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回到沈氏 一月十四日 ...
-
一月十四日。下午一点四十五分。
沈知意站在沈氏集团大楼的门口。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下面是一条深灰色的西装裤,外面披着那件米白色的长款羽绒服。脚上是一双低跟的皮鞋——她以前常穿的那种,方便走路也方便开会。
头发扎起来了。简单的低马尾。没有化妆。脸上有一点淡淡的血色——比两个月前好多了,但跟健康的人比还是差了一点。
她看着大楼。
三十二层。深蓝色的玻璃幕墙。门口的台阶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霜。一楼大堂的灯亮着,能看到前台后面的背景墙——白色的底,上面是沈氏集团深蓝色的logo和一行字:"沈氏实业集团有限公司"。
她站在那里,没有立刻进去。
风从大楼的拐角吹过来,带着一月份北京特有的干燥和冷。她的围巾被吹起了一角,她伸手按住了。
上一次站在这里是什么时候?
她想了一下。
去年十月底。她从瑞士出发之前。那时候她刚拿到确诊报告,刚决定去瑞士做手术。她来公司拿一些文件,顺便跟老刘交代了几件事。
那天她在大楼门口站了一会儿。不是因为感慨——她不习惯感慨——是因为胃疼。确诊之后胃疼的频率变高了,有时候疼到站不住。那天就是。
她扶着门口的柱子站了一会儿,疼过去了,才进去。
现在她又站在这里。
胃不疼了。
不是完全不疼——偶尔还会有一点隐隐的不适,Müller医生说这是正常的,切了80%的胃之后消化功能不可能完全恢复。但那种尖锐的、要命的疼,没有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
一月的空气是冷的,但很干爽。吸进去的时候能感觉到肺在扩张,很舒服。
她推开了大楼的玻璃门。
一楼大堂。
前台的小姑娘看到她,愣了两秒。
"沈……沈总?"
沈知意冲她点了一下头。
"嗯。我回来了。"
小姑娘的表情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她的嘴张了一下,想说什么——可能是"您身体怎么样了"或者"欢迎回来"——但最后什么都没有说出来。她只是点了一下头,眼睛里有一点水光。
沈知意没有在意。
她走进了电梯。
按了八楼。
电梯上升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有一点瘦的痕迹——指甲的甲床比以前宽了一点,因为指尖的肉少了。手背上的输液针眼痕迹已经淡了,但仔细看还是能看见几个小小的圆点。
她在瑞士的时候,每次化疗输液之后,护士会在针眼上贴一个透明的敷贴。她回到房间之后会自己揭掉。有一次谢晏之帮她揭,揭得太快了,她疼了一下,他的手就僵在那里,半天没动。
她想起他当时的表情。不是紧张。是心疼。那种不太会表达但全部写在脸上的心疼。
电梯到了八楼。
叮的一声。
门开了。
走廊很安静。下午两点的沈氏集团总部八楼,大部分人都已经在会议室里了。走廊里偶尔有人走过——穿着深色西装的职员,手里拿着文件夹或者笔记本电脑。
她走出电梯。
走廊尽头就是八楼的会议室。门关着,但能隐约听到里面有人说话的声音——很低,像是压着嗓子在讨论什么。
她走过去。
走到会议室门口的时候,门从里面打开了。
老刘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领带系得有点歪——他从来不会系领带,每次都是到了公司之后让前台的小姑娘帮忙系的。头发比她记忆中白了一点——以前是花白,现在是灰白。脸上有一种长途跋涉之后的疲惫感,但眼睛很亮。
他看到沈知意。
愣了一下。
然后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沈总。"他说。声音有点哑。
"老刘。"沈知意说。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门口。走廊里。下午两点的灯光从天花板上的灯管照下来,照在他们身上。
老刘看了她三秒。
然后他低下头,像是在看自己的鞋。
"你瘦了。"他说。
"嗯。"
"但也……精神了。"他抬起头。"脸色好多了。"
"嗯。"
老刘用力点了一下头。
然后他侧身让路。
"大家都在里面了。"他说。"等你很久了。"
沈知意走进去。
八楼会议室。
不算大。一张椭圆形的会议桌,能坐二十个人左右。墙上有一块巨大的投影幕布,幕布上显示着"沈氏集团2024年第四季度经营分析会"的字样。
桌上摆着打印好的文件——每人一份,用透明的文件夹装着。沈知意路过的时候扫了一眼封面。上面写着:
"Q4经营分析报告" "汇报人:刘建国(副总裁兼技术总监)" "日期:2024年1月14日"
沈知意坐到了主位上。
主位的椅子上放着一个靠垫。灰色的。她看了一眼老刘。
老刘的耳根红了。
"你胃切了一部分,坐久了腰会疼。"他说。"我让行政部买的。你不喜欢就——"
"挺好的。"沈知意把靠垫调整了一下,靠上去。"谢谢。"
会议室里一共坐着九个人。
老刘,坐在她右手边。
陈主任——沈知意父亲的旧部,现任集团顾问,六十多岁,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很好。坐在左手边第一个位置。
财务总监赵明,四十出头,戴眼镜,面相严肃。
法务总监孙悦,三十五岁,是集团里为数不多的女性高管,短发,很利落。
运营副总周海,四十三岁,是老刘的老搭档,管了十几年的项目运营。
还有三个部门的经理——人力资源部的钱莉、市场部的李飞、南城项目经理部的周宏伟。
加上沈知意,一共十个人。
谢晏之不在。
他今天有谢氏集团的事情要处理。早上出门的时候他说了一句——"我下午三点过来接你。你开完会给我发消息。"
沈知意说好。
现在所有人都在看她。
不是审视。不是好奇。只是一种——很复杂的、说不清楚的东西。
像是看到了一个人从很远的地方回来了。很远。远到他们差点以为她回不来了。
沈知意环顾了一圈。
然后她开口了。
"开始吧。"
老刘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布旁边。
他按了一下遥控器。幕布上换了一张幻灯片。
"首先汇报第四季度的整体经营数据。"
老刘的声音很稳。但仔细听的话,会比平时快一点——他在紧张。不是因为数据不好。是因为沈知意坐在那里。
"第四季度,集团总营收46.3亿。环比第三季度增长23.4%。同比增长——"
他停了一下。
"同比增长——我不知道怎么比。因为去年这个时候,集团还在……"
他没有说下去。
沈知意接了。
"去年这个时候,苏建国还在董事会上闹。"她的声音很平。"南城项目刚启动。恒泰在追债。城南银行不肯放贷。集团账上的现金只够撑两个月。"
会议室里很安静。
"我知道。"沈知意说。"因为这些事都是我处理的。"
老刘点了一下头。
"所以同比没有意义。我们看环比。"
"好。"他翻到下一页。
"营收46.3亿。环比增长23.4%。"
"净利润3.89亿。净利润率从第二季度的1.7%回升到了8.4%。"
"经营性现金流净额为正。连续第三个季度为正。"
"负债率从第二季度的58%降到了31%。"
"南城项目一期,商铺出租率94%。写字楼出租率87%。"
"南城项目二期,三栋商业楼的主体结构封顶预计在三月。比原计划提前两周。"
"南城项目三期的前期审批材料已经提交。预计六月能有结果。"
"城南银行追加了三千万的授信额度。"
"城南银行林行长说——如果南城项目二期的运营数据持续向好,下半年可以考虑再追加。"
老刘一口气报完。然后他看了一眼沈知意。
沈知意没有说话。
她看着幕布上的数据。
46.3亿。3.89亿。8.4%。94%。87%。31%。
每一个数字都是真的。每一个数字都是她在瑞士的时候,老刘和周海和赵明他们一个一个做出来的。
她不在。但沈氏没有倒。
"继续。"她说。
老刘翻到下一页。
"各部门情况。"
"运营部。"周海站起来。"南城一期目前运营正常。物业管理合同已经签了三年的长约。租户结构以零售和服务业为主,入驻率稳定。二期的预售已经开始了。目前预售率32%,主要客户是本地企业和一部分外地投资客。"
"三期。"他停了一下。"三期的问题比较大。地块的拆迁还没完成。有十七户居民没有签约。我们跟区政府沟通过了,预计三月底之前能有进展。如果三月底之前拆迁完成,六月可以正式开工。如果不行——"
"会怎样?"沈知意问。
"会延后。延后多久取决于拆迁进度。最坏的情况,延后半年。"
沈知意想了想。
"拆迁的事你去跟区政府谈。如果需要资源,跟我说。"
"好。"
"财务部。"赵明站起来。他的语速很快,像是在念报告——事实上他就是在念报告。"第四季度集团总营收46.3亿,其中南城项目贡献了21.7亿,占总营收的46.8%。其余来自集团原有的物业管理和商业运营业务。"
"成本方面,第四季度的管理费用环比下降了8%。主要原因是上季度的一次性诉讼费用在本季度没有再发生。"
"现金流方面,经营性现金流净额5.2亿。投资性现金流净额为负3.1亿,主要投入南城二期建设。"
"负债方面,总负债率31%。其中银行贷款18.5亿,供应商应付款4.2亿,其余为经营性负债。"
"资本充足率良好。短期偿债能力充足。"
"总体来说——"赵明推了一下眼镜。"财务状况健康。"
沈知意点了一下头。
"南城二期的资金缺口还有多大?"
"目前预计还需要6.8亿。其中2亿来自城南银行的追加授信,3亿来自预售回款,剩余1.8亿需要找新的融资渠道。"
"融资渠道你有方案吗?"
"有两个备选。第一个是发行中期票据。第二个是引入战略投资者。"
"哪一个更好?"
赵明想了想。
"中期票据的利率低,但审批周期长,至少要三个月。战略投资者的话,如果能找到合适的,两个月之内可以到位。但条件会高一些——对方可能要求股权或者经营权。"
沈知意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了一眼老刘。
老刘没有说话,但他的表情说明他也在想这个问题。
"先推中期票据。"沈知意说。"同时接触战略投资者。两条线并行。如果票据先批下来,战略投资者那边就不急。如果战略投资者先谈拢——"
她停了一下。
"看条件。条件太高的不谈。南城项目是沈氏的核心资产,我不能为了短期资金出让太多权益。"
"明白。"赵明坐下。
"法务部。"沈知意看向孙悦。
孙悦站起来。短发,利落,语速不快不慢。
"第四季度的法务工作主要集中在三个方面。第一,南城二期的施工合同审核,一共审核了47份合同,没有发现重大法律风险。第二,集团原有的三起未决诉讼,其中两起已经调解结案,剩下一起是跟一个前供应商的合同纠纷,目前在法院排期,预计二月开庭。"
"第三——"她停了一下。"苏晚晴的案子。"
会议室里的气氛变了。
不是紧张。只是——所有人都知道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
"苏建国因绑架罪、诈骗罪、非法经营罪被检察院提起公诉。一审判决结果已经下来了——有期徒刑十八年,并处罚金。苏晚晴因隐瞒真相、冒充救命恩人,被以诈骗罪提起公诉。一审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缓刑四年。"
"她没有上诉。"孙悦说。
沈知意没有说话。
"另外——"孙悦翻开文件。"苏晚晴的律师联系过我们。说苏晚晴想跟沈总见一面。"
"不见。"沈知意说。
两个字。没有犹豫。
孙悦点了一下头。
"好。我转告她的律师。"
她坐下了。
沈知意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水是常温的。她来之前老刘让人准备的——矿泉水,没开封,放在主位的右手边。
她把水杯放下。
"市场部。"
李飞站起来。三十出头,头发用发胶抓得很整齐,是那种看起来很精神但有点油的感觉。
"第四季度市场部主要做了三件事。第一,南城一期的招商推广。配合运营部的节奏,四季度新签约商户23家,以餐饮和教育培训为主。"
"第二,品牌建设。我们重新梳理了沈氏集团的品牌定位,从'地产开发商'调整为'城市运营商'。新的品牌VI系统已经设计完成,下个月开始全面更换。"
"第三,舆情监控。"李飞的声音低了一点。"陆氏集团的公关危机已经基本平息了。沈总的搜索指数从三个月前的峰值回落了70%。目前没有负面舆情。"
"陆氏集团最近什么情况?"沈知意问。
这个问题出来的时候,会议室里有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李飞看了看老刘。
老刘微不可查地摇了一下头。
"陆氏集团……"李飞翻了一下手里的文件。"第四季度营收92亿,环比下降11%。净利润7.8亿,环比下降15%。几个核心业务线都在收缩。"
"收缩的原因?"
"陆总——陆砚辞先生——在发布会之后,个人精力主要放在应对舆论和配合警方调查上。公司的日常运营虽然有人负责,但重大决策缺失。有几个投资项目被他叫停了。"
沈知意没有说话。
"还有一件事。"李飞说。"陆氏集团最近在接触几家投资机构。市场上有传闻说陆砚辞在考虑引入战略投资或者出售部分业务。但这个传闻没有确认。"
"不用关注他。"沈知意说。"沈氏的事已经够多了。"
李飞点了一下头,坐下。
所有部门都汇报完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沈知意看着桌上那份文件的最后一页。
上面有一行手写的字。是老刘的笔迹——歪歪扭扭的,能看出来他写字的时候手在抖。
"沈总,以上是各部门的汇报情况。如有任何问题,请随时提出。"
然后空了一行。
"欢迎回来。"
跟邮件里一模一样的四个字。
她把文件合上了。
然后她抬起头。
所有人在看她。
老刘在等。陈主任在等。赵明在等。孙悦在等。周海在等。李飞在等。钱莉在等。周宏伟在等。
他们都在等她说点什么。
沈知意没有站起来。她坐在那里,靠垫的弧度刚好顶着她的腰。
"谢谢大家。"她说。
"我离开快三个月了。这三个月里你们做了什么,数据都在上面。我昨晚看了一晚上。"
她看了一眼老刘。
"营收环比增长23%。净利润率从1.7%回到8.4%。负债率降到31%。南城二期提前两周。"
"这些数字不是白来的。是你们一个一个做出来的。"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但我也有话说。"
"第一。"
"接下来沈氏的发展方向是——从单一地产向城市运营转型。南城项目是我们的试点。如果试点成功,这个模式可以复制到其他城市。这需要市场部和运营部紧密配合。李飞,你的品牌VI系统下个月完成更换。周海,你跟李飞对一下,运营数据和品牌输出要同步。"
"第二。"
"南城三期的拆迁问题,周海你去跟区政府谈。如果谈不下来,告诉我。我去谈。"
"第三。"
"融资问题。赵明,中期票据和战略投资者两条线并行。但有一个底线——南城项目的控股权不能让。沈氏是南城项目的操盘方,这个身份不能丢。"
"第四。"
"法务方面,苏晚晴的事到此为止。孙悦,如果她的律师再来联系,你就说'沈总说了,不见'。"
她停了一下。
"第五。"
她看着所有人。
"我的身体情况。"
会议室里的气氛微妙地变了。
"我知道你们都在想什么。"沈知意的语气很平。"手术做了。化疗做完了。医生说恢复得不错。但——"
她没有说"30%"。
那个数字她只跟谢晏之说过。她不会在会议室里、在所有人面前说。
"但我需要你们知道一件事。"她说。"我可能会在接下来的一年里,偶尔需要去医院复查。每次复查大概半天到一天。在这半天到一天里,公司的日常运营由老刘负责。"
她看了一眼老刘。
老刘点了一下头。
"重大决策——超过五千万的投资、超过一亿的融资、核心管理人员的变动——需要我来拍板。如果我不在公司,电话也可以。"
"另外。"
她站起来。
"从下周开始,我会恢复正常的上班节奏。每周至少到公司三天。其余时间——"
她想了想。
"其余时间我在家看文件。有事情打电话。"
她看着老刘。
"老刘,你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老刘站起来。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又张开了。
"沈总。"他的声音有点涩。"你——你好好养身体。公司的事——"
"公司的事我刚才说了。"沈知意打断了他。"该我做的我做。该你们做的你们做。别把我想成一个随时会倒的人。"
老刘看着她。
三秒。
然后他用力点了一下头。
"明白了。"
沈知意坐回去。
"散会。"
会议室里的人开始收拾东西。
椅子在地毯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有人把文件装进了包里,有人把水杯盖上了盖子,有人拿手机开始回消息。
沈知意坐在主位上,没有动。
她在等人走完。
老刘最后一个站起来。
他走到沈知意旁边。
"沈总。"
"嗯。"
"那个靠垫。"他指了一下主位椅子上的灰色靠垫。"你……你带走吧。下次开会我再让人放一个。"
沈知意看了一眼那个靠垫。
灰色的。很普通。但很软。
"好。"她说。
她把靠垫拿起来,夹在腋下。
老刘站在她旁边,像是有话想说。
沈知意等着。
"沈总。"他终于开口了。"你手术的时候——"
"嗯?"
"集团的人——不是所有人。是几个老员工。陈主任、老周——周海、我。还有几个在南城项目待了两年多的工人。我们在会议室看了直播。"
沈知意看着他。
"什么直播?"
老刘的表情有一点点尴尬。
"不是直播。"他说。"是你——你老公——谢总。他发的消息。"
"什么消息?"
"你手术前一天晚上,他发了一条消息在群里。只有几个字——'明天手术,成功率60%'。"
沈知意没说话。
"然后……然后他就没再发了。我们等了一天。从早上等到下午。到了下午三点多——北京时间——"
老刘的声音变了。
"陈主任的手机响了。是谢总发的一条消息。只有两个字——'成了'。"
老刘低下头。
"陈主任看到消息的时候,手在抖。他举着手机给我看。我看了。然后周海也看了。然后……然后我们就去阳台了。"
"阳台?"
"公司阳台。八楼有一个小阳台,平时没人去。我们四个人站在阳台上,谁都没有说话。陈主任点了一根烟。周海背对着我们,看着楼下的马路。我——"
他停了。
"我蹲下了。"
沈知意看着他。
老刘蹲下了。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做了三十多年工程的技术总监。蹲在公司的阳台上。
"我蹲在那里,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他说。"就一个念头——'成了'。"
他抬起头。
"沈总。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你这三个月不在的时候,我们是怎么过来的。"
"不是公司的事。公司的事我能扛。"
"是——"
他找不到词了。
"是怕。"他说。"怕你回不来了。"
沈知意看着他。
她没有说话。
她把手里的靠垫换到了另一只手臂上。
然后她伸出手,拍了拍老刘的肩膀。
跟谢晏宁拍她肩膀的方式一样。力度不大。但很实在。
"回来了。"她说。
跟在机场对谢晏宁说的那两个字一样。跟在卧室里对谢晏之说的那两个字一样。
回来了。
老刘的眼睛红了。
他别过头去,假装在看窗外的什么。
"行了行了。"他哑着嗓子说。"你赶紧回去休息。明天——明天你要是来公司,我让人把会议室再打扫一遍。空调滤网也换一下。你手术后呼吸系统可能——"
"老刘。"
"嗯?"
"谢谢你。"
老刘又别过头去了。
这次他没有说话。
过了几秒。
"走了。"他闷闷地说。转身往门口走。
走了两步。
停了。
没有回头。
"沈总。"他说。"饺子真的好吃吗?我放了生抽和香油。"
沈知意笑了一下。
"好吃。"她说。"你包了六十个。我吃了八个。剩下的冻起来了。"
"八……八个够了?要不要我再包一点?"
"够了。"
"真的够了?"
"真的够了。"
老刘又站了两秒。
然后他走了。
门关上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沈知意一个人。
她坐在主位上,手里夹着那个灰色的靠垫。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一月的北京,阳光是灰色的。但照在灰色的靠垫上,靠垫就亮了一点。
她把靠垫放下来。
然后她站起来。
拿起桌上的文件。把自己的那份装进了包里。
走到门口。
回头看了一眼会议室。
椭圆形的桌子。空了。椅子歪歪扭扭地摆着。投影幕布上还停留在最后一页——空白的,什么都没有。
她关了灯。
走出门。
走廊还是那么安静。灯管的光打在米白色的墙壁上,很亮。
她走到电梯口。按了向下的按钮。
等电梯的时候,她拿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
"开完了。"
三秒钟之后,谢晏之回了。
"在哪?"
"一楼大厅。"
"我到了。在门口。"
她笑了。
把手机放回口袋。
电梯到了。她走进去。按了一楼。
电梯下降。
镜面不锈钢的电梯门上映着她的身影——瘦了一点,但没有之前那么瘦了。黑色的高领毛衣,深灰色的西装裤,米白色的羽绒服夹在手臂上。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嘴角有一点弧度。
很小。
但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