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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等 十二月三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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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三日。
陆砚辞在苏黎世下了飞机。
他没有托运行李。只有一个黑色的背包。里面有一件换洗的衬衫、一件外套、一个充电器、一本护照、和一瓶矿泉水。
矿泉水是在飞机上喝剩的。
苏黎世机场的到达大厅很空。十二月初的瑞士不是旅游旺季,加上是周三的下午,人很少。
他拖着登机箱,走到了外面的出租车等候区。
冷。
他没穿大衣。只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一件白衬衫,没打领带。上海的十二月初不算冷,但他忘了瑞士不一样。
出租车来了。
他用英语说了一个地址。
司机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车子开了四十分钟。
从机场到苏黎世湖边,四十分钟。GPS上的路线沿着湖边走了一段,然后拐进一条窄窄的路。路的尽头是一片草坪,草坪的后面是一栋白色的别墅。
Linden疗养院。
出租车停在碎石路路口。司机说这里不能再往前开了。
陆砚辞付了钱,下了车。
冷风灌进领口。
他抬起头,看着那栋白色的别墅。
三层。白色的墙壁。木质的窗框。门前有一条碎石路,路两旁是冬青树。再远一点是苏黎世湖。湖面上什么都没有——没有天鹅,没有船,只有灰蓝色的水面和灰白色的天空。
他站在那里。
没有进去。
他坐在湖边的长椅上。
长椅是木头的,被风吹得发白。上面有薄薄的一层霜——十二月初的苏黎世,气温已经到了零下。
他没有穿大衣。
他没有戴围巾。
他没有戴手套。
他就那么坐在长椅上,看着疗养院。
从湖边的长椅到疗养院的门口,大概有一百多米。隔着草坪,隔着碎石路,隔着那几棵落了叶子的椴树。他看得见疗养院的窗户。二楼靠湖的那一边——沈知意的房间。
窗户是关着的。窗帘拉着。
他看不到里面。
但他就那么看着。
过了大概两个小时。
天开始暗了。
他站起来,在碎石路上走了走。走了十几个来回。脚踩在碎石上面,发出沙沙的声音。
路旁的冬青树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晶。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的味道,很清冽。
他没有吃东西。
从上海飞苏黎世十二个小时。飞机上他没怎么吃东西。现在他也不饿。
他只觉得冷。
很冷。
但冷是好的。冷让他清醒。
他重新坐回长椅上。
天越来越暗。路灯亮了。疗养院的窗户里透出了黄色的灯光。二楼靠湖的那扇窗户也亮了——暖黄色的光,像是有人在里面看书或者看电视。
他看着那扇窗户。
看了很久。
然后天完全黑了。
他站起来。
他没有走。
他在长椅上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六点。
天亮了。
苏黎世的冬天亮得很晚。六点钟天才蒙蒙亮,灰蒙蒙的,看不到太阳。
陆砚辞还在长椅上。
他没有睡着。
或者说,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睡着。零下两度的长椅上坐了一整夜,他的身体已经冻得没有感觉了。手指是僵的,鼻子是冻红的,嘴唇干裂。西装外套上有一层薄薄的霜。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没电了。
他在飞机上忘了充电。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关节。膝盖很疼——坐了一整夜的后果。脚趾也疼,鞋子里灌了冷风。
他走到疗养院门口。
碎石路在脚下沙沙地响。
他走到门口。门是关着的。白色的门,上面有一个小小的铜牌——"Linden"。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了回去。
他重新坐到长椅上。
八点钟的时候,疗养院的门开了。一个穿白大褂的护士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托盘,朝湖边的小路走去了。
大概是给外面散步的病人送什么的。
陆砚辞看着那个护士。
护士没有看他。
过了一会儿,他看到二楼靠湖的那扇窗户的窗帘被拉开了一条缝。
光透出来了。
然后窗帘又合上了。
他不知道那是谁。
也许是她。也许不是。
上午十点。
他的手机还是没有电。他把手机塞回口袋里。反正也没有人找他。
他觉得自己应该吃点东西。
但附近没有餐厅。最近的小镇在两公里以外。他走过去的话大概要二十分钟。
他没有去。
他不想走远。他怕自己走了以后,疗养院里的人会出来。他怕错过。
所以他继续坐在长椅上。
喝完了那瓶在飞机上喝剩的矿泉水。
矿泉水已经冰了。但他喝了。
下午三点。
有一个人从疗养院里走出来。
是个男人。穿着深蓝色的毛衣,中等身高,不胖不瘦。头发有点乱,像是刚睡醒。手里端着一杯咖啡。
他走到草坪边上,站在那里喝了几口咖啡。
然后他朝湖边看了过来。
他看到了陆砚辞。
两个人的视线碰了一下。
那个男人看了他大概三秒钟。
然后他转过头,回去了。
陆砚辞坐在长椅上,没有动。
他知道那个人是谁。
谢晏之。
他见过照片。沈知意手机里、公司年会上、新闻里。他见过很多次。
但亲眼看到的时候,还是不一样。
谢晏之比他想象的瘦。
也比他想象的矮一点。
但站在那里的时候,很稳。像是不会被人推倒。
陆砚辞看着疗养院的门关上了。
他坐在长椅上,继续等。
晚上。
天又黑了。
他的身体已经开始发抖了。不是冷——冷已经麻木了。是饿。从上海起飞到现在,他只喝了半瓶矿泉水。
但他没有走。
第三天。
陆砚辞的意识开始模糊了。
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也许是凌晨两点。也许是三点。长椅上太冷了,冷到他的身体不再发抖,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从骨头里面透出来的麻木。
他的嘴唇裂开了。有一道很小的伤口,渗了一点血。他用舌尖舔了一下。咸的。
手机没电了。手表停了。他不知道现在几点。
天亮了吗?
他不确定。
但他看到了。
疗养院的门开了。
有人走出来。
不是护士。是谢晏之。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比昨天的那件毛衣厚很多。手里拿着一个纸杯。冒着热气。
他沿着碎石路走过来。
走到草坪边上,停了。
两个人隔着草坪,大概二十米的距离。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谢晏之的衣角被吹起来了。
陆砚辞看着他。
谢晏之也看着他。
沉默了很久。
久到风把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都吹凉了。
"三天了。"谢晏之说。
陆砚辞没有说话。
"从昨天下午我看到你。"谢晏之说。"你在这里坐了多久?"
陆砚辞张了张嘴。嗓子很干,声音很哑。
"三天。"他说。
"你没吃东西?"
"没。"
"没睡?"
"睡了。"
"在长椅上?"
陆砚之没有回答。
谢晏之看着他。
他的嘴唇裂了。脸色很白。西装外套上有霜。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眼窝深陷,眼底是青黑色的。
他看起来很狼狈。
跟谢晏之在新闻发布会上看到的那个陆砚辞——穿着西装、站在三十七家媒体面前、逐条认错的陆砚辞——完全不一样。
那时候的陆砚辞,至少还有一种"体面"。
现在没有了。
只剩下一个在零下两度的长椅上坐了三天三夜的人。
谢晏之把纸杯递过去。
"咖啡。"他说。"热的。"
陆砚辞看着那个纸杯。
他没有接。
"我不需要你的咖啡。"
"你需要。"谢晏之说。"你已经冻了三天了。"
"我不要你的东西。"
谢晏之把纸杯放在长椅上。
"你走了十二个小时的飞机。"他说。"在苏黎世的湖边坐了三天。没吃东西,没充电,没睡觉。你到底想干什么?"
陆砚辞看着疗养院的窗户。
二楼靠湖的那扇窗户。窗帘拉着。
"我想看她。"他说。
谢晏之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不会让我进去。"陆砚辞说。"所以我在外面等。等她出来散步的时候,我能看一眼。就像订婚宴上一样——看一眼就走。"
谢晏之的表情没有变。
"订婚宴上你说'看一眼'。"他说。"然后你来了,看了她一眼,说了'恭喜'两个字,然后走了。"
"对。"
"这次也一样?"
"一样。"
谢晏之看着他。
"你骗人。"
陆砚辞的眼睛动了一下。
"如果只是看一眼,你不需要等三天。"谢晏之说。"你不需要在零下两度的长椅上坐三天三夜。你不需要不吃饭不充电。你要是真只是'看一眼',你来看一眼就走了。"
"但你在等。等她出来。等她走到湖边。等你能在她面前站一会儿。不是'看一眼'。是'等一会儿'。"
陆砚辞没有说话。
谢晏之说的对。
他不是来看一眼的。他是来等她的。他不知道等到了以后要说什么,但他就是想等。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谢晏之的声音低了一度。"她刚做完手术。两个星期前。胃切掉了80%。现在每天只能喝营养液和吃流食。她的身体很虚弱。她需要安静。需要休息。"
"我知道。"
"你来了,只会打扰她。"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来?"
陆砚辞看着他。
"因为——"
他的声音断了。
嗓子太干了。嘴唇上的伤口又被扯开了。一点血珠渗出来。
"因为如果你是我。"他说。"你的未婚妻——你最喜欢的、最在乎的人——躺在那间病房里,刚做完手术,有可能复发,有可能——"
他停了。
他低下头。
"你坐得住吗?"
谢晏之没有回答。
他不需要回答。因为他也坐不住。他也在手术室外等了四个多小时。他也在病房的椅子上坐了三个月。
"所以我来了。"陆砚辞说。"不是为了打扰她。我只是——想知道她还好。"
"她好不好,跟你没关系。"谢晏之说。
陆砚辞没有反驳。
"你说的对。"他说。"跟她没关系。但跟我有关系。"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抬起头,看着谢晏之。"我欠她的。我在她最需要我的时候没有在。她被赶出公司的时候我不在。她一个人做化疗的时候我不在。她站在雨里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我挂了。"
"这些都跟你现在来瑞士有关系吗?"
"有关系。"陆砚辞说。"因为如果我不来,我这辈子都过不去。"
谢晏之沉默了。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纸杯里的咖啡冒着一缕细细的热气。两个人站在草坪的两边,隔着二十米,和三天三夜的等待。
"你在这里等了三天。"谢晏之说。
"对。"
"她不知道你来。"
"我知道。"
"你不想让她知道?"
陆砚辞想了一下。
"想。"他说。"但不是现在。"
"什么时候?"
"等她好一点。等她能出来散步了。等她站在湖边的时候——"
他停了。
"等她站在湖边的时候,我来碰她。不是在疗养院门口。不是在她病房外面。是在湖边——她喜欢去的地方。"
谢晏之看着他。
他想了很久。
久到纸杯里的咖啡凉了。
"你吃饭了吗?"谢晏之问。
"没有。"
"你手机有电吗?"
"没有。"
"你身上有瑞士法郎吗?"
"有。在机场换了一点。"
谢晏之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是疗养院侧门的钥匙。
他走过去。
走到了陆砚辞面前。
两个人站得很近。大概一步的距离。
谢晏之比陆砚辞矮一点。但他的肩膀很稳。眼睛很亮。
"听我说。"谢晏之说。
陆砚辞看着他。
"你现在进去。一楼有厨房。冰箱里有面包和牛奶。你先吃东西。然后去二楼右边的客房,那里有一间空房。你先睡一觉。"
陆砚辞没有动。
"你让你进去?"
"我把钥匙给你了。"
"你——"
"你以为我会把你赶走?"谢晏之说。"你以为我会在你面前耍什么手段?"
陆砚辞没有说话。
"你是她的前夫。"谢晏之说。"你伤害过她。但你现在站在零下两度的湖边等了三天三夜。你有病。但你不是坏人。"
"我——"
"我没有资格决定她要不要见你。"谢晏之说。"那是她的权利。但你的命也是命。我不想你在我的疗养院门口冻死。"
他把手里的钥匙递过去。
陆砚辞看着那把钥匙。
钥匙很小。铜色的。上面有一个"L"的标记。
他没有接。
"谢晏之。"他说。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谢晏之看了他一眼。
"我不是对你好。"他说。"我是对她的前夫好。如果她的前夫死在我的疗养院门口,她会愧疚一辈子。我不想让她愧疚。"
陆砚辞的手指动了。
他伸出手,接过了那把钥匙。
钥匙很凉。被风吹了很久了。
"谢谢你。"他说。
"别谢。"谢晏之说。"你吃东西。你睡觉。等你恢复好了,我带你去见她。"
"你——带我去?"
"对。我带你去。我不会让你偷偷出现在她面前。她做手术之前跟我说过——你给了我选择的权利,而陆砚辞从来没有给过。"
他看着陆砚辞的眼睛。
"所以这一次,我给她选择的权利。我告诉她你来了。然后由她决定——见还是不见。"
陆砚辞的手指握紧了那把钥匙。
"如果她说不见呢?"
"那我送你去机场。"
"你——"
"我说了。"谢晏之的声音很平静。"见还是不见,是她的权利。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
陆砚辞看着他。
他想说什么。但他的嗓子已经完全哑了。嘴唇上的血已经干了,结了一层薄薄的痂。
他点了一下头。
谢晏之转身走了。
他沿着碎石路走回去。走到疗养院的门口,推开门,进去了。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陆砚辞站在草坪上。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钥匙。
铜色的。小小的。
他把钥匙攥紧了。
然后他转身,朝疗养院走去。
碎石路在脚下沙沙地响。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冷得割脸。
但他觉得,好像没有刚才那么冷了。
陆砚辞在客房里睡了十二个小时。
他从下午三点睡到凌晨三点。
他是被饿醒的。
十二个小时没有吃东西——不对,是三天没有好好吃东西。他起来的时候头很疼,胃里空荡荡的,像是有一个洞。
他下楼去了厨房。
冰箱里真的有面包和牛奶。还有鸡蛋、酸奶、几块奶酪。疗养院的厨房不大,但东西很齐全。
他热了一杯牛奶,拿了两个面包。坐在厨房的小桌子旁边,慢慢地吃。
面包有点硬。但牛奶是热的。
他吃了很久。
吃完以后,他觉得身体回来了。至少不抖了。不晕了。手指也能活动了。
凌晨四点。
整个疗养院都很安静。只有暖气运行的声音。
他上楼了。
回到客房。
他坐在床边,看着窗外。
窗户外面是苏黎世湖。夜里的湖面是黑色的。没有光。只有远处的路灯在湖面上投了几个模糊的光点。
他想了很多。
想他三年前做了什么。想他在这三年里没有做什么。想他在道歉发布会上说的那些话——"我没有叫过她的名字"、"她什么都没有做错"、"她不是替身"。
他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
但真的太迟了。
手机充上了电。他开机。
一堆消息涌进来。
陆氏集团的邮件。秘书的日报。几个董事的未接来电。
他没有看。
他只看了一条消息。
是新闻推送。
标题是:"陆氏集团股价跌破发行价,市值蒸发40%。"
他看了一眼日期。是三天前的。
他没有管。
他关掉手机。
继续看窗外。
黑色的湖面。黑色的天空。远处有一两盏灯。
他不知道明天谢晏之会不会带他去见沈知意。他不知道沈知意会不会同意。他不知道她见到他会说什么——或者不说什么。
但至少——
他来了。
他等了三天三夜。
他做了他能做的一切。
剩下的,不是他决定的。
早上八点。
有人敲门。
他打开门。
谢晏之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头发洗过了,但没有梳。眼睛下面还是有黑眼圈,但比前两天好了很多。
"起了?"谢晏之问。
"嗯。"
"吃东西了吗?"
"吃了。凌晨的时候吃的。"
谢晏之点了点头。
"她今天的精神状态不错。"他说。"Müller医生上午来查过房了。恢复得比预期好。引流管今天可以拔掉。"
陆砚辞没有说话。
"我跟她说了。"
陆砚辞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我说有人来了。"谢晏之看着他的眼睛。"从国内来的。想见她。"
"她怎么说?"
谢晏之沉默了两秒钟。
"她说——'我知道是谁'。"
陆砚辞的心跳停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她说——'让他来吧'。"
陆砚辞站在门口。
他的手扶着门框。指节很白。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我有一个条件。"谢晏之说。
"什么条件?"
"你在她面前,不许说任何让她难过的话。"谢晏之说。"不许提过去的事。不许道歉。不许解释。不许说'对不起'。你只需要——看她。听她说。"
"她说什么,你就听什么。她不说的,你不许问。"
陆砚之看着他。
"能做到吗?"
"能。"
"你做得到的?"
"做得到。"
谢晏之看了他三秒钟。
然后他点了点头。
"下午三点。"他说。"她会去湖边散步。每天下午三点。我带你去。但不会离她太近。你站在远处。她如果不想见你,我就带你走。"
"她如果愿意——"
"她如果愿意,那就由她决定。"
陆砚之点了一下头。
"谢谢。"
"别谢。"谢晏之说。"你别让我后悔。"
他转身走了。
陆砚辞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谢晏之走得很稳。肩膀很直。不快不慢的步子。
他比陆砚辞矮一点。但走过去的时候,陆砚辞觉得他很高。
陆砚辞在房间里等了七个小时。
七个小时。
从早上八点到下午三点。
他坐在窗边,看着湖面。看天从灰色变成白色,又从白色变成灰色。
他想了很多。
想他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想了无数种可能——她可能会哭,可能会笑,可能会假装不认识他,可能会让他走。
但他什么都想不出来。
因为三年。
他亏欠的,不是一个道歉、一次见面、一个发布会就能还清的。
他亏欠她的,是她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段时光。
他给不了了。
下午两点五十分。
他下楼了。
谢晏之在一楼的走廊里等着。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了陆砚之一眼,然后朝门口走去。
两个人走出了疗养院。
碎石路。草坪。冬青树。椴树。
然后是湖边的小路。
小路上有一个女人的背影。
她穿着疗养院发的白色棉质外套。围了一条灰色的围巾。头发扎成了马尾。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是在散步,又像是在数步子。
谢晏之停下了。
陆砚辞也停下了。
他们站在离她大概三十米的地方。
她还没有发现他们。
她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路是碎石铺的,走起来沙沙地响。
然后她抬起头了。
她看到了谢晏之。
她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是笑。是对谢晏之的笑。
然后她看到了谢晏之身后的那个人。
她的脚步停了。
两个人隔着三十米的碎石路。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围巾的一角飘起来了。
陆砚辞看着她。
她比他记忆里的瘦了很多。脸色很白。嘴唇没有颜色。脸颊凹下去了。整个人像是被风一吹就会倒。
但她的眼睛还是亮的。
跟三年前一样。
"谢晏之。"她的声音从三十米外传过来。很轻,但很清楚。"你说的'从国内来的人'——就是他?"
谢晏之没有说话。
他回头看了陆砚之一眼。
陆砚之站在那里。
他没有走过去。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
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了。他的嘴唇上的伤口已经结了痂。眼窝深陷。整个人看起来很瘦——比一个月前在新闻发布会上更瘦。
他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微微低了一下头。
不是鞠躬。不是道歉。
只是——
acknowledgment。
承认她在这里。承认他来了。承认所有的错和所有的迟。
沈知意站在碎石路上,看着他。
她的表情很平静。
不是冷漠。是一种看透了之后的平静。
"谢晏之。"她说。
"嗯。"
"你帮我带他回疗养院吧。天冷了。"
谢晏之看了她一眼。
"你不想——"
"我不想。"沈知意说。"但我也不想让他冻死在外面。"
她停了一下。
"让他明天来。"她说。"明天下午三点。我在这里等他。"
她转过身,慢慢地往回走了。
脚步很轻。碎石路上沙沙的声音。
谢晏之看了陆砚之一眼。
"听到了吗?"他说。
陆砚之点了点头。
他的眼眶红了。
但他没有哭。
"明天。"谢晏之说。"你准备好了再来。"
陆砚之站在湖边。
风很冷。湖面是灰蓝色的。
远处疗养院的窗户里透出了暖黄色的光。
他看着那个白色的背影慢慢地走进那扇门里。
门关上了。
他一个人站在湖边。
风吹着。碎石路上什么都没有。
但他的手里攥着那把钥匙。
铜色的。小小的。
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