很多改编自小说的短剧和长剧——有好的,有烂的。她作为一个读者,觉得很多改编浪费了原著。
她想做一个不浪费原著的公司。
但她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个想法。因为太私人了。商业决策不能因为"我不想看到好的故事被拍烂"。
她把这个想法放回脑子里,打开了电脑上的财务模型。
算了一晚上。
第二天早上七点。
沈知意坐在餐桌前喝粥。
谢晏之已经出门了——他比她早起一个小时,七点之前就走了,每次都是。走之前把粥熬好放在锅里,小米粥,放了一点红枣和枸杞。温度刚好,不用再加热。
她的碗里还有一片吐司。吐司上什么都没涂。她的胃现在只能吃这些东西——少食多餐,每次一小碗粥,一片吐司,或者半个苹果。
她一口一口地吃着。
手机响了。
是老刘。
"沈总,早。"
"早。"
"昨晚赵明发你的那个影视收购方案,你看了吗?"
"看了。"
"什么想法?"
沈知意喝了一口粥。
"数据没问题。逻辑也通。但8.5亿不是小数目。"
"是。"老刘说。"所以我昨晚又跟赵明对了一下。如果把万象光影的收购价压到4亿以内,三家公司总价可以控制在7.8亿。而且万象光影去年亏的主要原因是那部电影——撤了之后,他们手头还有两个在开发的项目,都挺好的。"
沈知意没说话。
"你觉得怎么样?"老刘问。
"我还在算。"她说。"今天下午两点,你让赵明和周海都来。我在公司跟你们碰一下。"
"好。"
电话挂了。
沈知意把碗里的粥喝完。吐司吃了一半。剩下一半她没动——不是不饿,是胃装不下了。
她看着剩下那半片吐司。
三年前,在陆家,她每次吃饭也是这样。吃到一半就吃不下了。不是胃不好——那时候她不知道自己有胃癌。是心情不好。在那张巨大的餐桌上,对面是空的椅子,旁边是沉默的空气。
那时候她不知道为什么吃不下。
现在她知道了。
不是胃的问题。是心里没有可等待的人。
现在不一样了。
她把半片吐司放进保鲜袋。收进冰箱。
洗碗。擦手。换衣服。出门。
谢晏之在门口给她留了一双棉拖鞋——她说不用,他说"万一你下午回来脚冷"。
她穿了自己的皮鞋出门。
下午两点。
沈氏集团,八楼,小会议室。
这次没有开大会。只有四个人——沈知意、老刘、赵明、周海。
沈知意坐在主位。面前摊开着三份公司的尽调报告、赵明的商业计划书、还有她自己昨晚做的财务模型。
"我先说我的判断。"她没有寒暄,直接进入正题。"三家公司都收。但分步骤。"
老刘看着她。
"第一步,先收光年影业。3.2亿可以谈,但我希望压到2.8亿。理由是他们去年的现金流已经撑不住了,不卖就死。赵明你跟他们的财务谈,把账扒清楚。"
赵明点头。
"第二步,光年影业收购完成之后,再收浮光文化。8000万问题不大,但我有两个条件。第一,他们核心团队必须签三年以上的竞业协议。第二,他们的综艺和纪录片业务要保持独立运营,不要跟光年的电视剧混在一起。"
周海问:"为什么?"
"因为定位不同。"沈知意说。"光年做剧集——长线的,需要慢慢打磨。浮光做综艺和纪录片——短线的,需要快速迭代。两个业务放在一起管理,节奏对不上,会互相拖累。"
周海想了想,点了头。
"第三步,万象光影。这个最复杂。4.5亿太高,我最多出3.6亿。而且有一个前提——他们老板必须完全退出。不能留股权,不能做顾问,不能留任何关系。"
赵明推了一下眼镜。"为什么?"
"因为那个人有问题。"沈知意翻开尽调报告,翻到某一页。"万象光影的老板叫钱国栋。去年那部亏钱的电影,投资超支了40%。超支的原因是他在拍摄过程中不断改剧本、加特效、换演员。这不是管理能力的问题,是性格问题。如果他不走,以后还会出同样的事。"
赵明想了想。"我让法务去查一下他的个人合同。如果他跟万象光影签的是个人担保性质的债务,那收购的时候可以一并处理。"
"好。"
沈知意合上报告。
"三步走完之后,成立一个新的子公司——沈氏影视。光年、浮光、万象三家公司的品牌保留,但统一归沈氏影视管理。老刘,你做沈氏影视的董事长。"
老刘愣了一下。
"我?"
"嗯。"
"我不会管影视啊。"
"你管工程管了三十年,也不会管地产。"沈知意说。"但我让你管南城项目的时候,你管得很好。影视和地产一样——核心不是专业,是人。你找到对的人,让他们去做专业的事。"
老刘没说话。
"光年影业的创作团队保留。浮光文化的制作团队保留。万象光影的两个在开发项目——赵明你帮我找人评估一下,如果剧本和班底都靠谱,就继续推进。"
她看了一眼周海。
"沈氏影视成立之后,跟南城项目三期对接。文化创意产业园的影视制作中心由沈氏影视来运营。这样我们既省了招商的钱,又有了自己的内容基地。"
周海说:"这个模式我在深圳见过。有一家地产公司也是自己做了内容板块,地产+内容联动,效果不错。"
"对。但他们的失败案例更多。"沈知意说。"地产公司做内容,最容易犯的错是——用管地产的逻辑去管内容。地产看的是周期和利润率,内容看的是创意和品质。这两个东西是冲突的。"
她停了一下。
"所以沈氏影视跟沈氏地产的关系是——财务并表,运营独立。我不会干涉沈氏影视的创作方向。老刘你也不会。创作的事交给专业的人。我们只管两件事:第一,钱够不够。第二,方向对不对。"
老刘点了点头。
赵明问:"资金方面,8.5亿的收购——如果按你的方案压到7.8亿,需要一次性支付还是分批?"
"分批。光年影业先付60%,过户之后付尾款。浮光文化全款支付,但金额不大,可以从集团现金流里出。万象光影跟银行谈分期——用沈氏的信用做担保,分两年付清。"
赵明飞快地在本子上算着。
"如果按这个节奏,第一年总支出大约5.3亿。集团的现金流可以覆盖60%,剩下2亿需要融资。"
"不要用中期票据。"沈知意说。"中期票据是给南城项目留的。影视收购用银行贷款。赵明你去跟城南银行谈,用沈氏影视的股权做质押。利率控制在5%以内。"
赵明点了一下头。
会议开了两个半小时。
散会之后,老刘没有立刻走。他站在会议室的门口,看着沈知意在收拾桌上的文件。
"沈总。"
"嗯?"
"影视这块……你为什么突然想做?"
沈知意把最后一份报告装进文件袋里。
"因为算得过来账。"
"就因为这个?"
沈知意看了他一眼。
老刘是跟了她父亲十年的人。他不是那种会被"算得过来账"说服的人。他知道她不会因为一个数字就做这么大的决策。
她沉默了两秒。
"你知道我化疗的时候在干什么吗?"
"不知道。"
"在手机上看剧。"
老刘没说话。
"有些剧拍得挺好的。有些拍得很烂。改编自小说的那些,烂的比例更高。"
她把文件袋夹在手臂上。
"我以前看过一本小说。很早的时候看的。后来那本小说被拍成了剧。拍得很烂。人物全变了,剧情全改了,连结局都换了。我当时想——如果是我,我一定不会这么拍。"
老刘看着她。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蠢。"她说。"用8个亿去做一个'我一定不会这么拍'的事。"
"不蠢。"老刘说。
沈知意看了他一眼。
"做实业的人讲情怀,不是蠢。"老刘把领带松了松。"是认真。"
沈知意没说话。
她拍了拍文件袋。
"走了。明天我有复查。后天你把光年影业的详细财报发给我。"
"好。"
三月底。
光年影业的收购协议签了。
最终成交价2.9亿——比沈知意的目标价多了1000万,但比对方最初的报价低了3000万。赵明在谈判桌上磨了三天,最后钱国栋——万象光影的老板,同时也是光年影业的小股东——帮了忙。
钱国栋之所以帮忙,是因为他自己的万象光影也想卖。他知道如果沈知意成功收购光年影业,万象光影的收购大概率也会跟进。所以他私下跟光年的大股东打了招呼,促成交易。
商人。
沈知意对此没有评价。生意就是生意。
签完协议的那天晚上,谢晏之在厨房做菜。
沈知意坐在餐桌旁边,一边看手机上的新闻推送,一边等。
"收购签了。"她说。
"嗯。我看到了。"谢晏之在切菜。"赵明在群里发的。"
"你觉得怎么样?"
"你做的决定,肯定有你的道理。"
沈知意看着他的背影。
他没有问"为什么"。没有问"风险大不大"。没有问"你身体吃得消吗"。
他只是说"肯定有你的道理"。
"你不关心?"她问。
谢晏之把切好的西蓝花放进盘子里。
"关心。但我更相信你。"
沈知意把手机放下。
"你今天做的什么?"
"清蒸鱼。西蓝花。还有一个蛋花汤。"
"又是鱼。"
"鱼好消化。"
"我知道鱼好消化。但我不想每天吃鱼。"
谢晏之转过头看她。
"那你明天想吃什么?"
"想吃肉。"
"什么肉?"
"红烧肉。"
谢晏之看着她,表情有点复杂。
"红烧肉太油了。你的胃——"
"一点油没关系。医生说我现在可以正常饮食了。只是不能吃太多。"
谢晏之想了想。
"行。明天做。但只做一小碗。"
"好。"
沈知意看着厨房里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
这就是她的日常。
收购一家公司,签了2.9亿的协议。回家跟谢晏之讨论吃什么。
两个世界。同时存在。
四月中旬。
浮光文化的收购也完成了。8000万,全款支付。核心团队签了三年的竞业协议。创始人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女生,叫林晓寒,北师大毕业的,做过纪录片拿过国际奖。她留在浮光做内容总监,沈知意跟她只见过一次面。
那次见面是在浮光文化的办公室里。一间不大的会议室,墙上贴着他们拍过的纪录片海报。沈知意进去的时候林晓寒正在泡茶,用的是一套很旧的紫砂壶。
"沈总好。"林晓寒递了一杯茶过来。
"谢谢。"沈知意接了。"我看了你去年拍的那部关于留守儿童的纪录片。"
林晓寒愣了一下。"您看了?"
"嗯。在医院看的。化疗的时候没别的事做,就在手机上看纪录片。"
林晓寒没有接话。
"拍得很好。"沈知意说。"我印象最深的是那个镜头——小女孩站在田埂上,看着远方。没有画外音,没有配乐。就那么站着。"
林晓寒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个镜头是我们等了三个小时等来的。她本来一直在田里拔草,突然就站起来了,往那个方向看。摄影师立刻就按了。"
"等三个小时值得吗?"
"值得。"林晓寒说。"纪录片就是这样。你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个瞬间会来。你只能等。"
沈知意点了点头。
"沈氏影视成立之后,浮光的创作方向你说了算。我不会干涉。"
林晓寒看着她。
"但我有一个期望。"沈知意说。"我想让你做一部关于疾病的纪录片。"
林晓寒没有立刻回答。
"不是公益片。"沈知意补充。"不是那种催泪的、让人捐款的片子。是一部关于人面对疾病的时候,怎么活着的片子。"
她顿了一下。
"我在医院住了三个月。见过很多人。有些人很坚强,有些人很脆弱。有些人最后好了,有些人没有。但不管结果怎么样,他们活着的时候——每一天——都在做选择。"
林晓寒安静地看着她。
"这个题材我想了很久。"沈知意说。"但我不是制片人。我不知道怎么把它变成一部片子。你才是。"
林晓寒把茶杯放下来。
"我试试。"她说。
沈知意没说谢谢。她只是点了点头。
有些事不需要谢谢。需要的是"试试"。
五月。
万象光影的收购也尘埃落定。
3.6亿。分两年付清。钱国栋完全退出。
收购完成后,沈氏影视正式注册成立。注册资金5亿,沈氏集团全资控股。老刘任董事长,不参与日常经营。光年影业的原CEO赵一鸣负责剧集业务,林晓寒负责纪录片和综艺业务,万象光影的两个在开发项目由原项目经理继续推进。
沈氏影视的办公室设在南城项目三期的文化创意产业园里——提前搬进去了,园区还没完全建好,但影视制作中心已经封顶了。装修很简陋,但设备是新的。老刘跟光年的技术团队一起选的,花了两周时间,把摄影棚、剪辑室、录音棚全部配齐了。
开业那天没有搞仪式。
沈知意去了一趟。站在空荡荡的摄影棚里,看着灯光架上还没有装的灯,看着地上还铺着保护膜的木地板。
"像什么?"老刘站在她旁边问。
"像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
"这不就是起步的意思吗?"
沈知意笑了一下。
"也对。"
她转身往外走。
"走了。"
"不留下来吃个饭?食堂今天开伙了。"
"不了。晚上约了医生。"
"复查?"
"嗯。两个月一次。"
"注意身体。"老刘说。
"嗯。"
五月的一个晚上。
沈知意在书房里看万象光影那两个在开发项目的剧本。
第一个是一个悬疑片。剧本写得不错,但预算太高了——赵明评估过,按这个剧本拍,至少要1.2亿。悬疑片的市场天花板大概在5亿票房左右,扣除院线分成和宣发成本,回本压力大。
第二个是一部都市爱情片。剧本一般,但预算控制得很好——5000万以内。而且题材很讨巧,讲的是"前任重逢"的故事,跟当下市场上流行的情感类电影很匹配。赵明评估过,如果宣发到位,票房有望破4亿。
沈知意看完之后,给赵明发了消息:
"悬疑片暂停。剧本再做两轮修改,把预算压到8000万以内。都市爱情片推进。但换导演。原来的导演审美太保守了,这种题材需要更灵气的镜头语言。"
赵明秒回:"导演人选你有想法吗?"
沈知意想了想。
"让林晓寒推荐。她认识很多独立导演。"
"好。"
消息发完之后,她靠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
谢晏之推门进来了。
"喝水。"他把一杯温水放在桌上。
"谢谢。"
"剧本看完了?"
"看完了。"
"怎么样?"
"一个暂停,一个推进。"
谢晏之拉了一把椅子,坐在她旁边。
"你最近瘦了。"他说。
"没有。"
"有。你上次称体重是多少?"
"……没称。"
"明天早上称一下。"
沈知意看了他一眼。
"你什么时候开始管我体重了?"
"你签了8个亿的收购合同那天开始。"
沈知意无语了。
"沈总。"谢晏之的声音很轻。"我知道你精力很旺盛。但你的身体不允许你像以前那样拼。"
"我没有拼。"
"你每天在公司待八个小时。回来还看文件看到十二点。"
"那是因为文件多。"
"那就让我帮你。"
沈知意转头看他。
"怎么帮?"
"你看不完的文件我看。你算不完的账我算。你不想参加的会我去开。"
"你自己的公司呢?"
"谢氏有职业经理人。这几年我一直让他们在管。去年年底到现在我基本没去过公司。"
沈知意沉默了。
"你为了我……"
"不是为了你。"谢晏之说。"是为了我自己。我想让你活着。活得久一点。这对我来说比任何公司都重要。"
沈知意没说话。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是北京的五月。不像冬天那么灰了。天蓝了一点,树绿了一点,空气里有一种很淡的花香——不知道是谁家院子里的。
"谢晏之。"
"嗯。"
"谢谢你。"
"不用谢。"
"不是谢你帮我看文件。"
"我知道。"
"是谢你——"她想了想,找到了一个准确的词。"是谢你让我觉得,活着是一件值得的事。"
谢晏之看着她。
他没说话。
但他伸出手,把她的手握住了。
很轻。很稳。很暖。
六月初。
沈氏影视的第一部作品立项了。
不是万象光影那两个在开发项目中的任何一个。
是林晓寒提案的那部关于疾病的纪录片。
林晓寒花了一个月做前期调研,跑了六家医院,采访了二十多个患者和家属。她把调研报告和初步的拍摄方案发给了沈知意。
方案很长。但沈知意只记住了一句话——
"这部片子不讲故事。只拍人。拍他们怎么吃饭,怎么睡觉,怎么笑,怎么哭。拍他们在医院的走廊里走来走去的样子。拍他们在病房里数天花板上瓷砖的样子。"
沈知意看完之后,回了一句:
"预算多少?"
"800万。"
"批了。"
她知道800万拍一部纪录片不算多,也不算少。但她也知道,林晓寒这种拍法——"不讲故事,只拍人"——不需要太多钱。需要的是时间。时间才是纪录片最贵的成本。
她给林晓寒发了一条消息:
"不限时间。拍到你满意为止。"
林晓寒回了一个字:"好。"
六月中旬的一个下午。
沈知意在办公室里开视频会议。对面是赵一鸣——光年影业的CEO,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戴眼镜,说话慢吞吞的,但脑子很清楚。
赵一鸣在汇报今年下半年的剧集计划。光年手里有三个项目在推进——一部都市情感剧,一部古装悬疑剧,一部现实主义题材的职场剧。三个项目的剧本都已经过了二审,准备开机。
"都市情感剧那部,女主角的人选我们定了三个备选。"赵一鸣说。"第一个是苏瑶,最近两年很火,但片酬涨得厉害。第二个是方晓禾,演技好,但知名度不够。第三个是一个新人,叫周念念,演过两部网剧,反响不错,片酬最低。"
"你推荐哪个?"沈知意问。
赵一鸣推了一下眼镜。
"如果只看投资回报率,选周念念。新人片酬低,剧集如果爆了,她就是下一个苏瑶。但如果剧集不爆,损失也小。"
"如果看作品质量呢?"
赵一鸣想了想。"方晓禾。她的台词功底和情绪表达在这三个人里是最好的。都市情感剧最怕的就是演得太浮——方晓禾不会浮。"
"那就方晓禾。"
赵一鸣点了一下头。"好。我跟她的经纪人谈。"
视频会议结束之后,沈知意靠在椅背上。
桌上的手机亮了一下。
是谢晏宁发来的消息。
"姐,你看到今天的财经新闻了吗?"
沈知意点开链接。
标题是:《沈氏影视版图初成:三个月收购三家公司,沈知意进军内容产业》
她往下翻了翻。
文章分析得很详细——沈氏集团在三个月内先后收购光年影业、浮光文化、万象光影三家公司,成立沈氏影视,总投入约7.8亿。文章评价这是"沈氏集团从单一地产向多元化集团转型的关键一步"。
文章的最后一段写的是:
"值得关注的是,沈知意在收购完成后亲自参与了每一个项目的剧本评估和主创选择。据内部人士透露,她对内容品质的要求极高——'如果拍出来的东西不能让自己满意,那就不要拍。'这种'内容至上'的打法,在资本驱动的影视行业并不多见。"
沈知意把手机放下。
"内容至上"。
她没有说过这句话。是记者写的。
但——
她说过的原话是"如果是我,我一定不会这么拍"。
意思差不多。
她笑了笑。
手机又响了。
谢晏宁又发了一条:"哥说让你晚上早点回来。他今天做了红烧肉。"
沈知意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她站起来。关了电脑。收拾桌上的文件。穿上外套。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
窗外的天是蓝的。
她从去年十月到今年一月,有三个月没看到过蓝色的天。瑞士的天是蓝的,但那是别人的天。北京的天灰了三个月之后,终于蓝了。
她推开门。
走出去。
电梯里她看了一眼手机。
财经新闻下面的评论区很热闹。有人说"沈知意果然厉害",有人说"地产公司做影视,十有八九要亏",有人说"等着看吧"。
她没有看下去。
电梯到了一楼。
她走出大楼。
门口的台阶上没有霜了。三月份来开会的时候还有。现在六月份,台阶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
谢晏之的车停在大门口。
她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里很暖。
"红烧肉。"谢晏之说。"只做了一小碗。"
"嗯。"
"你今天累不累?"
"还行。"
"那回去吃饭。吃完饭你休息,碗我来洗。"
沈知意看着他。
"你上次说的'你摔了我姐最喜欢的盘子'——那个盘子后来怎么样了?"
谢晏之愣了一下。
"……换了。"
"换了什么?"
"超市打折买的。白的。"
"好看吗?"
"不好看。但能用。"
沈知意笑出了声。
车窗外的北京正在从CBD往城北方向移动。阳光从车窗照进来,照在她的脸上。暖的。但不是那种灼热的暖,是六月初的阳光——刚刚好。
她闭上眼睛。
身体靠着座椅。车在平稳地开着。
这是她的生活。
收购公司。看剧本。开会。回家。吃饭。红烧肉。
简简单单的。安安静静的。
不像三年前在陆家那样——巨大的房子,巨大的餐桌,巨大的沉默。
现在是小小的公寓。小小的餐桌。碗筷碰撞的声音。
还有谢晏之。
他开车很稳。不急不躁。她闭着眼睛也不会晕。
"到了。"他说。
她睁开眼。
车停在公寓楼下。灰白色的外墙,二十三楼。窗户里有灯光。
家。
她下车。上楼。开门。
门帘是米白色的棉麻,上面有很淡的格纹。
她换了拖鞋。拖鞋是新的。谢晏之上周买的。
"来了?"厨房里传来谢晏之的声音。
"嗯。"
"先洗手。马上好。"
她去洗手。
水是温的。
她洗了很久。
不是因为手脏。
是因为——
温的水。暖的家。有人在厨房里做菜。有人在等她吃饭。
这些东西,她等了很久。
不是三年。是更久。
从她记事起,她就不太会被人等。父母忙生意。陆砚辞不回家。公司的员工怕她。
只有谢晏之。
他等她。
在医院等。在机场等。在门口等。在车里等。在厨房等。
不说话。不催促。不抱怨。
就是等。
她擦干手。
走进客厅。
桌上摆着三道菜——红烧肉、清炒时蔬、蛋花汤。一小碗米饭。
红烧肉真的只有一小碗。大概四五块。
"吃吧。"谢晏之端着最后一道菜从厨房出来。
沈知意坐下来。
夹了一块红烧肉。
放进嘴里。
肥瘦相间。入口即化。酱香浓郁但不齁咸。
"好吃吗?"谢晏之坐到她对面。
"好吃。"
"那你多吃点。"
"只能吃一块。胃装不下。"
"那明天再做。"
沈知意看着他。
"你每天做不一样的菜,不会累吗?"
"不会。"
"为什么?"
谢晏之想了一下。
"因为你有胃口吃饭,我就开心。"
沈知意低下头,继续吃那碗米饭。
没有说话。
但眼眶有一点湿。
不是因为难过。
是因为——
她终于过上了她想要的生活。
不大的房子。不多的菜。不多的话。
但每一口都是热的。
每一分钟都是安心的。
窗外是六月的北京。天蓝了。树绿了。有人在楼下遛狗。
她坐在餐桌前。吃完了一碗米饭。喝完了半碗汤。
谢晏之在收拾碗筷。
她靠在椅子上,看着他。
"谢晏之。"
"嗯。"
"我想看一部纪录片。"
"什么纪录片?"
"林晓寒拍的。还在拍。拍完了我想第一个看。"
"好。"
"可能要等很久。"
"等就是了。"
沈知意笑了一下。
站起来。走到客厅的落地窗前。
窗外的天已经暗了。城市的灯光亮了起来。一盏一盏的,像很多很多个小小的星星落在了地上。
她把手贴在玻璃上。
凉的。
但身后是暖的。
跟五个月前她第一次站在这扇窗前的时候一样。
凉的玻璃。暖的身后。
但她不一样了。
五个月前她是刚从瑞士回来的人。瘦的。虚弱的。不确定自己还能活多久。
现在她是沈氏集团的董事长。是沈氏影视的幕后老板。是正在化疗后恢复中的病人。是谢晏之的女朋友。
是很多个身份。
但最重要的那个——
她是活着的人。
活着。
这就是全部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