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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降落 一月十二日 ...

  •   一月十二日。下午一点十七分。

      飞机降落在北京首都国际机场。

      沈知意透过舷窗看到了灰色的天空。一月的北京,天永远是灰的。不像苏黎世——苏黎世的冬天是蓝的,深蓝,那种蓝到了夜里就变成墨色,干净得像被人用抹布擦过。

      但这里是北京。

      她按了一下太阳穴。

      十一个小时的飞行。她在飞机上睡了五个小时,剩下的时间都在看文件。沈氏集团第四季度的财报——是谢晏之帮她打印出来的,装在一个牛皮纸信封里,信封上贴了一张便利贴,写着"不全看完不许下车"。

      她看完了。

      第四季度营收环比增长23%。净利润率从第二季度的1.7%回升到了8.4%。南城商业综合体一期的商铺出租率达到了94%。二期的施工进度比预期提前了两周。城南银行追加了三千万的授信额度。

      数据很漂亮。

      比她想象中更漂亮。

      "到了。"谢晏之说。

      他坐在她旁边的座位上,正在把桌板收起来。他的动作很轻,怕碰到她的手臂——她右臂上贴着输液贴,昨天上午在苏黎世做的最后一个辅助化疗周期的最后一次输液。

      四个周期。从术后第六周开始,每三周一次。第一个周期反应最大——恶心、呕吐、浑身没力气。第三个周期开始她适应了,只是偶尔觉得嘴里有金属味。第四个周期最轻,只吐了一次。

      Müller医生说她恢复得很好。肿瘤标志物在正常范围内。CT没有发现异常。胃镜活检的病理报告也是阴性。

      "我给你配了药。"Müller医生在最后一次查房的时候说,语气很专业,但眼神比第一次查房时多了一些温度。" nausea medication, acid suppressants. 按时吃。"

      "每三个月做一次CT。"他补了一句。"不要忘。"

      "不会忘。"沈知意说。

      Müller医生点了点头。然后他做了一件他在过去两个月里从来没有做过的事——他笑了一下。

      "See you in three months, Miss Shen. But hopefully, I won't see you in my clinic. Only in my waiting room for routine follow-up."

      意思是——三个月后见,但希望只是在候诊室做常规复查,而不是在诊室里。

      沈知意也笑了一下。

      希望如此。

      飞机停稳了。

      广播里传来空乘的声音,中英文各一遍,说的是"我们已安全降落北京首都国际机场"之类的话。

      谢晏之站起来,从头顶的行李架上把她的外套拿下来。是一件米白色的长款羽绒服,轻薄的,不重。她瘦了很多,原来的大衣穿着太大了,谢晏之前几天在苏黎世给她买的。

      "穿上。"他说。

      沈知意接过来,套在身上。

      拉链拉到一半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怎么了?"谢晏之问。

      "没有。"她把拉链拉好了。"就是在想——回来了。"

      "嗯。"

      "有点不真实。"

      谢晏之看着她。

      "你离开的时候是什么季节?"他问。

      "秋天。十月。"她想了想。"不对。我们出发去瑞士的时候是十一月十号。离开北京的时候大概十一月初。"

      "现在是一月。"

      "嗯。两个月。"

      两个月。在瑞士待了两个月。手术、化疗、休养、等陆砚辞、跟陆砚辞道别。两个月做了很多事。多到她现在回头看,觉得那两个月像是一整年。

      "走吧。"谢晏之说。

      他拎起随身行李箱。她的行李箱在后面,有一个黑色的托运箱,他让她不要自己提。她没有争。因为她知道如果争了,他会跟她站在原地耗半小时。

      他们跟着人流往出口走。

      经济舱。谢晏之订的。沈知意说要订经济舱,他就订了经济舱。她说你坐商务舱吧,他说不用。她说那你订头等舱我不坐,他说那你坐头等舱我也不坐。最后她妥协了——两个人都坐经济舱。

      "反正十一个小时。"谢晏之说。"在哪排都一样。"

      沈知意当时觉得他在说废话。但现在走在机舱通道里,看着前面一排排灰蓝色的座椅头枕,她忽然觉得他说得对。

      在哪排都一样。只要旁边坐着同一个人。

      到达大厅。

      人很多。一月的北京什么都多——人多、车多、霾多。连到达大厅的灯光都带着一种灰蒙蒙的暖意,不像苏黎世的灯光那么干净。

      沈知意推着行李车走在谢晏之旁边。她的步伐不快——手术之后她体力恢复得还可以,但走长了还是会累。谢晏之没有催她,只是把步子放得很慢,慢到几乎是在散步。

      "你姐知道我们今天到吗?"沈知意问。

      "知道。她来接。"

      "她没说具体几点。"

      "她说了。你忘了吧。"

      "……她说什么?"

      "她说'我两点到,不要让我等'。"

      沈知意笑了一下。这是谢晏宁的风格。每次都像是发号施令。

      "她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在学校做了个项目汇报,拿了优秀。导师问她要不要读博,她说再想想。"

      "读博挺好。"

      "她说不想读。她说她已经够忙了。"

      "忙什么?"

      "忙着在群里发你手术后恢复的消息。"谢晏之看了她一眼。"你那个'沈氏集团内部沟通群',你知道吧?"

      沈知意想了想。

      "哪个?"

      "老刘建的。里面有陈主任、副总、财务总监、法务总监、南城项目经理……一共十一个人。你之前在的时候他们拉你进去了,你从来没说过话。"

      "哦。那个群。"

      "你手术后第二天,老刘在群里发了一条——'手术顺利,大家放心'。然后陈主任回了一句'阿弥陀佛'。然后南城项目经理发了一个祈祷的表情。"

      "……"

      "然后你姐在群里发了一段两百多字的总结。把你手术前后的情况、术后恢复的进展、以及接下来化疗的计划全部列了出来。末尾加了一句——'以上信息经沈总本人授权发布。如有误,请以沈总本人回复为准。'"

      沈知意愣了一下。

      "她什么时候加的群?"

      "不知道。可能是老刘拉进去的。"

      "我授权了吗?"

      "你术后昏迷的时候她拿你手机发的。"

      "……"

      "开玩笑的。"谢晏之说。"她确实在群里发了。但你没有授权。"

      沈知意看了他一眼。

      "她就是那样的人。"谢晏之补充道。"你阻止不了她的。"

      "我知道。"

      "所以别阻止了。"

      沈知意没有说话。

      出口到了。

      玻璃门自动打开,外面的冷风涌进来。一月的北京大概零下三四度,不算冷得极端,但对从暖气里出来的人来说,还是刺骨的。

      沈知意下意识地把羽绒服的领子竖了起来。

      然后她看到了。

      到达大厅出口外面的停车场边上,停着一辆白色的车。车旁边站着一个穿着军绿色短款羽绒服的女人,戴着一顶灰色的针织帽,双手插在口袋里,正朝他们张望。

      谢晏宁。

      她比沈知意记忆中瘦了一点。头发剪短了——原来到肩膀,现在只到耳垂。脸很小,五官跟谢晏之有四分像,但表情比谢晏之丰富得多。

      她看到了他们。

      先是看到了谢晏之。冲他点了一下头。

      然后看到了沈知意。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然后她快步走了过来。

      "沈知意。"她叫了一声。

      不是"嫂子"。不是"姐姐"。就叫"沈知意"。全名。带着一种很直接的、不加修饰的亲近感。

      这是谢晏宁从第一次见面就坚持的称呼方式。沈知意让她叫"嫂子",她说"不喜欢"。让她叫"姐姐",她说"你比我还小两个月"。最后她说"就叫沈知意吧。像叫朋友一样"。

      沈知意当时觉得这个女孩很奇怪。

      现在她觉得这个女孩挺好的。

      "谢晏宁。"沈知意也叫了她的全名。

      谢晏宁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瘦了。"她说。语气很直。

      "嗯。"

      "但也精神了。"她又看了一眼。"脸色比之前好。有血色了。"

      "嗯。"

      "化疗做完了?"

      "嗯。四个周期。最后一个周期上周结束的。"

      "反应大吗?"

      "第一个周期吐得最厉害。后来就好一些了。"

      谢晏宁点了点头。

      然后她做了一件沈知意没预料到的事——她伸出手,拍了拍沈知意的肩膀。

      力度不大。但很实在。

      "回来就好。"她说。

      沈知意看着她。

      她本来想说"谢谢"。但不知为什么,这个"谢谢"到了嘴边就说不出来了。因为谢晏宁不是在客套。她是在说一句很认真的话。

      回来就好。

      这四个字的重量,比"辛苦了""你受苦了""我很担心你"都重。

      "嗯。"沈知意说。"回来了。"

      谢晏之站在旁边,没说话。他只是伸手接过了沈知意手里的行李车。

      "走吧。"他说。"先回家。"

      车在路上。

      谢晏宁开车。谢晏之坐在副驾驶。沈知意坐在后座。

      车是谢晏宁的。一辆白色的SUV,车里很干净,后座放着一个毛绒抱枕和一条薄毯。抱枕是灰色的,毯子是米白色的。

      "抱枕是给你准备的。"谢晏宁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我知道你手术后坐车会累。靠着舒服一点。"

      "你怎么知道我手术后会累?"

      "我哥说的。"

      沈知意靠在抱枕上,把薄毯盖在腿上。车里的暖气开得很足。窗外的北京正在从机场高速往城区方向移动——灰色的建筑、灰色的路、灰色的天空,偶尔能看到几棵落光了叶子的杨树,树干黑黑的,像铅笔画在白纸上的线条。

      "你饿不饿?"谢晏宁问。

      "有一点点。"

      "想吃面吗?"

      "嗯。"

      "老刘包的饺子。在冰箱里。到家里热一下就能吃。"

      "老刘包的?"

      "嗯。他知道你今天回来,昨天专门包的。猪肉白菜馅。他说你爱吃这个。"

      沈知意没有说话。

      她看着窗外。

      高速路旁边的隔音墙上有人喷了几个字——已经褪色了,看不太清。但她隐约能辨认出那是什么内容。

      她把目光收回来。

      "老刘最近怎么样?"她问。

      "挺好的。南城项目二期他天天盯着。每天早上七点到工地,晚上八九点才走。你不在的时候他比你在的时候还拼。"

      "他是怕项目出问题。"

      "他怕你回来骂他。"

      沈知意笑了一下。

      "他上次打电话跟你说什么了?"谢晏宁问。

      "什么?"

      "你在瑞士的时候,他给你打过三次电话。你接了两次,漏接了一次。"

      "我接的那两次他说的是项目进展。二期的施工进度、材料的采购、城南银行的授信审批……"

      "漏接的那次呢?"

      "我没回。"

      "我帮你回了。"

      沈知意看着后视镜里谢晏宁的眼睛。

      "你说什么了?"

      "我说'沈总在休息,有什么事跟我说,我转达'。"谢晏宁顿了一下。"他说——'告诉沈总,家里的事不用担心,有我在。让她好好养身体。'"

      沈知意的目光落在了车窗上。

      窗外的城市正在往后退。一排排的建筑,一条条的马路,一个个的路灯。都带着一层薄薄的灰,像是被冬天裹住了。

      "沈知意。"谢晏宁又开口了。

      "嗯?"

      "我哥跟我说了。"

      "说什么?"

      "说你立了遗嘱。"

      沈知意没有说话。

      "他说你把沈氏的所有股份都给了他。"谢晏宁从后视镜里看她。"70%。"

      "嗯。"

      "你现在不是要死。"谢晏宁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平。"所以那个遗嘱是以前立的。"

      "嗯。"

      "现在手术成功了。化疗也做完了。你打算继续让他拿着那70%?"

      沈知意没有立刻回答。

      "这个问题我还没想好。"她说。

      "你想好了告诉我。"谢晏宁说。"我倒不是觉得他不该拿。我只是觉得——你应该自己做决定。不要因为觉得'已经写了'就不管了。"

      "嗯。"

      "遗嘱可以改。"

      "我知道。"

      "好。"

      车里安静了一阵。

      窗外的景色从高速路变成了城市道路。楼房越来越高,越来越密。路边开始出现商铺——便利店、药房、小吃店——各种招牌在灰色的空气里亮着。

      "快到了。"谢晏宁说。

      谢晏之的房子在城北。

      不是别墅。是一套普通的高层公寓,三室一厅,二十三楼。装修很简洁,灰白色调,家具不多但都很干净。客厅里有一面很大的落地窗,能看到远处的城市天际线。

      沈知意第一次来这个房子是在去年——不对,是前年了。那会儿她还没有跟陆砚辞离婚。有一次她来找谢晏之谈一个合作项目,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她记得当时门上挂了一个很普通的亚麻门帘,门帘下面是灰色的地垫。

      现在门帘换了。换成了一个棉麻的门帘,米白色的,上面有一些很淡的格纹。

      "换了门帘。"沈知意说。

      "嗯。旧的那个被猫挠了。"谢晏之开了门。

      "你养猫了?"

      "没有。我姐的猫。她偶尔带过来。"

      谢晏宁从后面走上来,手里拎着沈知意的那个黑色托运箱。

      "咖啡。灰色的那只。"她说。"你别理它。它不亲人。"

      沈知意走进去。

      玄关不大,换鞋的地方放着两双棉拖鞋——一双灰色的,一双米白色的。米白色的那双是新的,吊牌还没剪。

      "拖鞋买的。"谢晏之说。"昨天到的。"

      沈知意低头看了一眼。

      尺码是对的。

      她换上拖鞋。走进客厅。

      客厅比她记忆中大了一些。可能是因为上次来的时候客厅里堆了一些杂物——文件、纸箱、没拆封的快递。现在都清理干净了。沙发是灰色的布艺沙发,上面放着两个靠垫。茶几上有一个白色的陶瓷花瓶,里面插了几枝干了的尤加利叶。

      落地窗的窗帘拉着。米白色的,跟门帘一个色系。谢晏之走过去,把窗帘拉开了。

      冬天的阳光照进来。

      虽然是灰色的阳光——北京一月的阳光永远是灰的——但照在客厅里,还是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暖色。沙发、茶几、地毯、干花。全都亮了一点。

      沈知意站在客厅中间,看着这个房间。

      很干净。很安静。很暖。

      像是有人一直在等她回来。

      "卧室在这边。"谢晏之带她往里走。

      主卧不大。一张一米八的床,铺着灰色的床品。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和一个水杯。水杯是陶瓷的,白色的,上面有一个很小的手绘图案——一片叶子。

      "杯子是老刘送的。"谢晏之说。"上次他来的时候带了一箱水果和两个杯子。说一个是给我的,一个是给你的。"

      "他什么时候来的?"

      "上个月。来拿项目文件。顺便送了点东西。"

      沈知意走到床边,坐下来。

      床垫很软。比疗养院的床软多了。她往后靠了一下,后背陷进了枕头里。

      舒服。

      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舒服。不是因为床好——疗养院的床也不差。是因为这里有一种"到家了"的感觉。很具体。具体到枕头的高度、被子的触感、空气里隐约的洗衣液的味道。

      "你累了就先休息。"谢晏之说。"晚饭的时候我叫你。"

      "嗯。"

      "饺子是猪肉白菜的。"

      "我知道。谢晏宁说了。"

      "老刘包了六十个。她说你吃不了那么多,剩下的冷冻起来以后慢慢吃。"

      "六十个?"

      "他怕不够。"

      沈知意笑了一下。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她不是想睡。只是想闭一会儿眼。感受一下这个房间。感受一下这个床垫。感受一下被子的重量。

      耳边有很轻的声音。

      是谢晏之的脚步声。他在关窗帘。在把她的外套挂起来。在把水杯里的水倒掉换成温水。

      很轻。很轻。

      像怕吵到她。

      但她没有睡着。她只是闭着眼睛,听着那些声音,嘴角带着一点点弧度。

      这就是被照顾的感觉。

      不是轰轰烈烈的。不是刻意表现出来的。只是——那些很小的事。拖鞋的尺码对了。枕头的高度对了。水杯里的水是温的。

      她在三年婚姻里从来没有得到过的东西。

      现在她有了。

      她不需要问"他是不是真的爱我"。不需要怀疑"他会不会有一天也变成那样"。

      因为那些小事比任何告白都真实。

      "沈知意。"谢晏之的声音很轻。

      她睁开眼睛。

      他站在床边,手里端着一杯温水。

      "喝水。飞机上干燥。"

      她接过杯子,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好。

      "谢晏之。"

      "嗯?"

      "回来了。"她说。

      跟在机场跟谢晏宁说的那两个字一样。但意思不一样。

      在机场说的是"我回来了"。

      现在说的是——

      回来了。

      到这里了。到这个人身边了。

      谢晏之看着她。

      他没有说"嗯"。他也没有说什么别的话。

      他只是伸出手,帮她把额前垂下来的一缕头发拨到了耳后。

      很轻。

      像怕弄碎什么东西。

      晚饭是饺子。

      老刘包的六十个猪肉白菜饺子,谢晏宁煮了三十个。另外三十个放在冷冻室里。

      沈知意吃了八个。

      不多。Müller医生说了,她的胃被切掉了80%,现在的胃只有一个小囊袋的容量。一次吃太多会不舒服。

      八个饺子。一碗紫菜蛋花汤。一小碟醋。

      吃完之后她坐在餐桌旁边,看着谢晏之和谢晏宁。

      谢晏之吃了二十二个。谢晏宁吃了十五个。剩下五个谢晏之又吃了。

      "你帮我姐煮了三十个,你自己吃了二十七个。"谢晏宁一边擦嘴一边说。"你这不是煮饺子,你这是给自己加餐。"

      "她吃不了那么多。"谢晏之说。

      "你可以少煮一点。"

      "我怕她不够。"

      "她说了不够再加。"

      "加饺子浪费时间。一起煮好了。"

      谢晏宁翻了个白眼。

      沈知意看着他们。

      姐弟两个。隔着一张餐桌。一个在说"你吃太多了",一个在说"怕她不够"。

      很像。

      但也很不一样。

      谢晏之说话慢,声音低,用词少。谢晏宁说话快,声音高,用词多。

      但关注点是一样的。

      都是她。

      "沈知意。"谢晏宁突然转头看她。"后天沈氏有一个季度经营分析会。你去不去?"

      "什么会?"

      "季度经营分析会。每个季度一次。各个部门汇报上一季度的经营数据,讨论下一季度的计划。"

      "谁通知你的?"

      "老刘。他问我你能不能去。我说我不知道,你得问她自己。"

      沈知意想了想。

      "后天?"

      "后天,下午两点。在沈氏总部,八楼会议室。"

      "我身体……"

      "你要是不想去就不去。"谢晏之插话了。"你才回来,不着急。"

      "不是不着急。"沈知意说。"是——我离开快三个月了。公司的情况我不了解。直接去开会,我怕跟不上。"

      "老刘会给你准备一份简报。"谢晏宁说。"他昨晚跟我说的。说如果你后天去,他今晚就把简报发你邮箱。如果你不去,他也发。反正你早晚得看。"

      "……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主动了?"

      "从你手术之后。"谢晏宁说。"老刘这个人吧,他不是那种会表达的人。但他很担心你。他只是不说。"

      沈知意看着桌上的空盘子。

      盘子里还留着一点醋的痕迹。饺子已经全吃完了。

      "去。"她说。

      谢晏宁看了她一眼。

      "去开会?"

      "嗯。让老刘把简报发我邮箱。今晚看。"

      "好。"谢晏宁站起来,开始收碗。"我通知他。"

      沈知意也站了起来。

      "我来洗。"

      "你坐下。"谢晏之和谢晏宁异口同声。

      沈知意看着他们。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你去休息。"谢晏之说。

      "你才回来,洗什么碗。"谢晏宁说。"我洗。"

      "你上次洗碗把盘子摔了两个。"

      "那是意外。"

      "你摔的是我姐最喜欢的那个盘子。"

      "什么姐最喜欢的,那是超市打折买的。"

      沈知意重新坐了下来。

      她看着谢晏宁收碗、放到水槽里、打开水龙头。谢晏之站在旁边,把桌上的醋瓶和纸巾归位。

      很日常。

      很普通。

      但她离开了将近三个月。在瑞士的时候,她住在疗养院里,每天看到的是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白色的天花板。护士穿着白色的制服,医生穿着白色的白大褂。连窗外下雪的时候,看到的也是白色。

      三个月的白色。

      现在回到这里。

      灰色的城市。灰色的天空。灰色的阳光。

      但餐桌上有两个人,在为了谁洗碗争执。

      这才是颜色。

      晚上九点半。

      沈知意坐在书房里。

      书房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盏台灯。书架上放着一些书——企业管理类的居多,有几本小说,还有一本看起来很旧的菜谱。

      台灯的光是暖黄色的。

      她面前打开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老刘发来的季度经营分析简报——谢晏宁说得没错,她邮箱里真的有一份。发送时间是今天下午五点四十一分。邮件的标题是"沈总——第四季度经营简报(请查收)"。

      括号里的"请查收"三个字,像是老刘想了很久才加上去的。

      她打开了文件。

      数据很详细。营收、利润、现金流、负债率、客户结构、项目进度——每一项都有。格式也很规范,表格清晰,图表标注准确。

      老刘在沈氏集团做了十几年了。从沈知意的父亲在的时候就跟着。技术出身,不懂财务,不会做PPT。但这两年,为了配合沈知意的管理风格,他硬是学会了。

      简报的最后一段写的是:

      "沈总,南城项目二期进展顺利,预计三月可以封顶。三期的前期审批材料已经提交,预计六月能有结果。集团整体运营平稳,没有大的问题。"

      然后空了一行。

      "以上内容如有不详尽之处,请随时联系我。"

      再空了一行。

      "欢迎回家。"

      沈知意看着最后四个字。

      欢迎回家。

      老刘从来不说这种话。他是那种汇报工作只说数字的人。开会的时候从不寒暄,直接翻到数据页,一个一个念。念完了问"有没有问题",如果没有问题就散会。

      但他写了"欢迎回家"。

      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关上电脑。

      书房的灯关了。

      客厅里还有一点光——是厨房的灯,谢晏宁在里面洗碗。水龙头的声音很轻。

      沈知意走到客厅的落地窗前。

      窗帘拉开了。

      窗外是北京的夜景。灰蒙蒙的,远处的灯光散成一片一片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不像苏黎世的夜景那么清晰——苏黎世的夜里,能看见湖面反射的月光,能看见远处山上的雪在暗处发着微微的白光。

      但这里是北京。

      她的城市。

      她出生在这里,长大在这里,在这里上学,在这里嫁人,在这里被赶出公司,在这里被确诊胃癌。

      她也在这里重新站起来。

      落地窗的玻璃很凉。她把手贴在玻璃上。

      凉的。

      但身后是暖的。

      厨房里的灯光、水龙头的声音、碗碟碰撞的轻响。

      谢晏之的房间门开着一条缝。他坐在床边看手机,台灯亮着,光照出来,在走廊的地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光线。

      谢晏宁的房间关着门。但能隐约听到她在打电话——声音很轻,听不清说的什么。可能是跟她导师。可能是跟朋友。也可能是在群里聊天。

      沈知意把手从玻璃上收回来。

      回家了。

      她转身,往卧室走去。

      走到谢晏之房间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他抬头看她。

      "睡不着?"他问。

      "不是。"

      "那你——"

      "晚安。"她说。

      谢晏之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一下。

      很浅。但眼睛里有光。

      "晚安。"他说。

      沈知意继续走。

      走了两步。

      她停下来。

      没有回头。

      "谢晏之。"

      "嗯?"

      "谢谢你在这里。"

      安静了两秒。

      "我哪里都不去。"他说。

      沈知意没有再说话。

      她走进了卧室。关上门。没有锁。

      她站在门后面,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她走到床边,躺下来。

      被子很软。枕头的高度刚刚好。空气里有洗衣液的味道。

      她闭上眼睛。

      窗外是北京的一月。灰色的天空、灰色的城市、灰色的灯光。

      但她的嘴角有一点点弧度。

      很小。

      像是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没有声音,但水面轻轻荡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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