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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醒来 十一月十五 ...

  •   十一月十五日。

      谢晏之是被护士叫醒的。

      "Mr. Xie."Anna站在门口。"It's time."

      他睁开眼睛。

      天已经亮了。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是白色的——不是早晨的那种淡金色,是一种更冷的白。像是雪还在天上,没完全化。

      沈知意不在床上。

      被子掀开了一半,枕头旁边有一个凹陷。床头柜上放着她的拖鞋,摆得很整齐。水杯喝掉了半杯。拖鞋旁边有一张纸条。

      他拿起来看。

      上面只有一行字。

      "放心。我去做准备了。——沈知意"

      字很小,写得很认真。最后一个字后面画了一个小圆圈。不像是句号。像是一个笑脸。

      谢晏之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

      他起来,洗了脸。冷水冲在脸上的时候,他的手在抖。

      不是冷。

      他看了一眼镜子。镜子里的他眼睛下面有一圈青黑色。嘴唇有点干。头发乱。但眼睛是亮的。

      他深呼吸了一次。

      然后他走出门。

      手术室在疗养院的二楼尽头。

      从沈知意的房间走到手术室,走廊大概有三十米。走廊的墙是白色的,地上铺着灰色的地毯,走起来没有声音。

      Anna带他走到了手术室门口。

      "The surgery will take approximately four to five hours."她说。"I will come to get you when Dr. Müller is finished."

      谢晏之点了点头。"Thank you."

      Anna走了。

      走廊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手术室门口有两把椅子。木头的,靠背很直。谢晏之坐了下来。

      椅子很硬。但没关系。他坐过比这更硬的椅子。化疗病房里那把折叠椅,他坐了三个月。

      他坐在那里,看着手术室门上方的红色指示灯。

      灯亮着。

      "手术中"。

      他看了一眼手机。

      七点四十八分。

      Müller医生提前了十二分钟。沈知意说七点半查房,但手术提前了。她没有跟他说。

      他掏出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

      "放心。"

      他把纸条放回口袋里。

      然后他开始等。

      等了多久呢?

      他不知道。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了,暗了又亮了。消息来了几条。老刘的南城项目周报、副总发来的财务审批、谢晏宁发的一条语音——"弟,你那边几点了?妈让我问你手术开始了没有"。

      他给谢晏宁回了一条:"开始了。有消息告诉你。"

      谢晏宁秒回:"好。你别紧张。"

      他没有回。

      他不知道怎么回。

      他紧张吗?

      紧张。

      当然紧张。

      他坐在一把硬邦邦的木头椅子上,看着手术室门上方的红灯。红灯亮着。里面在切。在缝。在止血。在一个他不了解、无法参与的世界里,有人正在决定沈知意的生死。

      他能做的只有坐在这里。

      坐在这里,看着那个灯。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扣着裤缝。

      一次。两次。三次。

      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护士经过,脚步很轻,不会看这边。疗养院的走廊不像医院——没有消毒水的味道,没有急促的脚步声,没有家属的哭声。只有安静。

      安静的走廊,安静的光,安静的红灯。

      八点。

      八点半。

      九点。

      手机屏幕上的时间一格一格地跳。像是一个人慢跑的时候看手表——明明每一秒都一样长,但每一秒都过得很慢。

      九点十五分的时候,他的手机响了。

      是国内打来的。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沈氏集团法务部的电话。

      他没有接。

      过一会儿,又响了。还是法务部。

      他按掉了。

      他给法务部发了一条消息:"我这边有事。今天的事你跟副总商量。"

      然后他关掉了手机的声音。不是关机。只是关掉了声音。屏幕上的时间还在跳。

      九点半。

      他站起来,在走廊里走了几个来回。走了五步,转身,再走五步。

      从手术室门口到走廊尽头,是三十米。他走了大概十个来回。

      走到第十一个来回的时候,他停了。

      因为那盏灯灭了。

      红灯灭了。变成了绿灯。

      "手术结束"。

      谢晏之站在走廊中间,看着那盏绿灯。

      他的心跳很快。快到他觉得自己能听到心跳的声音——扑通、扑通、扑通——比手术室的门开的时候更早一步。

      门开了。

      Müller医生走出来。

      他穿着手术服,戴着手术帽,额头上有汗。但他的表情是平静的。甚至可以说是——轻松的。

      "Mr. Xie."他说。

      谢晏之看着他。

      Müller医生摘下手术帽,擦了一下额头。

      "The surgery went well."他说。

      谢晏之没有说话。

      不是没听懂。是怕自己听错了。

      "The tumor has been completely removed."Müller医生说。"No unexpected findings. Lymph nodes cleared. Margins clean."

      每一个词他都听懂了。

      完全切除。没有意外发现。淋巴结清扫干净。切缘阴性。

      "手术成功了?"谢晏之用中文说。

      Müller医生看着他的表情,笑了。

      "Yes."他说。"Successful."

      谢晏之站在走廊里。

      他没有哭。

      但他的腿软了一下。

      他扶了一下墙壁。手掌按在白色的墙面上,很用力。

      "她现在在恢复室。"Müller医生说。"麻醉还没有完全消退。大约需要一两个小时她才会醒过来。你可以去看她。但不能说话太大声。"

      "好。"谢晏之说。

      他的声音哑了。

      恢复室在手术室的隔壁。

      门推开的时候,有一股很淡的消毒水味道。不是医院那种刺鼻的味道,是一种很轻的、混合了空气清新剂的消毒水味。

      房间里只有一张床。

      沈知意躺在上面。

      她闭着眼睛。脸色很白——不是那种健康的白,是一种被抽掉了所有血色的白。嘴唇也没有颜色。鼻子里插着一根细细的氧气管。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连着一袋液体。液体在一滴一滴地往下走。

      她的胸口在起伏。

      很浅。很慢。但很稳。

      谢晏之走过去,在床边站了一会儿。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比他的手还凉。指甲盖是淡粉色的——说明末梢循环还好。但手背上青色的血管很明显,透过薄薄的皮肤。

      他看着她的脸。

      她的睫毛很长。闭着眼睛的时候,睫毛在眼睑下面投了一小片阴影。额头上有一些碎发,被汗打湿了,贴在皮肤上。

      他伸手,帮她把碎发拨开。

      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她。

      "沈知意。"他轻声说。

      她没有反应。

      麻醉还没有消退。

      "我来了。"他说。"手术成功了。你做到了。"

      他握着她的手,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椅子和走廊里的不一样。这把是软垫的,有扶手。但他没有靠上去。他只是坐着,握着她的手。

      他没有哭。

      但他的眼睛很红。

      他看着液体一滴一滴地走。看着她的胸口一起一伏。看着监护仪上的数字——心率72,血氧97,血压110/68。

      都是正常的。

      都是好的。

      他看了很久。

      大概过了四十分钟。

      监护仪上的心率稍微快了一点——从72变成了78。然后是82。然后是88。

      沈知意的眼皮动了一下。

      谢晏之立刻坐直了。

      他又等了大概三十秒。

      她的眼皮又动了一下。这次幅度大了一些。然后,很慢地,她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睛是迷蒙的。像是隔着水看东西——所有的一切都是模糊的、散开的。

      她眨了几下眼睛。

      然后她看到了谢晏之。

      谢晏之就坐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眼睛很红,但没有泪。脸上没有表情——不是冷漠,是一种被太多东西压住了之后的空白。

      沈知意的嘴唇动了。

      谢晏之弯下腰,把耳朵凑到她嘴边。

      "手术——"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到。

      "手术——成功了?"

      谢晏之握紧了她的手。

      "成功了。"他说。

      沈知意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只是肌肉抽动了一下。但谢晏之知道,那是她想笑。

      "你——"

      她的声音断了。麻醉还没完全消退。

      "你在——手术室外——等了多久?"

      "没多久。"

      "骗人。"

      "五小时。"

      沈知意的眼睛转了转,看着他。

      "你——答应过——睡觉。"

      "我没睡。"

      "你——答应过——对自己好一点。"

      "手术成功了以后再好。"

      沈知意的嘴角又动了一下。

      "那我——现在——算成功了吗?"

      "算。"

      "那你——现在——就可以对自己好一点了。"

      谢晏之看着她。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很开心、很放松的笑。是一种从石头底下钻出来的笑——很费力,但很真。

      "好。"他说。"我答应你。"

      沈知意闭了一下眼睛。

      "谢晏之。"

      "嗯。"

      "我——好困。"

      "你睡吧。我在这里。"

      "你——别走。"

      "不走。"

      沈知意的手握了他一下。

      很轻。几乎感觉不到力度。

      但她握了。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谢晏之看着她。

      他看着她的胸口一下一下地起伏。看着监护仪上的心率慢慢降下来——88、84、80、76。

      她在睡着了。

      谢晏之靠在椅背上。

      这一次,他没有说"够了"。

      他说的是——"好。我也睡一会儿。"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握着她的手。

      沈知意真正醒来,是第二天上午。

      准确地说,是十一月十六日,上午九点二十三分。

      她是被饿醒的。

      术后禁食。但她已经差不多二十个小时没有吃东西了——从前一天晚上十二点开始禁食,到现在。胃里空空的,但不疼。手术的地方有一根引流管,肚子上贴着纱布,摸上去有一点点热。但整体来说——

      没有想象的那么难受。

      她动了动手指。

      谢晏之就在旁边。

      他趴在床边的栏杆上,头枕着自己的手臂,睡着了。

      他的脸朝着她的方向。眼睛闭着,睫毛很长,嘴巴微微张开。肩膀的线条很清晰——薄毛衣下面能看出骨头的轮廓。

      他瘦了。

      来瑞士这一个多星期,他瘦了。

      她之前没有注意到。或者说,她注意到了,但没说什么。因为他每次她看过来的时候,他都是笑着的。

      但此刻他睡着了,所有的表情都放下了。眉心有一道浅浅的竖纹——那是长期皱眉留下的。嘴唇有点干裂。下巴上有了一点青色的胡茬。

      他看起来很累。

      不是"没睡好"的累。是"一个人扛了很久"的那种累。

      沈知意看着他。

      她没有叫他。

      她只是看着他。

      过了大概五分钟,Anna推门进来了。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水杯、体温计、还有一小瓶营养液。

      "Good morning."Anna轻声说。"How are you feeling?"

      沈知意想说话,但嗓子很干。她只能点了一下头。

      Anna把水杯放在床头,帮她坐起来。动作很轻,一只手扶着她的后背,一只手托着她的肩膀。

      "Slowly."Anna说。"Don't rush."

      沈知意靠在枕头上。Anna把吸管递到她嘴边。她喝了两口水。水很温,滑过嗓子的时候有一种很舒服的感觉。

      Anna量了她的体温。36.4度。正常。

      "Dr. Müller will come at 10 AM."Anna说。"To discuss the surgery results. Are you ready?"

      沈知意点了点头。

      Anna看了看趴在栏杆上睡觉的谢晏之。她笑了笑,没有叫他。

      她出去了。

      门轻轻关上。

      谢晏之还在睡。

      沈知意看着他。

      然后她伸出手,用手指碰了一下他的头发。

      他的头发有点硬。碰上去的时候,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她赶紧缩回手指。

      但他没醒。

      只是换了一个姿势。头从手臂上滑下来,偏到另一边。嘴巴又张开了。

      沈知意笑了。

      很轻。很淡。

      但这是她手术之后第一个真正的笑容。

      十点整。

      Müller医生准时到了。

      他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是手术报告。

      谢晏之醒了。

      他是被Anna开门的声音弄醒的。醒过来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揉眼睛,而是转头看沈知意。

      她靠在枕头上,醒了。眼睛是亮的。

      他松了一口气。

      然后他站起来,站在床边。

      Müller医生走到床前。

      "Good morning, Miss Shen."他说。"How is your pain?"

      "不疼。"沈知意说。

      Müller医生看了她一眼,笑了笑。"Good. The anesthesia was effective. But the pain will come later today or tomorrow. We will manage it with medication."

      谢晏之翻译了。

      沈知意点了点头。

      Müller医生打开文件夹。

      "Now, let me tell you about the surgery."他说。

      他的语气很平稳。像是汇报工作一样——专业、简洁、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The surgery was performed laparoscopically. Total operative time was four hours and twenty-three minutes."

      "手术时间四小时二十三分钟。"谢晏之翻译。

      "The tumor measured 4.5 centimeters in diameter. Slightly larger than the CT scan showed. This is normal — CT can underestimate tumor size by up to 10%."

      "肿瘤4.5厘米。比CT显示的略大,但属于正常范围。"

      "We performed a subtotal gastrectomy — that means we removed approximately 80% of your stomach. The remaining 20% has been reconstructed into a small pouch, which will gradually expand over time."

      "切除了大约80%的胃。剩余的20%重建了一个小囊袋。"

      沈知意的表情没有变化。

      "Sixteen lymph nodes were removed and sent for pathological examination. All sixteen were negative for cancer. No metastasis."

      "清扫了十六个淋巴结。全部阴性。没有转移。"

      谢晏之的声音微微颤了一下。但他控制住了。

      "The margins of the resection were clear — that means there is no cancer cells at the edge of the tissue we removed. This is the best possible result for margins."

      "切缘阴性。切除边缘没有癌细胞。最好的结果。"

      沈知意闭了一下眼睛。

      "Overall, the surgery was successful."Müller医生说。"The tumor has been completely removed. No unexpected findings during the procedure."

      他合上了文件夹。

      谢晏之翻译完了最后一句话。

      "手术成功了。肿瘤完全切除。没有意外发现。"

      沈知意睁开了眼睛。

      她看着天花板。

      白色的天花板。

      "谢谢。"她说。

      Müller医生点了点头。

      "But——"

      他停了一下。

      这个"but"让谢晏之的手指收紧了。

      "I need to discuss the next steps with you."Müller医生说。"And I need to be honest about the risks."

      "请说。"谢晏之说。

      Müller医生看着沈知意。

      "Your cancer was stage IIB. The tumor was 4.5 centimeters, with local invasion into the subserosal layer. No lymph node metastasis. No distant metastasis."

      "IIB期。肿瘤4.5厘米,局部侵及浆膜下层。无淋巴结转移,无远处转移。"

      "Based on your staging, the five-year survival rate after complete surgical resection is approximately 55 to 60 percent."

      "五年生存率55%到60%。"

      "However — and this is important — there is a recurrence risk."

      Müller医生停了一下。

      "Based on the data from similar cases — same stage, same age group, same tumor characteristics — the estimated recurrence rate within five years is approximately 30 percent."

      "五年内复发率约30%。"

      谢晏之的嘴唇动了一下。但他什么都没说。

      "30%。"沈知意轻声重复。

      "Yes."Müller医生说。"This means that even though the surgery was successful and the tumor was completely removed, there is still a chance that the cancer could come back. The most common time for recurrence is within the first two years."

      "最常见的复发时间在术后两年内。"

      沈知意看着天花板。

      白色的天花板。有一道很细的裂缝,从灯的边缘一直延伸到墙角。

      "To reduce the risk of recurrence, I recommend adjuvant chemotherapy."Müller医生说。"A shorter course this time — probably three to four cycles, compared to the six cycles you had before. The regimen will be different as well."

      "建议辅助化疗。三到四个周期。方案会不同。"

      "什么时候开始?"沈知意问。

      "大约在术后四到六周。等你的身体恢复到可以承受的程度。"

      沈知意点了点头。

      "还有其他需要注意的吗?"她问。

      Müller医生看着她。

      "You will need to adjust your diet. With only 20% of your stomach remaining, you will need to eat small, frequent meals. Six to eight small meals per day, instead of three large ones. You will feel full very quickly. This is normal."

      "少食多餐。每天六到八顿小餐。会很快饱。"

      "You will also need regular follow-up — CT scans every three months for the first two years, then every six months. Blood tests to monitor tumor markers. Gastroscopy every six months."

      "每三个月做一次CT。每六个月做一次胃镜。"

      "And lifestyle."Müller医生说。"No smoking. No alcohol. Adequate rest. Moderate exercise. Maintain a healthy weight."

      "不抽烟,不喝酒。注意休息,适度运动。"

      他看着她。

      "Miss Shen."他说。"I have performed over three hundred gastric cancer surgeries. Yours was one of the smoother ones. The pathology results are favorable. I want you to be optimistic — but also realistic. Take it one day at a time."

      "我做了三百多台胃癌手术。你的是比较顺利的一台。病理结果也很好。我希望你乐观,但也要现实。一步一步来。"

      沈知意看着Müller医生。

      "谢谢你。"她说。

      Müller医生点了点头。

      "If you have any questions, Anna can reach me at any time."他站起来。"Now, rest. Your body has been through a lot."

      他走了。

      门关上了。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沈知意靠在枕头上,看着天花板。

      谢晏之站在床边。

      他没有说话。

      他在消化。

      手术成功了。肿瘤切除了。淋巴结全部阴性。切缘阴性。这些都是好消息。

      但30%。

      五年内,30%的复发概率。

      三个人里面,有一个人会复发。

      两个人里面,有一个人不会。

      "谢晏之。"沈知意说。

      "嗯。"

      "你说30%多不多?"

      谢晏之看着她。

      "你想听实话?"

      "嗯。"

      "多。"他说。"30%很多。"

      "那你怕吗?"

      "你问的是我怕不怕你复发?"

      "嗯。"

      谢晏之想了一下。

      "怕。"他说。

      沈知意看了他一眼。

      "我以为你会说'不怕'。"她说。

      "为什么?"

      "因为你每次都说'不怕'。"

      "我以前说'不怕'的时候,其实是怕的。"谢晏之说。"只是不想让你看出来。"

      沈知意愣了一下。

      "但今天——"他看着她的眼睛。"我不说了。"

      "为什么?"

      "因为你说让我对自己好一点。对自己好一点的第一步,就是不说假话。"

      沈知意看着他。

      "30%。"他说。"我怕。但我能做什么呢?我能做的就是每天盯着你吃饭、盯着你睡觉、盯着你复查。剩下的——"

      他停了一下。

      "剩下的,不是我决定的。"

      沈知意看着他的脸。

      他今天的眼睛下面有一圈比昨天更深的青黑色。嘴唇更干了。下巴上的胡茬也更密了。

      他昨天在手术室外等了四个多小时。然后在她床边坐了一整夜。

      他一次都没有合眼——不对,他合过一次。她醒来的时候,看到他趴在栏杆上睡着了。但那只有几分钟。

      "谢晏之。"

      "嗯。"

      "你昨晚到底睡了多久?"

      "够。"

      沈知意看了他一眼。

      "你又来了。"

      "又什么了?"

      "'够了'。"

      谢晏之沉默了一秒钟。

      然后他笑了。

      "好吧。"他说。"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

      "嗯。"

      "两个小时叫'够'?"

      "对你来说不够。对我来说够了。"

      "你答应过我的。"

      "答应什么?"

      "对自己好一点。"

      "我在好。"

      "两个小时不叫好。"

      谢晏之看着她。

      他想反驳。但他发现自己没什么好反驳的。

      "好。"他说。"从今天开始。每天至少睡六个小时。"

      "六个小时够吗?"

      "你说八个小时。"

      "好。八个小时。"

      "沈知意,你刚做完手术——"

      "你答应了。"

      谢晏之看着她。

      沈知意的嘴角微微翘着。眼睛是亮的。脸色还是很白,嘴唇还是没有颜色,手背上还有留置针——但她看着他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跟手术前夜一样的光。

      安静的、确定的、不怕的光。

      "好。"他说。"八个小时。"

      沈知意满意地点了点头。

      "还有。"

      "还有什么?"

      "吃早饭。Anna昨天给你端了三次早饭。你都没吃。"

      "我没胃口。"

      "谢晏之。"

      "好。我吃。"

      "午饭也吃。晚饭也吃。"

      "好。"

      "不许说'够了'。"

      "好。"

      沈知意看了他三秒钟。

      然后她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了。嘴角翘起来,眼睛弯起来。笑得很轻很淡,像是风吹过水面时泛起来的波纹。

      谢晏之看着她笑。

      他也笑了。

      "沈知意。"

      "嗯。"

      "你刚才醒的时候——我趴在栏杆上——"

      "嗯。"

      "你是不是碰了我的头发?"

      沈知意的笑容停了一下。

      "没有。"

      "我感觉到了。"

      "你睡着了。睡着了感觉不到。"

      "我半梦半醒。有人碰了我的头发。"

      沈知意看着他。

      "你猜是谁?"

      "你。"

      "证据呢?"

      "我手上有你的头发。"

      沈知意低头一看。

      谢晏之的手指之间,有一根很细的、很短的头发。

      黑色的。

      她的。

      她脸红了。

      不是害羞的红。是那种被当场抓包的红。

      "那——那是掉在栏杆上的——"

      "栏杆上的?"

      "嗯。"

      "掉在栏杆上,刚好被我捏住了?"

      沈知意没有说话。

      谢晏之笑了。

      笑得很轻。

      "沈知意。"他说。

      "嗯。"

      "手术成功了。"

      "嗯。"

      "你做到了。"

      "嗯。"

      "你答应过我的——你是那60%。"

      "嗯。"

      "你做到了。"

      沈知意看着他。

      窗外的天是灰白色的。雪已经化了。苏黎世湖面上有淡淡的雾气,和手术前夜一样。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没有红灯。

      今天没有害怕。

      今天没有遗嘱、没有信托、没有30%。

      今天只有一个事实——

      她还在。

      "谢晏之。"

      "嗯。"

      "我想吃可颂。"

      "Anna说你要先喝营养液。"

      "可颂和营养液可以一起吃。"

      "你只有20%的胃了。"

      "20%也装得下一个可颂。"

      谢晏之看着她。

      然后他摇了摇头。

      笑了。

      "我去问Anna。"

      "你帮我带两个。"

      "一个。"

      "两个。你替我吃一个。"

      "你昨天就说这个了。"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手术成功了。值得两个可颂。"

      谢晏之看了她一眼。

      他没有反驳。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

      走廊里很安静。暖气在轻轻地响。

      他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沈知意靠在枕头上,看着他。被子裹到胸口。脸色还是白的。但眼睛是亮的。

      "我去了。"他说。

      "快去。"

      "十分钟。"

      "你跑着去。"

      "疗养院不让跑。"

      "偷偷跑。"

      谢晏之笑了。

      他关上了门。

      走廊里只剩下脚步声——不快不慢的、稳定的脚步声。

      地板上还有昨晚雪化之后的水痕。一道一道的,像是很细的河流。

      他走过了那些水痕。

      走过了那把木头椅子。

      走过了手术室门口——灯是灭的,绿色的。

      他走到一楼。

      厨房里只有一盏灯亮着。

      他打开冰箱,找到了可颂。

      他拿了一个。

      犹豫了一下。

      又拿了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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