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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道别 十二月六日 ...

  •   十二月六日。下午两点四十七分。

      陆砚辞坐在疗养院一楼的小休息室里。

      昨天谢晏之给他安排的房间在二楼拐角,很小,但很干净。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扇朝东的窗户。窗帘是白色的棉布,拉开之后能看到疗养院后面的花园——冬天没什么花,只有修剪过的灌木和几棵光秃的椴树。

      他在那张床上睡了十一个小时。

      不是因为困。是因为他已经连续三天没有睡了,身体到了极限。躺下去的时候眼睛是闭着的,再睁开的时候窗帘缝里透进来一道白光。他以为过了很久,但手机——充好电的手机——告诉他只过了五个小时。

      他又睡了六个小时。

      中午的时候谢晏之敲门,递给他一个托盘。一个三明治,一碗汤,一个苹果。

      "吃完。"谢晏之说。

      陆砚辞没有说话,把东西吃完了。

      谢晏之把空托盘收走之前,站在门口说了一句话。

      "她说下午三点。你不要迟到。"

      陆砚辞点了点头。

      谢晏之走了。

      现在两点四十七分。

      距离三点还有十三分钟。

      休息室很小,只有两张椅子、一个小茶几和一盆绿植。绿植的叶子有点蔫了,大概是被暖气烘的。窗户关着,但能听到外面风吹过碎石路的声音——沙沙的,很轻。

      陆砚辞坐在靠窗的椅子上,看着窗外的碎石路。

      三点的时候,她会在这里等他。

      在哪里等?

      谢晏之没有说。他也没有问。

      他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衬衫——昨天在苏黎世买的,商场里随便拿的,尺码有点大。他瘦了很多,这三个月瘦了至少十五斤。下巴的轮廓变得很锐,颧骨也凸出来了一些。

      他走出了休息室。

      走廊很安静。瑞士的疗养院就是这样,安静得不像有人住。偶尔经过一个护士,冲他微微点头,他就回一个点头。

      一楼有一个小门厅。门厅里有一张长椅,长椅旁边是一扇落地窗。落地窗外是花园,花园中间有一条石板路,石板路的尽头是一个小亭子。亭子上面落了一层雪,不知道是前天下的还是昨天下过。

      两点五十八分。

      他走到了一楼门厅。

      没有人。

      他站在长椅旁边,看着落地窗外面。

      石板路上空空的。亭子是空的。花园是空的。

      三点整。

      他听到身后有声音。

      很轻的脚步声。

      他转过头。

      沈知意从走廊里走出来。

      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薄毛衣,下面是一条深灰色的家居裤,脚上是一双白色的棉拖鞋。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有几缕垂在耳侧。

      她瘦了很多。但气色比他想象中好一些。脸上有一点点血色,嘴唇也不像之前那样苍白。大概是手术后恢复了,营养跟上了。

      陆砚辞看着她。

      这是他第一次——在清醒的、没有别的目的的状态下——认真地看她。

      她比三年前瘦了。眼睛却更大了,因为脸颊凹进去了一些。但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三年前没有的东西。一种很安静的、很稳的东西。

      像是那些疼过的、扛过的、哭过的,全都沉淀在了那里。变成了某种不可撼动的东西。

      她走到长椅旁边,没有坐。

      他也没有坐。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不到两米的距离。

      落地窗的光照进来,在她身后的地板上投下一个长长的人影。

      她先开口了。

      "你来了。"

      "嗯。"

      "坐吧。"

      她在长椅上坐了下来。

      他犹豫了一下,在长椅的另一端坐了下来。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很近。又很远。

      落地窗外面,花园里的椴树树枝在风里轻轻晃着。有一只鸟停在枝头,歪着头看了看他们,又飞走了。

      沈知意没有看他。

      她看着窗外。

      陆砚辞看着她。

      安静了很久。

      久到他能听到暖气管道里水流的声音。久到他能感觉到落地窗上传来的微微震动——是外面有风吹过。

      "你的气色好多了。"陆砚辞说。

      "嗯。手术做得很成功。"

      "我知道。"

      "嗯。"

      又安静了。

      陆砚辞的手放在膝盖上。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但比以前瘦了——他能看见手背上青色的血管。他的手指微微蜷缩着,像是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他想说很多话。

      他想说你瘦了。想说手术疼不疼。想说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想说医生怎么说。想说你吃饭了吗。

      但谢晏之的规则在他脑子里转——不许道歉,不许解释,不许说"对不起"。她说了才听。她不说的,不许问。

      他什么都不能主动说。

      他只能等她先开口。

      沈知意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不是审视,不是防备。只是——看了一眼。

      然后她又转回去,继续看窗外。

      "谢晏之跟我说了你的规则。"她说。

      "嗯。"

      "他说你不许道歉,不许解释,不许问问题。只能听我说。"

      "……嗯。"

      "你觉得这个规则合理吗?"

      陆砚辞想了想。

      "合理。"他说。

      "为什么?"

      "因为你应该先说话。我来这里不是来为自己辩解的。"

      沈知意没有回应。

      窗外的风大了一点。椴树的树枝晃得更厉害了。

      "那我问你一个问题。"沈知意说。

      "你说。"

      "你为什么来?"

      陆砚辞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她。她侧脸的轮廓被落地窗的光勾出来,很清晰。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因为我想见你。"他说。

      "来瑞士?飞十二个小时?在湖边坐三天三夜?就为了'见一面'?"

      "……嗯。"

      "值得吗?"

      陆砚辞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不知道值不值得。"他说。"但如果不来,我会更难受。"

      沈知意没有说话。

      "我在国内的时候,每天都会想——她在做什么。她吃得好不好。她疼不疼。手术怎么样了。"

      他的声音很低。

      "后来医生告诉我,手术成功率只有60%。我就更难受了。"

      "谁告诉你的?"

      "谢晏之。他给我发了一条消息。只有几个字——'明天手术,成功率60%'。"

      "他什么时候发的?"

      "手术前一天晚上。北京时间凌晨两点。"

      沈知意微微偏了一下头。

      "凌晨两点他还没睡?"

      "我猜他应该也没睡。"

      沈知意没有接这个话题。

      她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放在了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上。她的手比陆砚辞想象的要小。指甲很短,没有涂颜色。手背上有输液留下的针眼痕迹——已经结痂了,但还能看见。

      "陆砚辞。"她说。

      "嗯。"

      "你来这里,不是为了问我的身体怎么样。也不是为了告诉我你有多难受。"

      "……"

      "你来这里,是因为你觉得——你欠我一个了结。"

      陆砚辞的嘴唇动了动。

      他没有否认。

      "你觉得如果你不来,你就永远欠着。你觉得如果在这里——在这个疗养院里——你亲眼看到我活着、看到我没事、听到我亲口说什么,你就可以把那三年放下了。"

      她看着他。

      "我说得对吗?"

      陆砚辞沉默了很久。

      "……对。"他说。

      沈知意点了一下头。

      "好。那我给你一个了结。"

      她的声音很平。不是冷淡,不是愤怒,不是伤感。只是一种——过了河之后的平静。河水曾经很急,她差点被冲走。但现在她已经站在对岸了。回头看的时候,水还在流,但她已经不在水里了。

      "你知道这三年里,我学会的最重要的事是什么吗?"

      陆砚辞摇头。

      "不是怎么扛。扛这种事,我从小就学会了。"

      "不是怎么忍。忍也一样。"

      "是——什么时候该放弃。"

      她看着窗外。

      "三年前我嫁给你的时候,我以为只要我做得够好,你就会看到我。我以为只要我够了贤惠、够了体贴、够了懂事,你就会从苏晚晴身上把目光移开,看向我。"

      "后来我发现不是这样的。"

      "因为你看的不是人。你看的是一个身份。'救命恩人'的身份。这个身份是苏晚晴的——至少你以为是她的——所以你看不到我。即使我就在你旁边。即使我们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即使我每天给你做饭、给你烫衬衫、给你准备纪念日礼物。"

      "你看不见。"

      "因为我不具备那个身份。"

      陆砚辞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

      "后来苏晚晴骗你的时候,你也没有看见。你看见的仍然是那个身份。你以为你在爱一个人,但你爱的只是'救命恩人'这四个字。"

      "这四年——从车祸到现在——你爱的一直是一个标签。"

      她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残忍。但我学会了一件事。"

      她转过头,看着他。

      "放弃。"

      "放弃一个不爱你的人,不是懦弱。是清醒。"

      "我花了三年才清醒过来。"

      陆砚辞的眼眶有一点点红了。但他忍住了。

      他不能哭。谢晏之没有说不能哭,但他觉得——在她面前哭,不够体面。他已经做了三年不够体面的事了。

      "你说你欠我一个了结。"沈知意说。"你欠的不只是我。你欠的是你自己。"

      "你花了四年——追了苏晚晴三年、忽略了我三年、后来又后悔了一年——你从来没有认真地问过自己,你到底想要什么。"

      "你想要的是'救命恩人'吗?不是。你想要的是被人救的那种感觉。是那种被拯救、被照顾、被爱的感觉。苏晚晴给了你那种幻觉,你就追了她三年。"

      "但你从来没有想过——也许你不需要被救。也许你只需要好好地去爱一个人。"

      她停了一下。

      "但你没有做到。"

      "因为你连'看清身边的人'这件事都做不到。"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门厅里安静得像被按了暂停键。

      陆砚辞没有反驳。

      因为他反驳不了。

      她说的是事实。全部都是事实。

      "我恨过你。"沈知意说。

      陆砚辞抬起头。

      "恨过。"

      "恨你三年都不叫我的名字。恨你把我的存在当成空气。恨你在我被赶出沈氏集团的时候,站在苏建国那一边。恨你在我最需要帮助的时候,选择了陪苏晚晴去医院。"

      "但我后来不恨了。"

      "因为恨一个人太累了。"

      "我已经够累了。我要扛公司、要扛治疗、要扛化疗、要扛那些失眠的夜晚。我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恨你了。"

      她看着自己的手。

      "所以——我不恨你。但我也不会原谅你。"

      "不是因为小气。是因为'原谅'这个词太重了。那三年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消掉的。你欠的那些——你没有叫过我的名字、你没有看过我一眼、你在我流产的时候不知道我怀孕过——这些东西不是道歉能弥补的。"

      "你自己也知道。所以你才开了那个发布会。所以你才把股份转给了信托。所以你才飞了十二个小时来瑞士。"

      "你觉得做了这些就够了吗?"

      陆砚辞没有说话。

      "不够。"沈知意替他回答了。"但至少你在做。"

      "比什么都不做强。"

      落地窗外面的椴树又晃了一下。有几片干枯的叶子被风吹落,飘到了石板路上。

      "你问我学会了什么。我学会了放弃。"她说。

      "但我也学到了另一件事。"

      她看着陆砚辞。

      "是你教会我的。"

      "你用三年告诉我——被忽略是什么感觉。被当成空气是什么感觉。付出了一切却得不到任何回应是什么感觉。"

      "这些感觉很疼。但你让我知道了一件事。"

      "当一个人真正爱你的时候,你应该是什么感觉。"

      她笑了一下。很轻,很淡。

      "因为对比太强烈了。"

      "被你忽略三年之后,被谢晏之看见的那一刻——我知道了什么是'被爱'。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是因为他记得我说的每一句话。是因为他半夜三点会醒来确认我有没有盖被子。是因为他站在手术室外面四个小时,腿软了扶着墙壁,但看到我的第一句话是'手术成功了'。"

      "他不叫我'你'。他叫我的名字。"

      "沈知意。"

      "每次叫,都是认真的。"

      陆砚辞闭了一下眼睛。

      "所以——"沈知意说。

      她的声音突然慢了下来。不是因为犹豫,是因为她在选择措辞。她想说的话很重要。是这三年里她想了很多次、但从来没有机会说出口的话。

      "谢谢你。"

      陆砚辞睁开眼睛,看着她。

      "谢谢你教会我什么是爱。"

      "不是因为你爱过我。你从来没有真正爱过我。"

      "是因为你让我知道——被不爱是什么感觉。"

      "只有知道了被不爱是什么感觉,才能在真正被爱的时候,认出来。"

      她看着他的眼睛。

      "如果没有那三年,我遇到谢晏之的时候,可能不会那么确定。可能还是会犹豫——他是不是真的爱我?他会不会有一天也变成你?"

      "但不会了。因为我知道了。"

      "被爱和不被爱,差太多了。差到不需要任何判断。"

      "你让我有了这个判断力。"

      "所以——谢谢你。"

      陆砚辞的嘴唇在发抖。

      他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

      "还有一件事。"沈知意说。

      她深吸了一口气。

      "谢谢你让我懂得放弃。"

      "放弃一个不值得的人,不丢人。放弃一段不值得的关系,不丢人。"

      "我花了三年才想明白。但想明白之后,一切都轻了。"

      "像放下了一个背了很久的包。"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

      "那个包很重。里面有委屈、有期望、有等待、有失望。每天背着,走到哪里背到哪里。吃饭背着,睡觉背着,生病也背着。"

      "后来有一天我把它放下了。"

      "放下的那一刻——"

      她停了一下。

      "轻松。"

      "不是快乐。是轻松。快乐是之后的事。但放下的时候,只有轻松。"

      "所以,谢谢你让我知道——放弃是轻松的。"

      她转回头,看着陆砚辞。

      "我希望你也能放下。"

      陆砚辞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卡着什么东西。

      "放下什么?"

      "放下那个身份。放下'救命恩人'。放下'愧疚'。放下'遗憾'。"

      "你做了很多错事。但你不是一个坏人。你只是一个——没有看清真相的人。"

      "真相看清了之后,就不要再回头看过去了。"

      "陆砚辞。"

      她叫了他的名字。

      全名。陆砚辞。

      不是"你"。不是"陆总"。不是带着任何情绪或身份的称呼。就只是——陆砚辞。

      他愣了一下。

      她叫他名字的方式,和谢晏之不一样。谢晏之叫她名字的时候,带着温度和重量。她叫他名字的时候,带着一种——平。

      平得像湖面。不起波澜。但很深。

      "你回去吧。"她说。

      "回陆氏集团。回去做你该做的事。"

      "你欠公众的,还完了。你欠我的——发布会也好,股份也好,飞来瑞士也好——做到了。"

      "剩下的那些——三年里你没有叫过我的名字、你没有珍惜过我、你让我一个人扛了所有的痛苦——你不用还。"

      "因为你还不了。"

      "有些东西过去了就是过去了。没有倒车镜可以看,没有时光机可以回去。你做了就是做了。不做了就是不做了。"

      "我能做的只有一件事——不带着那些东西往前走。"

      "我希望你也一样。"

      她站起来了。

      陆砚辞坐在长椅上,仰着头看她。

      她的身影被落地窗的光勾勒出来。很瘦,但很直。像是经过了所有那些之后,她身上有一种不会弯曲的东西。

      她站在那里。

      看着他。

      "最后一句话。"她说。

      "嗯。"

      "如果你以后——很久以后——某一天——想起我的时候。"

      "不要想那三年。"

      "想——"

      她想了想。

      "想那个发布会。"

      "想你在台上说的那些话。"

      "虽然你说了'你不知道你爱的是谁',但你至少说了一句真话——'她不是替身。她从来没有是谁的替身。她就是她自己。'"

      "这句话是真的。"

      "你记住这句真的就够了。其他的假的,忘了也好。"

      她笑了一下。

      很浅。

      "再见,陆砚辞。"

      她转身。

      脚步声很轻。棉拖鞋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陆砚辞坐在长椅上,看着她的背影。

      她走得很慢。不是犹豫,是她手术后才两周,走不了太快。但她的背很直。

      她走到了走廊口。

      然后她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只是停了一下。

      然后她继续走了。

      脚步声越来越远。

      越来越轻。

      消失了。

      陆砚辞一个人坐在长椅上。

      落地窗外的光落在他的膝盖上。暖黄色的。冬天的光,不热,但有一种冷清的暖。

      他低下头。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蜷着。指尖碰到了膝盖上的布料。

      他想起三年前。

      三年前她嫁给他的时候,他连看都没有看她一眼。婚礼是两家人安排的,他穿着黑色的西装,她穿着白色的婚纱。他站在那里等着仪式结束,她站在那里不知道该看哪里。

      那天晚上他回了房间,她坐在床边,已经换了睡衣。她抬头看他,笑了一下。

      "以后请多关照。"她说。

      他没有回应。

      他甚至不记得她当时穿的是什么颜色的睡衣了。

      三年。

      他连她的睡衣颜色都不记得。

      他记得苏晚晴的所有事。苏晚晴喜欢喝什么咖啡、苏晚晴最爱的花是玫瑰、苏晚晴生日是几月几号、苏晚晴说过哪句话让他笑了。

      但他不记得沈知意的任何事情。

      不。不是不记得。

      是从来没有注意过。

      她每天早上六点半起来给他煮粥。他从来没有问过她几点起的。

      她每周给他送两次午饭到公司。他从来没有问过她有没有吃饭。

      她在他生日那天准备了一块蛋糕。他那天跟苏晚晴在外面吃饭,回来的时候蛋糕已经化了。

      他想起来了。

      蛋糕。她做的蛋糕。白色的奶油上面写着"生日快乐"四个字。字写得很丑,歪歪扭扭的,但看得出很认真。

      他当时看了一眼。没有吃。第二天扔了。

      她有没有看到他扔了?

      他不知道。

      他从来没有关心过。

      现在他坐在一把瑞士疗养院的长椅上,在十二月的下午三点半,一个人想这些事。

      迟了。

      全部迟了。

      他忽然觉得鼻子很酸。

      他深吸了一口气。

      没用。

      酸变成了热。热变成了潮。

      他用手背按了一下眼睛。

      没用。

      泪水从指缝里渗出来。

      他不是那种会哭的人。从小到大他几乎没有哭过。在董事会上被股东指着鼻子骂,他没有哭。在苏建国设计他的时候,他没有哭。在发现真相的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办公室坐到天亮,他也没有哭。

      但现在他坐在一把瑞士疗养院的长椅上,在十二月的下午,哭得像一个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孩子。

      不是大声哭。没有抽泣。只是眼泪一直流。

      流下来,滴在裤子上。深色的布料上洇出一个个小小的圆点。

      他用手背擦了一下。擦不完。

      又擦了一下。

      还是擦不完。

      他放弃了。

      他低下头,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让眼泪落在地板上。

      落地窗外的风更大了。椴树的枝干在风里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石板路上的干叶子被吹得翻滚起来,有一片贴在了落地窗的玻璃上。

      他哭了很久。

      久到眼泪从热变成了冷。久到他的喉咙从堵变成了空。久到他的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了——没有三年前,没有发布会,没有股份,没有疗养院。只有哭。

      然后他停了。

      不是因为不想哭了。是因为哭不动了。

      他用手背擦了擦脸。脸上的皮肤被泪水泡得有点皱。

      他坐直了。

      落地窗外的光已经移了位置。从他的膝盖上移到了地板上。天色暗了一点。

      三点五十八分。

      她走了快半个小时了。

      他站起来。

      腿有点麻。他站了一会儿,等血液重新流过膝盖。

      然后他往门厅走去。

      他需要把钥匙还给谢晏之。

      走廊里还是那么安静。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听到楼上传来脚步声。

      是谢晏之。

      谢晏之从楼梯上走下来,手里拿着一杯水。

      两个人在楼梯口碰到了。

      谢晏之看了他一眼。

      陆砚辞知道自己的眼睛是红的。他也没有打算遮。

      谢晏之什么都没有说。

      他只是把手里那杯水递了过去。

      陆砚辞看着那杯水。

      他没有接。

      "不需要。"他说。声音哑得厉害。

      谢晏之把水收回来。

      "她说什么了?"

      陆砚辞想了想。

      "她让我回去。"

      "嗯。"

      "她让我放下。"

      "嗯。"

      "她说——"他停了一下。"她说谢谢我教会她爱。也谢谢我让她懂得放弃。"

      谢晏之没有说话。

      "她说得很平静。就好像——"他找了一下词。"就好像她真的放下了。"

      "她确实放下了。"谢晏之说。

      陆砚辞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不会对一个没有放下的人说'再见'。"

      陆砚辞愣了一下。

      然后他垂下眼睛。

      他把口袋里的钥匙掏出来。铜色的,小小的,上面有一个"L"的标记。

      他递给谢晏之。

      "还给你。"

      谢晏之接过钥匙。

      "你明天什么时候的飞机?"

      "没定。"

      "我让前台帮你订。明天上午有一班去北京的。"

      "……嗯。"

      "到了之后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嗯。"

      陆砚辞转身,往大门走去。

      他走了两步。

      停了。

      "谢晏之。"

      "嗯。"

      "好好照顾她。"

      谢晏之没有回答。

      因为不需要回答。

      陆砚辞点了点头。

      他推开了疗养院的门。

      门外的风扑面而来,冷得像刀子。碎石路上有一层薄薄的霜,是他三天前来的那个早上结的,到现在还没化。

      他走进了风里。

      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衬衫被吹得鼓起来,贴在后背上又弹开。他走得很慢,没有回头。

      碎石路。花园。铁门。

      铁门外面是一条很安静的路,路两边是低矮的石头围墙。围墙后面是别的人家——也是白色的房子,尖顶的屋顶,烟囱里冒着细细的白烟。

      苏黎世的十二月。天黑得很早。四点多了,天已经变成了灰蓝色。远处的阿尔卑斯山隐约能看到轮廓——白雪覆盖的山脊线,在灰蓝色的天空里画出一道弧。

      他顺着路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

      走到了一个路口。路口有一盏路灯,灯是暖黄色的,在黄昏里亮了起来。

      他站在路灯下。

      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订机票。

      明天上午。苏黎世到北京。

      他点了"确认"。

      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已经不红了。脸上还有泪水干过之后留下的痕迹,但表情是——平静的。

      不是释然。不是放下。

      只是平静。

      像是哭过之后,身体里那些堵着的东西被冲走了。不是空了。是通了。

      他看了一眼手机。有一条新消息。

      是王锐的。

      "陆总,明天上午有个董事会。您能赶回来吗?"

      他回了两个字。

      "能。"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

      路灯暖黄色的光照着他。

      风吹过来,他把大衣的领子竖了起来。

      然后他转身,往疗养院的方向看了一眼。

      什么都看不到。碎石路已经被夜色吞没了。疗养院的灯光在远处亮着,像一颗小小的、暖黄色的星。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顺着路走了。

      身后是风、是碎石路、是暖黄色的灯光。

      身前是夜色、是路口、是明天的飞机。

      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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